麻烦的请帖,粉色的黄金周

2019-11-18 21:34 来源:未知

……地平线上云在飞驰,大地上没有一草一木,看来仿佛是将琥珀和玛瑙碎散混合后,注入硫酸煮成的赤黄颜色,还不断喷出大量蒸气。 太阳变成黑铅色的圆盘,只有日冕为之加上金黄色的边。整个天空有如无底深渊般黝黑的扩大,宛如碎冰播散般的星星,从流云之间冷然地俯视地面。 大地龟裂,强风在岩间怒吼。黑云笼罩,白色、黑色和灰色的漩涡中雷光交加。 雷击使大气和大地碎裂,从大地的一角喷出火焰和烟雾,熔岩从地底形成一把灼热的剑插向天空。 一个闪闪发光的长大巨物横踞在天的一角,压过所有的景物。形体似蛇,但不是蛇。看起来有角和四肢。 后世的有识者称之为“龙”吧! 正确他说,那该是拥有龙的外形,具有能量的巨大块状物。色彩、光暗乱舞,在漩涡、大气倾轧咆哮之中,四只巨龙闪耀着珍珠色的鳞片,在空中徊旋飞翔,慢慢地往天空的高处攀升,不断上升,在某个点的黑暗突然裂开来,白色闪亮的光线令视线感到的热,此时,余醒来了……。 续也曾经听哥哥说过,幺弟余所做的梦,虽然不是完全相同,背景都有共通性。 因为三弟终想知道的关系,续于是告诉他情况,也曾经交换过各种意见。 但是,这两个人的交谈,因为到最后情况变得不太严肃,终突然开始说话。 “我也曾做过奇怪的梦。之前的梦更神奇呢!” “是吗?” “真是没有诚意!说不定这是什么重要的预知梦呢。” “我知道啦!什么梦呢?” “睡午觉醒来时,虽然还不到傍晚时刻,外面却非常阴暗。从窗口可以看到新宿的夜景。正想打开灯的按钮的时候,当时是变亮了,可是却不是电灯的亮光。” “是什么呢?” 这个询问的声音,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义务感和百分之一的好奇心构成的。 是灯笼!而且不是圆形的,像这样长长的圆筒形的……” “小田原灯笼吗?” “是啊!不知何时房间里挂了两条洗衣绳,灯笼发出橙色的光亮,在好像是架空索道的上面轻轻地飘来飘去。” “那时候传来音乐声哦!这又别有意昧吧!” “什么音乐?” 这时候,续发出的冷淡声音,已经充满了百分之百的义务感。 “非常令人意外,那是采茶歌。采茶歌!” “是那一首立春后的八十八夜吗!” “是的。小田原灯笼配合着音乐飘来飘去。正觉得过分的时候,突然醒来了。” “的确是有点过分。” 续整理了一下咖啡用具站了起来,弟弟热心地想分析这个怪梦,又继续说下去。 “这个梦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是否在预告地球及人类的未来呢!” “我认为不是。” 续严肃地断言。 “总之,终,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之一,是应该更认真读书以参加考试;另一件重要的事,是尊敬兄长,照顾弟弟,好好表现这种作为出色的人类生存的教训。目前,也该读一读英语了吧!” “不合理的结论!”弟弟嘀咕着。 ※※※ 由于在新学期的惯例理事会中,将被解职的事已成定局,所以,始前往学院的理事室整理自己的桌子。塞满抽屉里的东西,除了担任理事所需要的几本书和资料以外,全都是个人的物品,大半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姑丈将怎么打算他也不清楚,但大概是不会再用到这个桌子了吧!之后,到院长室打招呼,向姑丈“感谢多年来的照顾”。在世界上,必要的形式仍然是不可缺少的。 不过,在形式的最后阶段,将讽刺挂在嘴上,也许反面显露出年轻莽撞吧! “姑丈、哦!不,院长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当初没让我担任理事的话,也不必那么麻烦地解职了。” 靖一郎用白眼瞪看外甥,大半的时间独自喃喃说道。 “……因为让你担任理事,是与前任院长之间的约定,不可失信于他。” “但是,并没有约定不可以辞退我呀!” 安慰不像胜利者的姑丈,不禁产生自己正在欺负弱者的错觉。一想到姑丈以后可就辛苦了,不得不产生同情的心情;然而,被驱逐的自己也显得很愚蠢。讲师的职位也不知何时会被辞去,客观来看,该受到同情的应该是始吧!他本人倒有点痛快的感觉。 目送着敬礼后离去的始,靖一郎厌恶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确希望得到同情的感觉。那天早晨,他在和妻子及女儿交谈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 “茉理,又要去竜堂家吗?” “是啊!那四兄弟站着不说话的时候简直是美男子,而且个个优秀过人,但是,整个家都不像样。如果我不偶尔去看看,那地方也不过像是旅社而已。” “不去可以吗?” “……你刚才说什么?爸爸!” 被茉理从下面注视,靖一即停下口中的反论。由于自觉自己的话很卑小,实在无法抵抗茉理的眼神。女儿强硬的眼神软化下来,苦笑着。 “爸爸不适合做坏人呢!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如果是坏人,该会说去做饭的时候,在食物里下毒吧!” “茉理,说话小心点!” “这样此较清楚,感觉比较好。把始逐出理事会,不久一定也会辞去讲师的职位吧!你打算让他如坐针毡!” “我并不想将始逐出学院啊!始如果能再多帮我一点,让他继续担任理事也无妨。不论何时何地,都有复职的可能性啊……” 靖一郎的声音之所以转弱,是因为女儿激烈的言辞唤醒了他的恐惧。这是对古田议员的恐惧。那个粗暴的男人,有可能在竜堂兄弟的食物中下毒等等。那个时候,说不定会使靖一郎成为共犯。或者,可能将全部的责任推卸给靖一郎呢! 父亲突然沉默不语,茉理静静地凝视父亲五秒钟左右,转身走出了餐厅。 “茉理这丫头,连父亲的心情都不了解……” 靖一郎不满地发着自古以来的牢骚。他的妻子从刚才便只手端着咖啡杯,听着父女俩的交谈,视线落在英文报纸上,对出去的女儿一句话也没说,自己做自己的事。 鸟羽芽子四十八岁,与竜堂家四兄弟是有血缘关系的姑母。担任共和学院的常任理事,又兼任女子短期大学校长及幼稚园园长。 在同年龄的女佳中,个子属于高挑形的,姿态也很优雅。脸部轮廓极清楚,表情稍显生硬,虽不是特别细瘦,整体的印象却缺少柔和。丈夫的视线从女儿身上转移到妻子身上,用同样的口气盘问着。 “你可是孩子的妈,对女儿所做的事也该提点意见才是啊!” “她可不是会听话的女儿啊!她也不会做不合情理的坏事,只是在表兄弟家做做家事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的回答也没错,可是仿佛在冷冷地嘲笑丈夫似地,令靖一郎颇不愉快。 “你也要稍微体会一下我的辛劳啊。虽然只是经营学院,统整理事会内部,也是不简单的事啊!家里的事,如果你不多费点心,那岂不是糟糕了?” “请你别误会我,你是说不定会接掌共和学院,而我却是在恢复本来的权利呀。” “……什么意思呢?芽子。” 靖一郎的声音转为低沉,同时又充满急切。自己所做的事、想做的事,及其所具有的意义竟然不受妻子重视,简直令他无地自容。靖一郎不悦地瞪着仍未将视线移开英文报纸的妻子。 “这时候,我也要先说明白。无论有多少潜在性的权力,一旦无法实际到手的话,就如同沉在海底的宝物一样。只有具有打捞的手腕,才含有现实的意味。” 芽子这才从英文报纸中抬起头来。透过银框眼镜,对丈夫投以冷笑。 “太夸张了吧!借助不道德议员的力量,终于将曾经是学生的外甥逐出理事会,这需要什么手腕呢?” 靖一郎吓了一跳。不愧是竜堂家的人,个个都是口才上乘的人选。 “不论什么事,一定都被你说得不合情理了。我是希望学院有发展,才刻意压抑私情的,并不是怨恨始啊!” 妻子的眼镜再次发出光芒。 “所以,你应该觉得有血缘关系的人很可爱罗!” “当然啦!” “因此,至少让女儿保有自由恋爱和结婚的权利,如何?” “什么意思?” “我可不愿意让古田议员的败家子当女儿的丈夫!” 靖一郎的左眉和右眉向不同的方向飘动,内心的混乱完全展现在脸上。芽子冷冷地看着,将英文报纸翻个面,视线转移到报纸上。 “好不容易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宝物,如果没保有多久就一一被夺走的话,手腕也会哭吧!” “但是没有其他的方法要怎么办呢!假使有婉拒的借口就罢了,既然没有,也别无他法了。” “像古田议员那种暴力团体的头目,真的那么可怕吗?” 妻子的话让靖一郎面红耳赤。压力仿佛要从脸部的毛细孔喷出来似的。 “古田哪会可怕!我害怕的是……” 言语访佛被利刃切断似地,突然又把话吞回去了。 超越愤怒和冲动的恐惧,使他的舌头冻结住了。 芽子半惊讶半怜悯地看着丈夫的脸色突然由红转青,随即恢复冷淡的表情,手上拿着英文报纸走出了餐厅。 ※※※ 离开院长室的始,将桌子内的贵重物品和不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丢到纸袋内,从学院本部的玄关出来时,看到表妹鸟羽茉理在本部前面的榉树下挥手打暗号。 “始,我正在找你呢!” “找我这个窗边理事有何贵干呢?小姐。” “这种说法听起来真别扭。不像是个年轻人。” “没办法。事实上,心情变得很别扭。” “总之,目前也不必做理事的工作,有空吧!那么,就和年轻又漂亮的女孩约会吧!” 尽管始是个粗心的人,也不至于没神经到反问“是谁”实际上,茉理就是“年轻又漂亮”的女孩。浅橘色的上衣札白色的裙子,与均匀的身材非常搭配。虽然到三月为止仍必需穿的高中制服运动外衣看起来有点土气。 不过,被她从正面询问感觉的时候,始感到有些烦恼。从她出生的时候便认识了,她四岁的时候,就宣告“始哥哥是我的家臣”,他们是这般的朋友关系。 “那么,我们去看电影吧!你的弟弟们说,在新宿正在上映怀念的科幻动画豪华无节操六大作。” “嗯,还是挑个稍微有点成人气氛的片子比较好。” “那么,看怪兽片吧!” “为什么看那种片呢,至少看一看有希区考克风味的浪漫悬疑片,或同类的吧!” 仔细查过电影资讯杂志,可怕怪兽片或希区考克风的作品都未上映,于是,两人决定到池,欣赏澳洲华侨投资所制作的功夫动作片。这类电影还算合适。 度过毫不无聊的两小时后,已经是傍晚了。始打电话回家,告知与茉理共进晚餐的事。无视于终嘲弄的声音,挂上电话,与茉理并肩走向日光大楼的方向。当他发现情况有点不对的时候,约是两分钟以后的事。 “茉理,最近是不是被男人怨恨!” “最近倒没有,年轻时候的就别提了。”茉理的回答也很吓人。 “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有一群相貌难看的年轻人,正在笨拙地跟踪着我们。” “啊、是警察吗?” “如果是的话,制服倒好像换成学生服了。” 跟踪结束了。而且换成危险的行动。茉理和始的前后左右,总共约有十个穿学生服的男子包围着,以同样的步调往巷子里移动。 在堆满垃圾桶,有老鼠和蟑螂自白天即主张自治权的巷子里,两人与穿学生服的男子们对峙。 “假设你们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我才问的,为什么要包围善良的市民呢!要是需要乐捐或募款的话,我还希望你们给我呢!” 不愧是竜堂家的长男,始的恶言相向绝不输于续。与弟弟同席的时候,经常因为嫌麻烦而把主权交给弟弟,然而,弟弟不在的时候,只好自己充当自己的发言人了。 “安静一点,在见到会长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一个仿佛将来会成为暴力团员或是政冶家的保镖似的粗壮男人,以单调的口吻说着无趣的话。 茉理虽然紧抓着始的手腕,却完全不害怕,这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竜堂家兄弟有多少能力,她非常清楚。那是已经达到将武道家的身心修炼视为无谓的水准。说得明白一点,这些露出狰狞气氛的暴力学生们,即使聚集了一百人,仍然是学生这方比较吃亏。虽知如此,因为没有义务要特别告诉他们,所以,茉理沉默不语。 穿学生服的群众站开让出一条路,一个笼罩着极强烈的暴力气氛的年轻男子出现了。是古田议员的次男——义国。 义国是兴国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体联”的会长。 在校内的权力,远超过普通的教授。除了父亲是学校理事的关系外,他也和右派强悍的校长勾结,在校内也具有类似私设部队的势力;另一方面,体育系各个社团的预算也任他利用。在校内拥有体联会长室,据说白天就在那里招来女学生或妓女,歌颂“世间之音”。 甚至左右学生优待折扣的发行,借此获取零用钱;连学生餐厅的相关利益也掌握在手中。宛如父亲的翻版,毫不知耻。 “我是古田义国。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是你的结婚对象。今天我想带你到设备很好的宾馆去。” 茉理厌烦地摇着头,瞪着毫无希望的结婚对象。 “确实听说了。就算是玩笑也太烂了,如果是事实那就更可笑。” 视线接着转向表哥。 “你恭喜我的话,就不饶你!” “我可没说哟。” 茉理再次瞪着义国。 “总之,你那无法无天的父亲一定会说,男人应该不择手段夺取女人,占为己有吧!” 茉理的声音充满嫌恶感。义国以阴沉的笑回应。其他的学生们虽然慢了半怕,也随之献媚地笑了起来。 “好像被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女孩看透似的,你的恋爱运将来也不会光明了。” “是吗?现在倒很明亮呢!” 自己好像很豪迈似地笑着,接着说: “无论黑暗或明亮,在床上做的事都一样。” 始在此时说话了。 “站在同性的立场,给你一个忠告。她的一生不会葬送在你的手里的。” “什么!你是这女孩的爱人吗!” “不是。勉强可以说是家臣。” 始用着讨厌却认真的口吻回答。 “什么意思呢!始!” 周围响起一阵嘲笑。 “……哦、家臣吗?那么,让我看看你如何用生命保护你的主人吧!” 古田义国约比始矮五公分左右,因为始的身长比一般日本人高。义国的体格并不输于相扑选手的平均体格。身高一八三公分,体重一百零五公斤,从上看近似圆筒,体格可称魁伟。与其相较,具有匀衬身材的始,看起来细瘦得多。 “这不是侵犯女人的时候,这会儿痛揍男人才更有乐趣呢!” “真不凑巧,竜堂家族的血液中并没有流着被虐待狂的基因,即使被揍也不会高兴的。” “那就在累积经验之中,发现新的自己吧!” 对义国来说,这一定最大限度的玩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就不幽默了。两名学生突然从两旁抓往始的手。义国慢慢地检起拳头。 使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痛苦,大概是义国最大的乐趣了。露出牙龈的笑脸,展露了真正的愉悦。 拳头发出悉索的声音,挥向始的左脸颊。夹着全身的体重,充分发挥手腕的扭力,如此一般人大概已经落齿昏倒了。但是,始只是不快地、轻轻地皱皱眉头。 “家训有言……恩还二倍,怨还十倍!” 说完的刹那,始爆发出来了,两手一抬起来,两名想将之用力压住的学生,被弹开撞到大楼的外墙上,痛呼声此起彼落,学生们对这突然转变的事态手足无措之时,始转向古田义国突击。不,是照着突击的速度抢上前,突然用左手抓起义国的衣领,抬到空中。随之将慌张而手脚乱蹬的义国,往大楼墙壁旁的大塑胶桶从头丢进去。看着他的脚塞进去之后,踢着桶子使之滚动。 被沉浸在溲水和耻辱中的义国,好不容易才从桶子中爬出来,发现尚未昏倒的手下全部逃跑的时候,丢下几句狠话:“这样子太过分了;你给我记住,我会让你后悔的!” “拜托,可以再说些更有个性的台词吗?否则我会记不清楚!” 始的声音追着满是剩饭残渣的宽阔背影。义国转过肩膀回头看,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处。 “你果然很厉害!” 很敬佩也很担心,茉理注视着始的脸颊周围。 “不痛吗!刚才的一拳很重呢!” “没事。但是,发生这件事,姑丈他们面对古田议员的立场可能更糟了。” “大概是吧;没有办法呀!在占领学院欲望的控制下,就算没有古田议员的影响,头痛的原因都已层出不穷了呀。” “如果只是头痛的话,也可能是恶性的脑瘤。” “即使如此,也是患者本人的健康管理产生问题吧!” 谈完父亲之后,茉理叹了一口气。 “祖父在世的时候,爸爸担任常任理事也就很满足了。正如同中国谚语所言,虎死犬欲得天下呢!” “犬真是可怜。像你的父亲。” “真是没出息。若是以自己的野心和才干去做也就罢了,居然只是个受古田议员操纵的小人物。” 两人走出巷子,开始步向街道。 “说到这里,我已经请朋友稍微调查这个叫古田的人。” “在报社的朋友吗?” “是的,是祖父的学生而成为我的情报来源。无法发表的情报堆积如山呢!” 在言论应该自由的日本,有所谓无法登报的情报的确令人不可思议,这个疑问先放着不管,始前几天曾经到报社访问友人。 “你想知道议员古田重平的事?” “是,只要当作一般评价就好。” 听始说完之后,朋友稍微思考了一下,一边依依不舍地熄掉变短的香烟,一边回答。 “一言以蔽之,刻板。” “刻板?” “刻板化的不道德政冶家。就好像出现在电视剧里头,钻营暴力和金权的反派角色。像无赖汉一样,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令人生畏,没有深度的人。绝非你想视为对手的人……” 曾经有这样的交涉。即使是始,也并非将古田视为对手来考虑。目前,他重视的是姑丈,也是茉理的父亲,与古田之间的关系问题。 “爸爸原本就不是有野心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很有上进心,在祖父的旗下也一直踏实地工作,这才是爸爸的本性。转移校园,增加学部、靠土地转卖来筹措经费等……这些轻浮的事绝非他过去所想的,但是,人却真的变了。这都是古田议员的缘故。” 茉理虽然这么希望,事实说不定却是相反的。或许靖一郎在丈人仍在世的时候,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本性吧!而且,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原来的面目呢!就像竜堂家的幺弟余一样; “在姑丈背后控制的,大概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古田议员……但是……” “不对吗?” “不,古田议员的确存在,但是,在他的背后还有其他的人操控的样子。” “啊、总之,古田议员似乎已成为某人的爪牙罗。”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像古田这种男人,也只不过能被利用担任打斗小说中的二流反派角色,绝不可能具有又写剧本又演出的能力。所以,他的背后铁定有后台撑腰。” 刻板的反派角色——始相当赞同友人的评判。因此,或许是单纯地以共和学院的资产为目的,而下流地唆使强迫姑丈吧。古田固然如此,其背后的人物又如何呢? 可能想得大多了。可是,又发生了关越汽车公路事件。包围他们兄弟的网,不知何时将一一完成,被逐出共和学院也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令人不得不这么考虑。 去世的祖父曾经说过,“但愿那个时刻永远不要来临。”现在,这个时刻似乎渐渐逼近了。 祖父完成自己的任务而辞世。始的任务却还未克尽!不得不祈祷,不得不加以判断、行动。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二十三岁的初生之犊而已,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令他感到沉重不堪负荷。虽然如此,他却不曾想过要放弃。 他对着担心的表妹笑一笑。 “饭前运动也结束了,我们照约定吃饭之后,再送你回家,想吃俄国菜还是意大利菜呢!” “从以前到现在,无论何时,你可都绝不会忘记吃饭呀!可是我常常不能跟去呢!但是,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吃俄国菜哟。” ※※※ “你还有脸回来吗?” 听到父亲的声音,义国缩缩肥胖的脖子。父亲手上的高尔夫球杆,看起来比武士刀还危险。 “义国,难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都无法征服一个女人吗!而且,听说竜堂家的小子,让你在手下面前出糗了。” “老爸……” “你知道吗?被你丢尽的可是我的面子啊!为了不让你成为前科犯,好几次都欠警察人情。父亲的恩惠,你就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报答的吗?” 甚至对自己的儿子,这个男人的措词都是如此威吓,而且要对方感谢自己的恩惠。仿佛只有借着给他人的屈辱,才能证明自己的优越。 不过,这个男人也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仅希望这个与长男相比之下,有许多不足点的次男能出人头地:而且,由于他最憎恶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的儿子毕业于东大法学部,进入自治省的事情,也感到很焦燥。古田虽然一直让儿子为所欲为,但也不想让他在万一的时候失去处理能力。毕竟,对父亲而言,儿子的存在还是有所作用的。 好不容易为他准备了共和学院统冶者的身分,竟然无法用自己的牙齿咬碎所获得的物品,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我懂了。老爸,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恢复名誉给你看。” “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老爸,一定要好好教训竜堂家傲慢的兄弟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或许连共和学院的院长也要稍微警戒,好让他更听从老爸的命令。” “嗯……” 古田这才稍微对儿子的判断能力改变看法。的确,虽然鸟羽靖一郎将外甥逐出学院,可是有些地方仍须借助竜堂兄弟的力量。即使将长兄始逼离理事的位子,却仍保留其在学院的讲师职位,或许是不打算完全切除关系吧? 若能在此打倒竜堂家兄弟,完全使之屈服的话,不就可以完全压制鸟羽对古田的反抗心理了吗!最重要的,就是扳回关越汽车公路所铸成的失败。为了确立与高林对立的优势,也为了向“御前大人”表示自己的忠诚与实力,一定要对竜堂兄弟采取必要的处置。 “好,就交给你办。不行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父亲的话使儿子重拾笑脸——实在与肉食的笑没有两样。 ※※※ 当奇怪的信件送抵竜堂家时,正值新学期开始前一天的下午。 终一面哼着自己做的歌曲“明日将开地狱之门”,一面瞄着邮筒,把不知内容感觉轻飘飘的大型信封拿出来,侧着头思索。确定没有寄信人的姓名之后,他撕开信封,在玄栏的三合土上倒出信封内的东西。 从信封里洒落的是一撮人类的头发。超出两手之多的量。长而柔软,带点色的头发,好像是取自于年轻女性身上。在头发形成的小山上,有一张便条。 用电脑打的字,没有个性的文字排列,吸引住终的视线。 一分钟之后,竜堂家四兄弟全部在书房集聚。祖父生前使用的北向西式房间,笨重古旧的地球仪和天球仪,并排在一侧的墙边。 在适合这个房间的大又坚固的书桌上,陈列着信、信封和那撮头发。 次兄续低声地读着电脑打成的文章。 “……暂时替你保管你的友人麻田绘理。信中附上头发以为证据。除此之外,如果不希望麻田绘理身体任何部分有所损失的话,等我下一个指示。古田义国。” 续看看弟弟。 “被抓走的是终的女朋友吗?” “是就好了,可是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只是中学时候的同班同学。” “即使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兄弟们以鲜有的凝重神情望着这堆大量的头发。最先是剪头发,头发还会再长。但是,手指或耳朵被切下来的话,可就无法挽救了。 “对方是古田议员的话,报警也没有用。除了去救她以外,别无他法了。” 终说完之后,续拨拨额头的刘海。 “古田议员的房子不只一间呢!他的选区虽然在北陆,那里却没有众议院议员会馆。另外,他光在东京周围就拥有好几间别墅。这绝非终一个人可以解决的。”始意义深远地望着续。 “调查得很清楚嘛!” “如果语学和体育课不去上的话,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就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了。尤其是文科系的。” “你不是认为大学是学问之府吗?” 始说着不合乎时代潮流的挖苦话。 “如果像是直到高中都可以自由豁达度日的国家,当然如此。在日本,大学时代是一生中,唯一可以公然自主游玩的时期。” “虽然是很漂亮的主张,但要点是别一个人披挂上阵哟!这才是你想对终说的吧!” 被如此责骂之后,续暗地偷笑。 “真不愧是长兄,多么深邃的洞察力呀。我正是这么想!现在,大哥是不是要贯彻和平主义?” “绝不。” 回答一句话之后,始换了换交叉盘起的膝盖。 “要做的话,趁着敌人尚未准备之前行动此较好。我们也抓一个可以和对方交换的人质。对方既然作得这么粗暴卑劣了,我们也用不着客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竜堂兄弟商量对策,并付诸以行动。 古田重平的次男义国,在旧国电山手线惠比寿车站附近,有一个公寓房间。在三LDK的空间下,是他进行各种公私性活动的根据地,这里也是手下们的聚点,并且成为带女性来此,加以威胁和私刑的场所。听说在这里被充当为父亲的政冶资金保管场所时,义国硬向父亲收取百分之五的保管费。 终现在站在那幢公寓“都市宫殿惠比寿”的背面,注视着十五层楼的砖红色壁面。 怎么样才能潜入呢? 从电梯前梯进入,有三个穿着学生服模样的男子紧握着木刀。认真来说木刀的杀伤力不见得比较差。在建筑物后面的太平梯,也站着持木刀的学生:这对公寓中的其他住户而言,岂不是非常麻烦! 无论如何,不等待“下一个指示”而有所行动,主要是为了先发制人,出人意料,反正,尽可能以强硬手段除去对方,比较有心理效果吧!——续说道。 终身穿牛仔装、T恤、运动鞋,比较容易活动,顶多有点像乘云霄飞车般的紧张而已,他再抬头看看壁面,确定周围都没有人。 ※※※ ……这天晚上,古田义国并没有带女人到自己的秘密总部,当然不是因为预料到竜堂兄弟的反击。他偶而也会渡过这样的夜晚,一面欣赏美制的色情录影带,一面和几个手下的学生们饮酒。一般规矩的上班族买不起的昂贵洋酒瓶;在二十几个榻榻米大的客厅里林立散乱。 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出现一个人影,义国在两秒钟之后,才发现那是竜堂终。 由于疏忽和酒的缘故吧!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舌头也不大灵光。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小子!” “我认识了两,三个天使,我请他们带我上来的。” “胡说八道!” “连玩笑和胡说都无法区别的人,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啊!” 攀爬三十公尺高的壁面的模样,完全没被人看到,终于是瞎说一通。 “好了,麻田绘理在哪儿?为了请教笨拙的理发师,我特地赏光呢!” 义国深呼吸了一口气。 “告诉你也可以,可是有条件。” “条件?” “和我一决胜负吧!你赢的话,我就告诉你小姐在哪里。” 听完之后,终不得不捧腹大笑。 “什么?这样就可以了?我还以为会有更难的条件呢!” 这时候的沉默正是愤怒沸腾的表现。被始轻易地屈辱的记忆,更加快了沸腾的速度。眼看他太阳穴的血管贲张,脱下制服丢在一旁,卷起衬衫的袖子。终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稍微瞄一下挂在客厅一角的音响组合。 “在这里打斗的话,特别装置的音响组合岂不是要被弄坏了!” “不如到屋顶上吧;跟来吧,别跑啊!” 竟被小他八岁的少年弄乱步调,义国走出了房间。他粗野地打开门,巨硕的身躯一出现,埋伏在走廊的十个学生全部注视着他。 “这些没有用的家伙!这个小鬼居然光明正大的进入我的房间。你们脸上装的是玻璃珠吗?究竟在看什么?” “但、但是,会长,我们的的确确看守着楼梯和走廊啊!” “不要顶嘴!” 随即传出左右打耳光的声音,义国从手下的学生们形成的列队之间通过。终跟在后面。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主战舰引导着的小型驱逐舰,不过,这驱逐舰倒是非常悠然自在。 搭电梯上屋顶的时候,终紧皱眉头,因为里面充满了酒臭味。 屋顶上是由瓷砖。草皮和常绿树的盆栽组成的,宽约一百坪左右。足够二、三十人一起格斗了。 往北通过涩谷,新宿的摩天楼发出的光注射向天空。强劲的风一直吹来,哪个方向都是瞬息于变万化。 吩咐二十名左右的手下包围四周后,义国转身面向大胆的侵入者。他调整自己的呼吸,努力想把酒精成分赶出肺和脑细胞。不久,这个男子完成准备动作摆好架势。 “开始了;我要把这小子的胃给揪出来。” “请便,来吧!” 终大胆地回应,同时敏捷地闪开了发出吼声袭击而来,切向空中圆木般的右脚。毫发不容之间,左脚又发出第二击。不论是力量或速度,都不是常人可以躲得开,如果身体被踢到面弹开,至少一定会折断三根肋骨。 不巧的是,终并非常人。义国的攻击笨拙地切向空中,同时,支撑体重的脚踝迅速被拨开。义国重重地横扑在地,门牙吃到草皮。 学生们之间皆起一阵嘲笑的喧哗声。这也难怪。对他们一向粗暴而凶恶的统治者,此时竟然被比他小两圈的少年捉弄。其中,一定也有人想起前些日子他在巷子里所展现的丑态。 义国简直要发狂了。前几天被竜堂始单手对忖,今晚又被他的弟弟耍着玩,他的权势所立足的基础——暴力,岂不是产生裂痕了!而且,将终作为人质,使其兄长屈服的阴险企图,希望也愈来愈渺茫了。 义国好像一只受伤的野豹,从草坪上爬起来。大声咆哮着跃向终。其威力之强劲,倘若是胆小的人碰上,大概就气绝身亡了。 但是,不论是威力、腕力、武术或打斗技巧,在这时候都既无益又无力。终轻轻地闪开义国直向肩膀冲来的巨大身体。仿佛要躲开他的口臭一样。 随即,终对着失去目标的义国牡牛般的屁股踢了一脚。义国飞向空中,脸栽入常绿树丛中。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时候,鼻血已染满脸的下半部。还有小树枝插在鼻孔中。 “你们不要只着看啊!” 已经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为了隐藏自己的羞愧,义国大声地咆哮。 “大伙儿一起围殴这个小鬼,打死也没关系。我老爸会收拾善后的,上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立刻遵从命令。现在他们虽已不觉得终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但仍相信可以多取胜。之所以产生出乎意料的结果,并不是因为他们太弱,大概是终太厉害了吧! 那天晚上,“常识”遭遇到彻底被粉碎的命运。虽然证明了这个事实,却也花了五分钟,因为二十个人的确是很多。 在义国的鼻血还没完全停往前,就看到屋顶庭园的一面,昏倒手下的身体到处横陈的景象。他开始喘息,改变了姿势。 义国正想要爬着逃跑的时候,终轻而易举地抓往他的左脚踝。 义国的巨硕身躯就因此停止了前进。被体重只有他一半重的终强行拉起来,带到屋顶庭园的尽头。终重新抓起义国的两只脚踝,轻轻地把义国的身躯吊起来。然后,把手腕伸过屋顶的墙壁,将义国吊在空中。 义国开始哀叫起来。以前总是让别人哀叫,殴踢哀求的对手,借暴力和恐怖延续统治的年轻粗暴的独裁者,此时现出原形了。他以自身证明,强悍与残忍之间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麻田绘理在哪里?” “不、不知道。” “我的耐久力可是不太好哦!因为被照顾得很好,从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所以……看,手要滑掉了!” 义国尖叫一声。终放开一只手。上下成颠倒的义国,视线内的涩谷夜景摇摇幌幌。刹那间,义国失禁了。温热的液体自膀间发出,从腹部到胸部,构成不快的水流。 “……往手,住手,我告诉你好了。” 被自己的尿沾满全身,义国悲惨地哀求。他那虚有其表的强悍,在恐惧和输北感之前,一下子就瓦解了。 “麻田绘理在我老爸的家里。町田和八王子的交界。名义上是他人的房子,其实是老爸的……” 二哥续应该会去那里。终的双眼透出锐利的眼光。麻烦的请帖终于透露出招待地点了。

保守党议员古田重平氏的匆忙出国,并没有成为目前的主要话题,国会正值休会中,政界也比较平稳,商业媒体正为一流设计家的杀人嫌疑,以及有名的职棒选手婚礼这两个话题,疯狂地挖掘新闻,既非国民的偶像,又非常顽固的中年政治家,没有人会为他的消失而失望哭泣,当其支持者突然发现并将之当成话题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但是,也有很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而欣喜若狂的人。鸟羽靖一郎在当天被叫去古田宅,战战兢兢地出了门,可是,古田宅邸的门却深闭不开,按门铃也没有回音,他试着跟古田选区的事务所连络,事务所的人员反而惊讶古田的消失,最后,好不容易从内阁官房副氏官高林处得知古田出国的极秘密情报。 古田议员的凋落,使鸟羽靖一郎非常高兴。对他的现在和未来具有威胁性的贪婪肉食物,突然问消失了,虽然不是他亲自下手的。 鸟羽靖一郎的脸色恢复光泽,食欲和体重也增加了。卑怯从两眼消失,反而充满自信的光彩。背脊挺直了,步伐也轻快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吃饭时也会哼歌,整个人都变了。 “爸爸,别太嚣张,适可而止就好。跳起来也没关系,但小心别在着地的刹那间扭伤脚踝哦!” 即使被女儿茉理讽刺,靖一郎也已经不介意了。古田父子不会再回日本了吧!回国的话,一定会因为种种旧恶被揭发而遭受逮捕。美国也好,巴西也好,喜欢去哪儿就去吧……。 身为靖一郎恩人的竜堂兄弟,并没有对姑丈述说自己的功绩。长兄始也没有将理事被解任的不满挂在嘴上,只是以一名讲师的身分,开始新学期的任务。不管他的地位如何,也未使过去的世界史产生变动,此方说拿破仑在滑铁卢之役胜利等等。 虽然这么想,但是确实产生了某些变动,只不过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靖一郎随着气温的上升而自信大增,他深信符合自己实力的运气,以及符合运气的实力,此时他都掌握在手中了。 接近黄金周的时候,竜堂始被高等科的科长——其实是校长下令,叫到办公室去。本来被前任院长——始的祖父认为应该是非常正直的教育者的科长,受到现任院长靖一郎的病毒空气感染的结果,教育者应有的自尊心减退了,管理职的脾气反而急速上升。真可说是一接近梅雨期,霉菌的活动就更加活跃。 “竜堂讲师,对于你的授课方式,最近的不满有表面化的趋势。年代也不背诵,到其他大学参加考试的优秀学生都开始抗议。” 甚至语气都异于往常。称之为“讲师”,好像在嘲笑始现在的地位。 “是吗?” “连学生的袜子有没有折三折都睁只眼闭只眼,这样不会太懒散了吗?” “问题是……袜子没有折三折会给谁带来困扰吗!” 始百思不解,规则是为了不增加别人麻烦而存在的东西,事实上,提到祖父的生前,共和学院的校规只有两点而已,就是“不增加别人的麻烦,遵守社会的规则和礼节”。姑丈担任院长之后,却胡乱增加校规。 过去,像立正的时候脚尖张开三十度,或是袜子要折三折等歇斯底里的校规并不存在;也没有分不清教师与刑务所看守两者间差异的老师。也没有学生借着凌乱的服装和抽烟,反抗苦闷的校规。并没有要以那种方式反抗的必要。 “……竜堂讲师,你身为教师,却不打算让学生守秩序吗?我不得不对你的适任性感到疑问。” 高等科长的脸充满恶意的模样,这不是教育者应有的脸。 原本对这个人并不抱持着反感,始索然无味地望着他改变的容颜。姑且不管身为院长的姑丈,高等科长应该理解始的授课方式,这种想法也许太天真了吧;仔细考虑一下高等科长的立场,他为了保往自己的地位,也就不得不对院长表示自己的忠心,就如同许多公立学饺的校长,也总是要看教育委员长的脸色。 “我不认为自己的授课或考试方法不对,应该是因为现在这种作法仍然很少的关系吧:我们不能硬要求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协助啊!” 始如此认为。自己讨厌受到压迫,当然不会压迫他人接受自己的理想,只是,在心情上总会有些不快。 真正令始感到不愉快的,是失去理事地位这件事,竟成为这种老师们的免罪护身符的感觉。 “最低等的歌手不见得是最低等的人类,而最低等的教师则是最低等的人类。” 祖父生前这么说过,这是教育者自我警戒的话,在一九八0年代,日本全国却将这种表现转化成了现实,直接或间接逼学生致死的教师急速增加,使得诚实的教师们伤神。在爱知县的公立学校甚至定出“穿白色内裤”的校规,教师们要女学生脱下裙子以便检查内裤的颜色,竟然产生一这种非精神正常情况下的行为,就共和学院的立场来看,这虽然是外界所发生的事,然而,这个风潮总有一天会冲破屏障侵入校内的。 “真是受不了……” 从高等科长室出来,始一边在走廓走着,一边抱着胳膊沉思,是否要与姑丈对决,重拾学院的建学理想呢!或者放弃沉溺的船,重新造就新天地呢!不论哪一个都令人忧郁,却又面临不得不选择的时刻急速来临了,姑丈不断地向外甥硬逼而来。 这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古田重平这个暴力派的不道德政冶家,握有制止靖一郎爆发的头箍吧,又或是古田身上的躁病性权力污染病毒已经传染给靖一郎,使无免疫系统的患者转变成重病。 竜堂家四兄弟全部都所属于共和学院。 “始哥哥如果连讲师的职位都被辞去,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啊!我们的户口名簿上,监护人的职业栏上一定会填上‘无’。” “说不定连住址也改成住所不定呢!” 虽然年纪小的两个太过缺乏危机感,事实上,如果漠视姑丈的权势生活权还不知道会被侵害到什么程度呢! “天真的或许是自己吧?” 始开始有些烦恼地想着。 ※※※ 事态进展得很快,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四月的时候,始被召到院长室。 院长室的书桌从前代以来,一直是老旧而坚固的樱花木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英国制的桃花心木书桌。鸟羽靖一郎不文雅地坐在那里,也没有请进来的始坐下,突然开口说话。 “只能让你再当一学期的讲师。由于高等科长如此呈报,我也无法袒护你了。站在组织上的立场,绝不能公私不分。” “真是漂亮的意见。” “你也这么认为吗?” “这话真难想像是出自拿前任院长女婿为理由,从理事变成院长的人。” 说完之后,始对自己感到嫌恶。不管怎样,总是一种低层次的厌恶。对靖一郎却颇具刺激性。由于愤怒和动摇的缘故,他的脸色发青沉默不语。此时,始的话和靖一郎的反应是没有关系的—— 如果能反驳回去就算了,但他却作不到,不论是好是坏,这就是靖一郎的界限了。 “是,是的。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的。” “什么事!” “今后不许再接近茉理。” “她的善意是很好,但是让未出嫁的女儿做家事,却毫不在乎的态度是不妥的。从今天开始,我会先要求茉理不要再踏人竜堂家。” 始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对茉理的善意甘之如饴这点,我会确实反省。但是,这不是茉理和姑丈的问题吗?” “这是命令,不准接近茉理!” “我如果辞去讲师的工作,跟院长就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对我下命令?” “我是她的父亲!” 靖一郎大声叱责。被叱责的人只是稍微扬扬眉,叱责的人脸色从紫红急速转成青色。由于做了不太习惯的事情,自己反而惊慌失措。狼狈狂乱的结果,靖一郎欲重整态势不成,反而向前方仆倒。他也不道歉,相反地,说出非常强烈的话语。 “古田议员的笨儿子与你们相比,还胜过你们呢!即使他再粗暴、卑劣,至少那家伙还是个人!” 大吃一惊的不是被说的人,反面是发言的人。他仿佛想追赶自己声音的轨迹似地,害怕地看着始。始的表情非常镇定。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声调非常稳定,但是当靖一郎看到始的双眼时,竟连动也不能动。涨大的自信仿佛被刺破的汽球一样萎缩了;自从古田议员消失以后,他第一次沉浸在充满恐怖的后悔中,很可惜,靖一郎并没有让时空倒转的能力,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知道。”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知你是否知道,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始的声音仍然平静,表情也很镇定,但是,对姑父的压迫感实在非常大。 “也、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是知道而已。” “哦,是吗!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吗?” 发问的顺序有些混乱,有一半是故意的。 靖一郎已经完全卷入始的步调中了。身为院长和姑丈,原本打算引导立场较弱的始,却因为始的一个眼光,而颠倒了原本强势的立场,实在很没面子。不过,这也证明了或许靖一郎不是个从心底的坏胚子。只是随着情绪和情势的判断,见风转舵而已。 虽然如此,始并没有因为姑丈此时笨拙的情势判断而满足,他瞪一下看起来像快要窒息的金鱼般的姑丈,准备再发问。 此时响起敲门的声音。刹那间的空白,靖一郎仿佛抓到救命的绳索。 “进来!” 几乎是以叫喊的声音回答,三十多岁的女秘书不断压抑不解的神情走进来。 “院长,是一位名叫奈良原的客人求见。听说跟你约好了……” “啊、是的,我忘了。马上请他过来,” 他拼命地重整自己的表情和声音。 “始……不,竜堂,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吧!改天再跟你连络,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这种随便的说法,显得他态度不沉着。 始默默地一鞠躬。看到姑丈的丑态之后,想追根究底的想法也消失了,还是假装笨一点比较好。自己的兄串们即使有敌人,也不是这个人。 走出院长室的时候,在始的背后感到安心而擦着汗的姑丈,小气又狡猾地注视着他。和始擦身面过进入院长室的男人,稍微看了他一下。一个陌生的脸。 ※※※ 后来,对竜堂家的攻击,以意外的形式出现。 那一天,为了在黄金周前领取一些生活费和娱乐费放在手边,中午三少爷终前往银行领钱。然面,将金融卡插入提款机,却只有卡片退回。被终询问的行员,很事务性地回答: “这张金融卡无效。” “无效?怎么会这样呢!密码正确,储蓄的金额应该足够啊!” 终瞪着行员。虽然不及长兄的眼光凶狠,但是十五岁的少年有此强烈的目光,行员明显地向后退。 让终等了十几分之后,一位年长的行员过来将金融卡还给终,语气虽然很客气,却用着仿佛见到犯罪者的眼光注视少年,慢慢他说明情况。 “由于有疑点,所以关掉客人您的户头了,请您务必见谅。” “有疑点?” “抱歉,我无从回答。这是上级的指示,像我们这种下级的人是不清楚情况的。” “那么,请你们的上司出来。分店长还是谁都行。” “现在正在接见重要的客人,不大方便离席。本行会再与您联络,今天就请您先回去。” 内心姑且不论,脸部堆满刻砖的笑意,中年行员说完敬礼之后即转身离去。 终简直想从背后踢他一脚,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愤然地离开银行。 在打烊之际赶到另一家银行,也遭受到没有担保不能申请借钱的对待,终满怀愤怒及失望,只好先回家,回家之后,向哥哥们诉说事情的原委。 “兵粮攻略出现啦?” 始两手交叉置于脑后。 “虽然阴险,却是很有效的方法。” 在桌上排列的茶碗中一一注入茶水时,续如此评论着,生活费如果没有着落,竜堂兄弟的行动,不论在心理上或物理上,都明显受到限制。“敌人”的本体竟然具有从里面控制银行,使储金封锁的影响力。始重新领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性。 “连这种策略也想得出来。以前都没注意到,实在太大意了……” 银行员操作电脑,从他人的户头不法取得储金,转入龙重家的户头。被逮捕的行员供称竜堂兄弟是共犯。结果,竜堂兄弟中年长的二人,当然会以霸占的共犯而被逮捕。这种力量,“敌人”应该也有吧! “不要胡说八道。” “终,你之所以说这是胡说八道,是指可能性,还是道德性呢?” “两者皆有!” “但是,今天的事情真的很过分。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储金,现在竟然不能领用。照这样过下去,岂不饿死了?要是我们使出实力渡过难关,不正符合那边的希望了?” 听到使出实力,终和余都发出有点危险的目光笑着。 “你们想用也无所谓,但是,千万不可以被捕,倘若被捕的话,一定要保密,不可泄漏。” 续告诫弟弟们,然后转向哥哥询问是怎么回事。 “嗯,是一种示威行为,也是一种交易手段吧!我想不致于让我们饿死。其间该会有某些接触吧!” 接着,老幺余一本正经地悲观预言。 “虽然不会饿死,可能也会营养失调呢!” “才不会忍耐到那种时候!” 终怒吼着。 那一天什么办法也没有,利用剩余不多的生活费度过晚餐。翌日的礼拜天,大家商量着明天再去一趟银行的时候—— “啊!太好了,大家都还没饿死。” 一边大声说着有点不祥的台词,鸟羽茉理抱着纸袋出现了。已经接近中午了。 “哈,我带来可以变出任何东西的魔术纸袋哦!” 排列在桌上的,正是可以紧急救助这个缺食家庭的物资,东西之多宛如一座山。各种类的汉堡成堆的堆积看,大瓶的可乐也有三瓶。 “茉理,你真是女神!” 续合掌模仿拜神的样子。 “发生的事,余大致在电话中告诉我了。始,你想这是我爸的阴谋吗!” “我想姑丈不致于有力量支配银行。可能是其他更阴险恶毒的家伙干的。” “单只有爸爸的话,应该不会想到这种做法。” 女孩严厉地评论。 “姑且不论,可以的话,不妨用这个。” 茉理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始勉强吞下口中的汉堡碎块,用可乐润喉之后,接下信封瞧瞧里面的东西。 “魔术纸袋之后,接着是魔术信封吗!为什么有这么大笔钱!” “妈在以前用我的名义预先定存在邮局的钱。刚好有一百万圆。目前我还用不到这笔钱,始,请用吧!” 的确,邮局的定存储金,对饥饿作战的策划者可说是盲点。可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茉理。或许,这也是计算中的事,他们没有将竜堂兄弟逼到走投无路的意思吧?这么说来,示威的可能性较强,除了威胁外,还想求得施恩图报的接触吧!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可以保障行动自由的,就是现金了。始不再发愁了。 “茉理,感谢你的帮助。” “别太在意。我会跟你算利息的。” “别说利息,还会加倍奉还。” 始说得像二流的诈骗者,但是,感谢的心情是真的。茉理神气地笑着: “十八岁就成为债权人,感觉不错哦;累积利息真有乐趣,我会慢慢等!” 茉理回去之后,竜堂家年长的两人换到祖父的书房。年少的两人,为了满足正在发育中的食欲,仍留在餐厅里忙着吃。 “茉理的确很杰出。真是歹竹出好笋的好例子。” “总之,靠这笔钱既不会饿死,也有活动资金了。” 始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翘起腿,毫不提及茉理的意思。 “在这个尚未用完的期间,我们应该给饥饿作战的主谋者相对的处罚吧!” 且不论家训,竜堂家的家风本来就不是软弱的和平主义。即使是看起来很乖的幺子余,也有不少英勇故事。只是和哥哥们比起来,没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但是,对方似乎是可以从内部支配银行的势力家。稍有差错的话,较劲的对手说不定成为日本呢!” “那时候就离开日本吧!” 始干脆地断言。不知是胆大或是感觉迟钝,连动摇的神情也没有。 “虽然我们想在日本过着平静的生活,但要是日本加以扰乱的话,我们没有必要低头寻求和解。” “只是逃走吗?” “怎么会?反正要逃走的话,在那之前先把习题和预习复习全部做完。” 他厌烦地拨开掉落到前额的发丝。 “不过,也不必那么出风头。危难军事资金的出资者,也是不好意思。首先,还是先整理分析发展至此的情况吧,说起来,我们必须碰到这种情况吗?” 如果追究下去的话,最后将会暴露出竜堂家本身的秘密,然而问题是在跟前。是谁想知道这个秘密呢?因为太想知道,因而变成不当干涉吗? “归根究底,是所谓大人这个人物掌握着大关键吧?” “不晓得是大人或小人,就好像连上野动物园中也看不到的珍奇异兽,正在日本徘徊。吃了它的肉,大概会中毒吧!” 始似乎觉得没趣地笑着。 “古田议员所说的高林警官,和我们不得不敬爱的伟大姑丈。要登上大人这座山的途径,就是这两个吧!” 对于续的意见,点头同意的始又再度苦笑着摩搓下巴。 “我对鸟羽姑丈的确有点尊敬。因为生出像茉理这样的女儿,也是他的功劳。” 始非常清楚,胆小的姑丈对妻子的家族——亦即竜堂家,抑有一种奇怪的自卑感。那种自卑感甚至及于自己的女儿,站在姑丈的立场上,真是又可恶又可怜。 为了解除这种自卑感,姑父深信只有借着他的手,扩大发展共和学院才能达成。因为始知道这个事实,即使感到忧郁,终究不会憎恨姑父。续基本上和哥哥是一样的,但是他也有更毒辣不宽容的一面;如果哥哥允许的话,势必会彻底向姑父行使“报复的权利”。 “续哥他即使去抢银行的时候,大概也不会说把钱交出来,一定会说请把钱拿出来。这种类型,其实是最可怕的。” 终曾经这么说过。续也不加以否认,只是无言地笑着。事实上,续的脾气之强烈,从外表是无法想像的。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走到后街,曾经突然被别校的生活指导老师抓住头发。由于头发是棕色的,被误认为是染发。当时这个异常的教师大摇大摆地走着,甚至强迫他“把棕发染成黑发”,做些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事。那个老师平常在校内就习惯带着竹刀,在校外就带着剪刀走,学生们都很怕他。 “染什么头发,打算当大明星吗!让你变光头!把学校和你的名字告诉我!” 口中操着像暴力团体的威胁口气,当这名教师在不当的责难结束,正面接触到少年的眼光以后,突然间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头发被自己的剪刀修理得一塌糊涂,头被蒙上全是垃圾的塑胶袋,直到深夜才被巡逻的警官发现这名昏倒的教师。他所教的学生们都暗中称快。犯人却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因此,续接下来所说的话,语气中充满恐怖的意味。 “我们去问一问古田所说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吧!” 始讽刺地笑着。 “我看穿古田的阴谋了。不想自己一个人灭亡,所以要连敌手也一起拖下水。虽然如此,他说的未必都是假的:我想,这个所谓大人的家伙,真正的原形应该是这个。”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交给弟弟。 “这本书是?” “在古田的书房里,有加上签名的书。我记得在鸟羽姑丈的书房也有一本同样的书,就擅自把书借出来了。” 书用带箱的厚龙包装,题名是“儒教精神与日本再建”。非常昂贵的书,同样的价钱大概可以买到五本普通的精装书。发行这本书的出版社,以绝对不发行漫画杂志和卡通情报志的强硬作风著名;续从哥哥手中接下这本书,看一看作者的名字。 “船津忠严……” 般律忠严,九十岁,人名录上出现他的名字时,冠以“哲学家、教育家”的头衔。始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不过在祖父的葬礼上,送花圈来的人当中有他的名字。也有其代理人带奠仪前来,当时也回赠奠礼了。因为当时觉得还是不要太表面做答礼比较好,所以没有直接面对面认识的机会。 此外,听说其人是一个大资产家,除了是二十个以上的学校法人之外,另拥有森林,土地等庞大的资产供其运用。 然而又有一说,那些资产是他人和法人的名义,本人的个人资产则微不足道。传闻很多,但真正的事实却令人没把握。 “似乎出资帮助许多团体,利用战前留下来的人脉和金脉,对财政界的影响也很大。类似一种教祖或帝王学等等。但是,他如何构筑这么多的资产金脉呢?” “哲学,虽然不认为那是赚钱的学问。” “不见得吧!孔子的子孙与历代的中国王朝黏连着,听说不也过着胜于王侯的奢侈生活?” 始的语气非常狠毒。续点点头,又歪着头思索。 “但是,不论是教育家或哲学家,何以与古田那种不道德的政冶家勾结呢?” “应该不是受到哲学的吸引吧?绳索一定是用钞票捆和权力编成的。猛抓住这种绳索,正是像古田这种家伙最拿手的伎俩了。” “丢绳索的一方,一定也选择这种人投掷吧!” “……这次的事件,不也是为了制造丢绳索的机会,所卖弄的小花招?” 续表示同意。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明了了。问题是丢绳索的人,其目的、动机何在。 然而,这种有钞票和权力的人,为什么和竜堂兄弟的祖父有关联,也是一种疑问。政经界的后台等种类的生物,是祖父生前最忌讳厌恶的。 “等一等。如果就种类而言的话,去世的人应该会在日记或信件上,记录所有的事实和真象吧!” “祖父会写吗?有可能,但是,祖父的日记、信件。稿纸之类的东西,暂时先放着不管,这也是大哥说的。” “是的,我想改天好好整理,出版看作集。而且……” “而且什么?” “祖父曾对我说过,在余成人之前,尽可能不要动手整理。因此,我已经打算就那样放着过五、六年……” 始露出沉闷的表情摇摇头。 “祖父也是暗中示意的人。毕竟,没有将我们真正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对于哥哥的话,续露出深思远虑的眼光。 “或许那个叫做大人的人物,比我们更清楚有关我们的事吧!” “嗯!有可能。” 始又盘起腿。 “不过,如果这家伙的动机和目的不良,即使他知道什么,也会为了自己的方便加以扭曲事实吧!” 这时候,有人敲书房的门。脸上堆满饱食感的终,拿着一封信进来,交给次兄续。 “这是什么?” “情书哦!” “既是兄弟,这样好像违背人道那。” “你在胡说些什么。现在送来的信是麻田绘理的哦!我可是确实交给你了。” 续不知如何是好地瞪着迅速出去的弟弟,把视线转向信件,露出困惑的神情。 “被古田抓去当人质的女孩。” “我总觉得她很难应付。” “那么你喜欢年长的女孩罗?” “不是开玩笑的。这和大哥说茉理很难缠等言不由衷的话,情况是不同的。” “为什么把我也扯进去了。而且,我也不是言不由衷啊……”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应付不了麻田绘理是真的。这怎么说……总之很伤脑筋!” 续现出非常困惑的样子。 “可是,也不是很可怜吗?只因为是终的同学,就被绑架,而且头发还被剪掉。幸好没有发生更糟的事,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总之不妨先看看信的内容。说着,续把信封拆开。大约测览一下,叹了一口气,把信放回信封内。 “说最近想和我约会。” “不感兴趣吗?” “老实说,她们在想什么,我实在有点搞不清楚……” “女人,是永远的谜。” “你觉得是别人的事吗?大哥。” “你认为呢!然而并不令你意外嘛!” 始的脸上浮现一种诡谲的笑,并没有马上把话说出来。续耸耸肩,把信封丢到桌上。 “我投降,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吧!” “不妨去调查一下麻田绘理的双亲。古田父子之所以选择这个女孩,绝不是偶然。” “发现什么了吗!” “有的。麻田绘理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短期大学部的副教授。” 始苦笑。 “想一想也有可能。我们二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可是短大副教授的名字,不见得能够一一记往。” “……万一是加害者和被害者,在知情的状况下演戏做假呢?和古田通好,对女孩的父亲不会不利吧!” “被绑架的本人或许不知实情,但就整体而言,情况好像不是透明无色的。” 古田即使自日本消失,包围竜堂兄弟的环境并没有好转。看来似乎有必要从根本彻底改善环境了。 ※※※ 对身为内阁官房副长官的高林健吾而言,内阁总理大臣应该是他奉献忠诚最大的对象。但是,对借着派阀间的力量及政冶资金的操作,而获得今天的地位,毕业于私立大学的总理,高林却非常鄙视他。在高林的眼里,这个人既无理念又缺乏政策,只不过是一个以获得这个地位为目标,六十多岁的职业政客罢了。而一个没有定见的男人,对官僚或财经界来说,应该是很容易对付的对象。 然而,这一天高林前往位于目黑区碑文谷的总理私邸,报告内阁官房的杂务之后,正要退席之前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叫住。 “高林。” “总理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身分究竟是什么?” 总理的眉和唇有点僵硬。 “被任命为内阁官房副长官,总理。” “很高兴你还记得很清楚。看你最近的行动,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是内阁官房的一员,当然忠心侍奉总理。” “形式上的确是如此。你这三、四年来,不在永田町或霞关,尽在镰仓那边工作,倒是非常专心。这个国家的政冶中枢究竟在哪里?” 忍无可忍的事似乎不只一个两个而已,总理的语气非常不悦。 高林不屑地笑着。在自己背后撑腰的人物,其权威使他的态度极为猖狂。 “刚刚的话,我就当做您没问吧!总理,那也是为我们双方着想啊!” “这个国象之所以能勉强形成独立国的体制,也是因为镰仓老人对‘四姐妹’采取毅然的态度所致。你有所不满的话,岂不等于背弃天理?” 总理使用整个上半身呼吸,用力抓住椅子的手把。 “‘四姐妹’!镰仓老人与四这个数字似乎很有缘。听说他现在正被什么四兄弟烦心呢!” 高林的双眼现出狠毒的光芒。 “那种没有根据的事是谁告诉总理的!” “我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啊!高林。在你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装饰品的总理,形式上仍是内阁之长,而且我也有当议员以来的人脉!!” “……原来如此。” 高林点头表示同意。全身仍然充满狠毒,只是眼光稍微缓和下来。 “那么,您驱使这个情报网准备做什么呢!该不会对镰仓大人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吧!” “我可没那么说!” “没错吧!” 露骨的嘲笑浪潮,无情地拍打着总理的脸,穿着和服的总理血气上升满脸通红。无言地闭上准备张开的嘴巴。 “将近七十岁,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内阁首脑地位,要是一时受到感情的支配,就可能失去这个国家唯一的地位,这点您应该清楚……” 高林好像开始运用他那虐待狂的感情,嘲弄地注视着制度上的上司。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始终未得到大人的允许,却仍固执地想成为总理,最后只有落空而已。想到那些,总理的确很幸福呢!” 虽然没有实力,却能担任一国的首相,这是谁的功劳,总理心里非常清楚,故无言以对。 “还有什么不满吗?大部分的日本人相信总理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不是有许多善良的男女,连握个手而已就感动地泪流满面吗!我真是非常羡慕呢!” 总理心中充满憎恶,瞪着制度上的部下。 “那么,我们就交换吧!那么羡慕的话,交换也无所谓。让你坐坐看任何人都羡慕的总理位子。”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一介官僚而已,可没有一国总理大臣应有的才干。我有几两重,自己知道。而且,不仅对我,也是万人幸福的条件。” 充满嘲弄地鞠躬敬礼之后,高林从首相面前从容离去。

人类所制造的恶意和阴谋的风暴姑且不论,自然的风暴吹了一晚,东京的上空在翌晨呈现一片晴朗。 “但是,这个季节的天空虽然晴朗却没深度。看起来好像涂抹上一层蓝色的油漆。” 续如此批评着。终瞪了哥哥一眼,说: “……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赶快刷牙好吗?这里实在太窄了。” 竜堂家的盥洗室虽然不小,但是,四个人同时洗脸的话,果真是狭窄了些,何况年长的两人身高又比一般日本人高,手脚也比较长。 “喂!余,牙齿刷干净!别以为别人都没注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被始这么一说,余回答“是”之后,缩了缩脖子。动作访佛恶作剧的小狗一样。 相差十岁的哥哥,俨然像是半个父亲。况且,他们的父亲在十年前亡故,这个长兄又在弟弟们的学校担任理事和讲师,在余的心境上,就好像是对抗三冠王的新人投手,叛逆这种事,是连想都不会想的。 然而,次兄续和三弟终都认为“始对余特别疼爱”。特别是终的感觉更浓厚。 “我从没被说教过哪。一开始受到批评的时候,就会自己反省哪里做错了呀;怎么可以说我蛮横?” 终有所不平,但是,他即使受到责难也不会做恶,或是做出严重,阴险的坏事;所以,对哥哥而言,还不能说是个难以管教的弟弟。而哥哥也不会对他做出不合理的行为,或许因为年轻,家庭户长意识较强烈,偶而有点过于高傲,但是就竜堂兄弟的境遇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双亲俱亡,祖父母也不在了,而竜堂家的血无论如何也都不是寻常的。 玄关的铃声响了。嘴里叨着牙刷,身穿睡衣的余跑去开门。一位身穿牛仔装、棉布衬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的长度介于短发和半长之间,细致的五官使轮廓非常清楚。 “哟!在女士面前,这是什么样子!赶快去换整齐的衣服。” 这是姑丈夫妇唯一的女儿鸟羽茉理。 十八岁,今年进入古祥寺附近的青兰女子大学就读。是个比母亲多了三分美丽,且七倍于父亲明朗活泼的女孩,她深信使表兄弟的生活维持文明是自己的任务,即使在自己考试的前一天,也来帮这四个人做晚饭,喝了酒之后才回去,并且仍然能够毫不危险地通过考试。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是啊,在竜堂家族中,茉理是最杰出的人物了。连始大哥也抬不起头来呢!” 续如此评断,始只是苦笑也不加以否定,终和余在她的面前,也只有一昧地服从了。 茉理将大纸袋放在玄关大厅,穿上准备好的围裙,环视这群无意中排列成队的兄弟。 “大家应该都还没吃早饭吧!” “还没有!” “脸洗好了吧!那么,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将棉被拿到二楼的走廊晒,然后到餐厅来。我来替你们准备早饭。” 她迅速地指示之后,抱着大纸袋进人厨房。竜堂兄弟中的三人跑上楼去。 只有一个人——奇迹似地已经将棉被晒好的始,坐在餐桌旁打开番茄汁罐头。 “姑妈好吗?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精神很好呢!我的父母打算侵占学院吧!我可是非常清楚。由于贪婪无控而又没有胆量,甚至命令我不要常出入竜堂家呢!什么命令哪!他们大概认为如果我很少出入的话,他们就可以加快侵占的速度了。” 一边数落着父母亲,茉理一边展现精巧的手艺,烤面包、煎荷包蛋、煮菠菜面、蔬菜汤,一道道的可口食物随之上桌。当其他三兄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餐厅里弥漫着引起食欲的香味。 “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侵占学院,女儿却与之背道而驰。无法预测未来,却想要处理现实,梦已经患上糖尿病了。” 企图侵占学院的野心家,想要靠女儿是不可能的。 “哎,与本分不相称的梦即使暂时能实现,也不见得是幸福。” 竜堂家的兄弟们听到这样的说辞,也不免觉得姑丈有点可怜。 “虽然如此,你也不要太恨姑丈和姑妈。” “是、是。那对夫妇可真是拼命呢!朝向目标努力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虽然有一半是为了开茉理的玩笑而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说谎。即使是快被理事会驱逐的始,也不会憎恨姑丈,说清楚一点,虽不至于喜欢,但是要说到憎恨,姑丈还不够格呢!续对姑丈的苛刻,有一半以上是意识上的恶作剧。 “谈谈别的。茉理,听说前些日子受到初次见面不知哪来的学生求婚,是真的吗!” 在如此询问的续面前,茉理一边做沙拉,一边点点头。 “在联合晚会的第一天,自称是那家伙母亲的人来过电话。希望我和他的儿子交往,然后走向结婚之路。我就说啦,我可没有和连求婚也无法自己说出口的男人结婚的兴趣。” “现在这种孝顺母亲的人很罕见呢!”始说。 “是啊!连离婚的时候也要母亲来说罗!一定是!” 茉理的声音充满不愉快的气息。 “我敢断言,日本一定是从年轻的男人开始灭亡的。今天,无法信赖的堕落家伙实在大多了。” “我也是年轻的男人呢!” “啊、始是例外。你即使在核战以后的地球,也能生存的很好。” “……觉得好像在要求你夸奖似的。就算是有点勉强。” “当然是夸奖你啦!” 茉理望着始的脸的眼中,充满认真的神情。 “姑且不论爸正在进行的坏事。始,要你担任一个小小的学校法人理事,确实不合适。与其和爸爸相争,不如胜任更大的事业,我倒希望你能培养自己的正气。” “所谓更大的事业是指什么!” 嘴里塞着第三片吐司的终问,结果没有人回答,余津津有味的问道: “始哥哥,你被免去理事职了吗!” “大概是吧!” “那么,从下个月开始要怎么活下去呢?” “大概要送报纸、送牛奶吧!续哥到俱乐部工作,始哥因为健康不佳而患了病。” 终说完之后,余非常高兴地接下去: “所以,一面咳嗽一面这么说吧!抱歉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然后我们就回答说,哥哥,不用多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喷饭,余还把剩下一点番茄汁的杯子碰倒了。 “缺乏危机意识,你们真是的!” 续像是吃惊地看着弟弟们,把毛巾丢到余的头上。 成为弟弟们笑柄的始,目光锐利地用斜眼瞪一瞪他们,倒也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对着茉理耸耸肩: “啊!算了。我是日本至今最年轻的学校法人理事,顺理成章地也就成为日本最年轻的解职理事吧!既然得到茉理的允许,倒不如暂时培养正气,好做长远的打算。” “这是由上头所决定的,但是在理事会中,事态难道没有转责的希望吗!大哥。” “没有。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况吧;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你认为姑丈可能宣战吗!” 这时候,终插嘴问道。 “这次的理事会还要出席吗?” “当然,在被解职之前仍然是理事啊。领了薪水啊。” “啊、领了薪水吗?” “当然罗!如果不出席的话,你们刚才的笑话不就无法成立了?” “话是没错,可是,出席的话你一定会很生气喔!” “每次我给你零用钱的时候也很生气。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不妨取消给你的零用钱吧?” “那、那岂不是恶性虐待又不人道吗!” 终愤愤不平地说。 茉理将自己的吐司对折送进口中。 “爸的确深信自己有胜算,或许是谁促使他有信心的吧!他还很伟大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只担任第二任院长而已。似乎在驱逐始之后,渐渐会有什么改革让他出头的样子。” 姑丈平常就主张: “单只有人文学部和经济学部的小规模学校,将来是没什么发展的。待转移到八王子的广大校园之后,再新设国际关系学部、情报学部、经营管理学部。技术科学部等等,学生数目并增加三倍。”——云云。 小规模学校是祖父的理念之一,但是,时代渐渐改变了。校园的转移和规模的扩大,倘若是应现代的需求而改变,那也是不得已的。不过,伴随转移事业而来的权力斗争,肉食兽群的暗地活跃,却令始感到不快。 始非常清楚一件事,在姑父的背后有恶名昭彰的国会议员古田重平撑腰。为了威胁理事会,姑父不只一次抬出他的名字,古田本身也曾经开着黑色宾士车驱校本部。始认为,不论怎么看,最后被吃掉的应该还是姑丈吧! 即使如此,靖一郎仍然非常热衷于排除前任院长的影响。 三万坪的校园,拥有两个学部的大学,还包含了女子短期大学、高等科、中等科、幼稚园等用地,确实狭小了些;不过,距离新宿新都心却很近。卖掉的话,能获得巨额利益是无庸置疑的。 “在八王子北方的确保有五十万坪土地,可以转移整个校园。” 这是院长鸟羽靖一郎的构想。 共和学院理事会是由院长、常任理事两名、理事九名、监事两名等共十四名组成。反对院长这个构想的,包含始只有三名。七名赞成,四名中立采旁观者的形态。始认为如此正显示出那四人的无能。 依他所见,形势既已决定,是不太可能逆转的。倘若没有理想,又不能靠志气固执地反对到底,倒不如赶快顺应大势的好。不过,或许是打算高价卖出自己的一票吧。 以前挂在院长室的“自由奔放”匾额被拆下来,换上现任文部大臣所致赠的“勤勉、至诚、努力”匾额时,始对于姑父卑屈的精神,只感到更加的悲衰。他曾经向姑父要求拿回匾额。 最初,靖一郎拒绝了外甥的要求,后来发觉如此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气量狭小时,才把匾额交给始带回去。始带回家之后,就用来装饰二楼客房和室的墙壁。 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个代替始,重新被选任的理事班底,毫无疑问的全都是仰仗古田议员鼻息的人,究竟到最后是否会站在靖一郎姑丈这边,还是个未知数呢? “例如,古田议员下回再将姑丈驱逐,就可以完全侵占学院了。届时所采用的某一手段,就是把大哥叫回去作为操纵的木偶,古田也就可以掌握实权了。” 续如此的表示,不像是个十九岁末成年的男孩所说的话,而始却觉得古田或许会采取更不相同的手段。既然始都被驱逐出来了,再烦恼肇事人靖一郎姑丈的将来,也未免大白痴了。 姑丈在昨夜离开竜堂家以前,就已经不断地向理事们游说: “这个说法对始而言是非常残酷,但是,仅因为他是创校者的孙子,就让这个不论身为教育者或学校经营者都还缺乏经验和知识的人物,成为理事的一员,不管对学校或他本人都是不好的。所以,不如以将来复职为前提,暂时免去他的理事职,好让他多累积一些经验!” 真是太厉害的伪装了,始这么想,表面装得一点异议都没有。 想辞的话就辞吧!目前侵占应该也不困难,始虽然这么想,但那却又会成为“因为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可依靠,才敢这么说吧。”这种坏话的根源。的确是事实,然而,提到遗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这幢房子、土地、几张有价证券、人寿保险金,以及以四个人名义投保的简易保险而已,两年没有工作的话,也是会立刻坐吃山空的。 始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和兄弟们在这个时代总像是异端的存在。兄弟们所拥有的超越常识的能力,配合出生的时间和空间,不由得令人感觉不对劲。伤佛在中国神话中常见的“从天上被下放到人间的放逐者”。正如同茉理所言的,或许还有其他更大的、应该做的事业为始他们准备着。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妄想罢了。 “吃完早饭后,把盘子和杯子拿到厨房去放着,然后赶快出去,在午饭前都不准回来!别在这碍手碍脚地打扰我打扫和洗衣服!” 四个兄弟可是老老实实地听从茉理的命令。这种时候,对于他们这具有军事司令官风格的表姐妹,也只有服从了。 首先,对她的善意和对家事处理能力发出的不平之鸣的话,就会受到处罚了。 就这样,九点三十分,兄弟四人各自服装整齐站在玄关大厅。 “终哥哥,去哪儿!” “这个嘛……新宿正在上映怀旧的科幻动画大会豪华无节操六大作,去那里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续前往区立图书馆,始则到高出马场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露露脸。 茉理开始打扫广大的房子。 ※※※ 这时候,被茉理批评成“贪得无厌”的父亲,被邀请到了古田议员的家,正进入玄关内。 古田议员在东京的住所,位于千代田区四番町。这个男人的资产几乎都是不劳而获的,连种满大桩树的三百坪宅邸,据说也是利用令法律和常识蹙眉的作法,而落到他的手中。至于否定这个谣言的根据,并不在鸟羽靖一郎的身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古田的第一秘书奥岛健三,也已经决定接替始就任共和学院的理事。他比主人古田具有更绅士的外表,说话的语调也比古田稳重。若要作为腹语术的玩偶,简直是最适合的人选,古田的意思也多半透过他来加以反映的。 到底他还想要求什么呢?鸟羽靖一郎按捺不往满腹的不安和不满。 丈人的财产共和学院,是否只经过他的双手,就直接飞人古田的怀里呢!如果真的变到那种地步,可就无法忍受了。 在会客室顶着硕大身躯的古田,仅用下巴无礼的打个招呼后,便坐在完美却不合适的路易王朝式椅子中,从高尔夫球装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意大利大理石制的茶几上。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正面照。 “怎么样!” “啊……!” “照片中的男子,你觉得如何?” 靖一郎听他这么一问,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照片中的人。二十岁出头,予人暴力而非有力的印象,与其说是目光锐利,倒不如说是目光凶狠,鼻子和下巴的连线刚毅有力,厚唇,皮厚油光光的,短发。 “是古田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今年二十三岁,兴国大学商学部四年级。” 和父亲一样是个粗俗的人吧——靖一郎不怀好意地想。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这时候,传来古田的声音。 “听说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 “是、是的。” “让他们成为夫妇的话,应该是不错的配对吧!怎么样呢?” 靖一郎的神经突然轰击起来,这真是有如晴天霹雳的奇袭攻击。让自己的女儿和古田的儿子结婚,这简直如同一场恶梦!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僵硬的声音。 “这显然是很宝贵的提议,但是,古田先生,我的女儿才刚升上大学,尚未到达结婚的阶段呢!” “我知道。我的儿子也还没就业,尚一事无成。” 靖一郎才安下心来,却一瞬间又被打碎了。 “……所以我们面对面谈好婚约就好了。结婚的事,等我的儿子就业,你的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再说吧!” “就、就业的地方决定了吗……!” “共和学院院长的秘书。从事三、四年的学校经营之后,在结婚前再担任理事,就不会被旁人看轻了。” 靖一郎自觉自己似乎陷入半失神状态,最坏的想像一一实现了。 而且使用的是极为多彩的化妆。现在在他面前做然端坐的男人,不仅猛恶凶狠,而且无止尽的贪得无厌。宛如披着华丽西服的肉食性恐龙。 靖一郎的地位,资产,甚至连女儿都想要强夺。恐惧和后悔如潮水般地充满靖一郎的全身,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 “非常感谢。但是,我必须确认女儿的意思,单凭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能决定的。无奈她是个个性强悍、不轻易顺从长辈意思的孩子。” 对于靖一郎的借口,古田嗤之以鼻。 “你难道没有管教自己的女儿吗?顺从长辈是日本女性的妇德,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非常高兴,感谢双亲赐予良缘呢!” 说完过于完美的台词之后,古田的双眼露出疑惑的目光。 “或者,你的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这真是意外的想法。 才十八岁的女儿,即使有男朋友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靖一郎决定利用古田的疑惑。纵使是虚构的故事,为了阻止古田父子邪恶的婚姻,也不得不制造个障碍出来。 “啊、不是非常确定。” “……难道是竜堂家的兄弟之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老实话。这时候,靖一郎为了保护独生女儿以免受到古田父子这对肉食兽的侵害,不得不决心让外甥们来担任牧羊犬的任务。然而,一想到牧羊犬也可能会有被肉食兽吃掉的危险,他的确有点动摇。 “古田先生,你不会对我的外甥们做什么吧……?” “嘿,怕什么。不管是卸任的理事也好,学生也好,被卷人吵架或事故的可能性都会存在的啊!” 古田露出粗暴的表情,不高兴地将变温的茶送到嘴里。靖一郎虽然感到口渴,却一点想喝茶的意愿都没有。不论是始也好,他的弟弟们也好,即使他不喜欢他们,也没想过要杀害或伤害他们。能够占领学院就行,倘若发生流血事件就不太好了。 靖一郎自有打算,女儿茉理对他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一定要有效运用至最大限度。当然,身为一位父亲,心中必然希望女儿幸福,然而,在与之同等以上的比重下,也必须满足双亲的需求。 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三个适当的候选人,正确他说,是候补亲家的关系。 一位是二度担任文部大臣的保守党参议院议员,一位是担任东京都教育委员的银行副总裁,另外一位是东京近县的国立大学校长兼工学博士。为了强化自己及共和学院在教育界的地位,他们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古田议员的儿子?兴国大学不论是在社会舆论的评价上,或是学力方面,都远逊于共和学院。二十三岁的年纪仍然是那儿的学生,可见大概是重考生或留级生吧!若是就读东大也就罢了,兴国大学——靖一郎不得不蔑视他。 不过,那种蔑视却是由恐怖、绝望、黑暗三位一体形成的。如何才能拒绝古田毫无道理的要求呢?好不容易才将始驱除,又从后门侵入一个更恶毒的家伙。 古田议员的长男,已经和父亲选举区内首屈一指的素封家的女儿结婚,不论是以其财力或政冶势力为背景,都准备继承父亲的地位,毕业于一流私立大学的经济学系,在大规模的石油公司工作,不久就要登上股长的位子。 是位令人毫无怨言的青年。 次男义国,简直是父亲的翻版,面且不论从那儿看,都是恶劣的翻版。暴力和权力,对父亲来说,勉勉强强算是政冶性的武器;对儿子来说,就单单只是凶器了。 在暖昧的回答之下,靖一郎从古田家出来,他的头上是一片虚无的青空。 ※※※ 在竜堂家的顶楼,有一间十二榻榻米大,附气窗和天窗的木板隔间。 这是幺弟余的房间。至去年为止是终的房间,在弟弟升上中学的时候,才交换房间的所有权。 终也是在升上中学的时候,从续那儿“接收”了这个房间。大概因为没有一个小孩会讨厌“顶楼房间”的缘故,为了公平起见而有这种安排。 现在,终的房间位于余房间的正下方。在二楼的东南角。二楼还有两个哥哥的房间,以及供客宿的八个和六个榻榻米大的相连和室。 表面上过了几天平和的日子,但四月以后即将成为高一学生的终,多少一定要注重读书。在芝麻大小事都要责备的长兄面前,能够敷衍了事就罢了,但这却不容易。 身为世界史教师的始——或者说,即使是——也是破格型的教师。 在考试之前,必定将试题告诉学生。全部是记述式的问题,也可以携带自己的笔记。 虽然,终很想选择按传统方式授课的日本史,但是,始和续都决定终要选择世界史。 “想知道年代的话,可以查年表。要晓得单字的话,也可以查字典。 重要的是一定要更努力研究自己的主题和方法,为了分数而死命背诵数字或名词,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笔记。 话是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不就是无法在考前一个晚上猜题了。对中学时代以猜题名人而名声大噪的终来说,这岂不是世界未日了? “试述中国史上长江的作用,试述古希腊的都市国家……这种问题可不是简单一、两行就可以写完的那!”终慨叹不已,没关系,不用着急。本来就不像哥哥们,想在大学专攻历史。只要修学分就可以了。说不定始在辞去理事职之后,接着也不担任讲师了。打开窗户,终吸入夜里的空气。白天的雨换成雾气,大气湿润的手抚触着终的脸。这种天气让人连想出去玩的心情都没有,身体和情绪的状况都不对劲,不如先预习功课。 终竟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突然俯瞰下面,庭院里出现一个人影。终立刻发现那是穿着睡衣的余。 “啊、余的病又发作了。” 终一边眨眨眼,一边喃喃自语。 只有哥哥们和茉理知道,余有梦游症的倾向。上小学之前,常出现在走廓的情形一点都不稀奇。也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把祖父压在下面。至今已经两年没再发生,难道又复发了? 长兄始一直都要余把梦的内容详细说明,然后记录在笔记上。 终想向他借来看的时候,却总是以“缴交订阅费”说法拒绝。终认为当然没办法了。 数天前,虽然救了被绑架的余,在哥哥们看来,亦仍然只是未成年的做法。 总之,对待余总是有各种特殊待遇,去世的祖父母也是最在乎最小的孙子。 不管怎样,总不能放着因为梦游症而在半夜乱走的弟弟不管。有了这个停止读书的大义借口,终飞奔出去了。 时针已经超过十一点,四月六日也所剩不多了。他踱着脚尖下到一楼,穿着运动鞋小声走出玄关,余已经出门走到马路上了。 “去哲学堂吗?真糟糕,这家伙真是的。” 并非哲学堂糟糕。而是从竜堂家到那里,中途一定要通过新青梅街道,这条路晚上常有大卡车经过。 如果大卡车撞上余而全毁的话,岂不是不妙了? 这种担心,除了竜堂家的人以外都不知道。在各种角度上,自己兄弟们与一般的人们相异,终和哥哥们也都知道。最乖巧的是老么的余,事实上,最危险的也是个性稳静的幺弟。 哲学堂公园的面积超过一万五干坪。在这个季节,夜间赏樱花的人也很多,但是,遇到这个夹杂着雨雾的夜晚,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林木丛立,门和建筑物复杂地交错,只见黑影幢幢。 幸好没遇上卡车,余和终进入了公园,终看到密林中有一对热恋的男女缠在一起。 “春天来了!” 终一边感慨着,一边追弟弟。 终本身并没有梦游的经验,无意中听到过哥哥们的谈话,似乎余的梦游与普通的梦游症有些微不同,又无法断定,所幸余的步伐不那么危险。读书在这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了,终觉得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 在雨雾浸湿的土里行走真是辛苦,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终,每走一步也会在地面上留下靴迹。终突然注意到,只有他的后方有残留的脚印,前方并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终将视线集中在弟弟的双脚。只穿着袜子的余,双脚并没有着地。脚和地面之间,约有三指长左右的距离。 “空中飘浮……” 终吞了一口气。这现象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但若是别人看到,恐怕就糟了。 他看看周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看。可是,也不能如此悠闲啊!如果不将弟弟强行带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是,有个梦游症而在空中飞的弟弟,在东京恐怕也只有我们兄弟了。” 别说是东京,就连日本或全世界,有这种状况的大概也只有竜堂家的兄弟了。不能在电视上演出而自豪,真是非常遗憾。 ……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一名男子从树丛中站起来,一面拉起裤子,一面破口大骂打扰他乐趣的少年。 余通过树丛旁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男子的脚。 男子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是工人,可能是有组织的自由业者吧!他从花俏颜色的休闲衫胸前口袋,虽然在晚上还是掏出太阳眼镜戴上,说不定基本上倒是个老实的男人。似乎也传来女人制止的声音,但这却反而令男子更好战似的,开始粗野地推着余的胸口。 “要尝尝看吗?小鬼!” 终的耳边传来怒吼的声音。 终正想跑出去,肩膀都不知被谁轻轻接住。在完全没有感到警戒的情况下,他知道手的主人是谁了。 “啊、续哥……” “先稍微看一下情况。现在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麻烦。” 续的一只手提着余的背包和凉鞋。这些小疏忽正是终比不上哥哥的理由。 男子抓着余的衣领,打算将他拉到公园的深处,对这个不顺眼,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彻底加以制裁。忽然,他注意到某件事情。 “什、什么;这小鬼……浮在空中啊!”男子发现余的脚飘离地面约五公分。 接着一瞬间,男子的手挥向余的脸颊。真是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便一概采取暴力解决的类型呀! 或许他贫乏的知识,令他以为这是用了什么奇术吧!想再挥第二拳的时候,手突然停往了。 珍珠色的光点,逐渐出现在余的脸颊上。 对竜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表示危险的信号。终踏出了一步,续又接往他的肩膀。 男子更加狼狈了。被他恐吓的对方,所现出的反应多少可以归纳成几个类型,可是,跟前的少年的表现却不符合任何一个类型。他一定感到有些可怕了。 恐慌的气息布满男子的全身,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大量流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大汗,拼命想动着停住的手。 但是,男子的表情和动作突然完全冻结了。这是在见到余的双眼的那一瞬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余开着的眼睛张开了,金黄色的瞳孔从正面瞪着男子。男子大概感到自己失禁了吧?在续和终赶过去的刹那间,余已经开始动了。右手伸向男子的方向。 余的一只手才轻轻地伸出去,男子便飞离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好像是从余的掌心又出现一只看不到的巨掌,将男子推开似的。男子的头栽进种满黄杨树的树丛中,应该算他幸运,居然能就这样失去神智了。 终跳到仍然飘浮在空中,继续往前进的弟弟前面。 转眼间,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弹到空中。好像在弹簧床上跳跃,或是搭乘云霄飞车呈无重力状态,也许是介于此两者之间的感觉。在跟前,出现了树梢,终迅速地伸出手抓住树梢,两脚勾住,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丢到更远的地方。 “余,够了,往手吧!” 在地面上,续压住余的双手。由于从前方太危险,只好改绕到后面。当弟弟脸颊上的珍珠色点状消失,传到续手掌上的微妙波动停止以后,余越过肩膀回头看着哥哥。 “……啊、续哥哥?” 有点不放心地摇摇头。 “做梦了吗?余?” 续的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确认。 直到余点头承认之前,有一段时间。当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抛到树上的终,喃喃地边叫不平,边像京剧中的演员以轻柔的身段下来时,余伤佛大梦初醒的表情,穿起续带来的凉鞋。 ※※※ 续敲敲哥哥的房门。由于哥哥一旦专心读书,多少会听不到响声,于是他再次用力地敲门,终于有回答了。 始的房间很宽敞,空气有点干冷。厚重的里木书桌上摊着汉文的书籍。 “正在念书吗?” “嗯,稍微看一下八犬传的蓝本。” “水浒传吗?” “不,是新五代史。记述一只名叫盘瓢的犬,为了饲主前去取得敌将的首级,依约娶饲主的女儿为妻的故事。” “不就是八房和伏姬嘛!” “但这里是以喜剧收场……余怎么啦?” 阖上书本,始向后跨过椅子。续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续花了三分钟说完整件事的大概。 “……原来如此。不过,总算没造成什么大事。只是打倒了一个无赖,以及终险些被树枝擦伤,有点糟而已。”始用指尖敲敲椅背。 “余从中学以来,类似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了!” “连富士山也是一百年才喷火一次吧!今晚的事,说不定以后也很少发生。” 始的身体一动,椅子仿佛抗议似地嘎吱嘎吱响着。 “觉醒渐渐接近了!去世的祖父这么说过。” “觉醒?那是不是说余会发觉,到底是至今所看到的是梦,或是醒来以后的事情才是梦呢……”始用手指抓着下巴。 “庄子。究竟是我梦蝴蝶,抑或是蝴蝶梦我……?汉民族真是了不起。在二千五百多年前,内部宇宙与实存的关系,就已经在哲学中升华了。” 他的视线投注到书架上。祖父生前所收集的洋书汉籍,散发出的独特味道流入兄弟的嗅觉。 “即使如此,总是放不下心。阴谋绑架余的家伙们,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呢?” “为了防止余的觉醒吧!” 始略微歪头思索。 “我也想过。但是,思考这种事嘛,不见得都是照平常既定的方向而来的。” “所以,为了促使余的觉醒,才要加害他的罗?”坐在沙发上,续重新盘起长腿。 “但是,那样做会变成怎样呢,况且……” “况且?” “觉醒后会变成怎样,事实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或者敌人知道吧!” 阴谋绑架余的一帮人,虽然不能立即判断是敌人,但在此时也没别的称呼方式了。 “敌人有所行动,我们便加以对应。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我们的立场,以打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好像打击者一样,投手不投球的话,什么都不能进行了。” “投手啊……” “控球技术差,而且又老爱投坏球的投手呢!” “教练是谁呢!” “教练吗……?” “这种时候,在敌方应该存在着一位了解任何情况,掌握操纵大局的大人物吧!关越汽车公路的事件一直没出现在媒体上,可见是一个相当有势力的家伙。” 始突然灵机一动。或许靖一郎姑丈和古田议员的策动,来源都与之有关吧?续用手指拨拨前额的刘海。 “但是,那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呢!” “没有人是为了私利私欲而做坏事的。像希特勒杀害了四干多万个犹太人和斯拉夫人,也是为了在地球上建立日耳曼民族的千年王国。因为世界上连一个坏人也没有,到处充满了正义的伙伴,所以才形成这个美丽的世界。绑架余的一帮人,大概也是燃烧着满膛的正义感吧!” 始对未现形的敌人一阵咒骂。而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的结论大体上是对的。

接近二十世纪末某一年的三月底,一场大规模的春季暴风雨侵袭了整个东京周围。 虽然实际的损失并不严重。可是,因为雷击引起的停电和暴雨带来的短暂洪水,导致了公共交通机关停止运作,这也使得以春假游客为中心的服务业受到极大的波及。不过,因此而获利的人也不在少数,例如在关越汽车公路沿线,那年才刚开幕的汽车餐馆“正月三十正日”,店中便挤满了躲避风雨的客人。 大约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时候,一对十来岁的兄弟好不容易才在店中找到空位坐下来休息。由于所乘坐的巴士和滑倒的摩托车相撞,在大雨中两人从事故现场走了将近一公里,以致全身都湿透了。 哥哥的名字是竜堂终,弟弟叫做竜堂余。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他们利用春假到样名山附近的运动场游玩,正在归途中。因为有从附近商店取得的优待券,所以在溜冰场以及露天的运动场玩得非常尽兴;可是,托急剧的天候变化和即使预报再偏差也不会破产的气象局之福,感觉就好像是在棒球比赛九局后半被打出了再见全垒打。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出现了一点潮红,哥哥立即把手心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 “振作一点,你如果感冒了,我一定会被哥哥们修理的。我现在去买杯热咖啡,你在这里等一下。” 终立刻向卖咖啡处飞奔而去。他和弟弟长得很像,容貌清秀,由于阳光的照射,皮肤呈现出极健康的古铜色,卷发,两眼充满活力,令人感到非常清新,但是他给人的“美少年”印象却不如“顽龙”的印象来得强烈。 在柜台等了约五分钟光景,正要返回寻找弟弟的时候,终却失去了目标——弟弟不见了!终两手拿着装咖啡的纸杯,视线在店内扫瞄,厕所也查过后,最后干脆开始寻找目击者。 “抱歉,我的弟弟不见了,请问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终非常有礼貌的询问着,大约问了五对男女,却只遭到了冷淡的对待。 “坐在那边的男孩子,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带走了哦!” 终于有一位圆脸小鼻子,像是学生的客人告诉他。 “往哪个方向呢?” “往上走了,东京方向。” “谢谢,这个咖啡请您喝吧!” 终把纸杯塞给那个客人之后,立刻向外飞奔,但却又马上回到店内,他从放在自己座位上的背包中取出溜冰鞋,迅速地穿上。在店内所有男女客人无言的注视下,终重新背起轻便的背包,滑着呜呜响的溜冰鞋往不断落雨的屋外冲去。 老板仿佛受到惊吓般地,向一位客人说起话来。 “那个孩子打算滑溜冰鞋追汽车呢!” “真的?很有趣呢!我们打个赌如何?老板,你猜他是否追得上?” “可是如何判断结果?连赌博最基本的条件都不成立,怎么赌呢!” “说的也是。但是,不用向警察通报吗?这应该是绑架事件吧?” “不,不!带走那孩子的一帮人正是警察呢!还是别插手的好!” 老板小声地回答。 在豪雨中,快速滑着溜冰鞋追寻弟弟的竜堂终,并未将警察视为目标。这并非因为听到老板的言语之故,而是因为平常哥哥们都严厉告诫,千万别惹上警察。 溜冰鞋使路面上的水凹处飞溅。这种令人吃惊的速度,绝非人类所能达到的。风在终的背后呼啸而过,这超越数辆车的速度,时速大约达到一百公里吧!—— 在人前千万别令人怀疑,一定要抑制自己的能力——虽然哥哥们如此告诫着,但在此时,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尽全力追赶吧! 车内有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名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其他两名则坐在后座两侧,将被麻醉的余夹在中间。 “安稳地睡吧。他还不晓得被绑架呢!” 方形脸的男人说完之后,蓄着胡子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慎重的表情。 “这家伙的哥哥没有追来吧!” “怎么追!跑步吗?” 开始冷笑的男人干脆转身回头看,却在三秒半间表情为之一变,突然间吓得目瞪口结。他随即告知蓄胡子的同伴注意。 蓄胡男子惊愕地绷起脸来。连短促的惊讶声都发不出来,瞬间将视线固定在车窗上。 与汽车平行,在雨中奔驰的少年从车窗往内窥探,两眼透出锐利的眼光。 嘴形仿佛透露出“找到了”的讯息,慢慢地将身体靠近车子,开始敲打车窗玻璃。男子们眼见这种奇景,顿时不知所措。 少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把弟弟还我!赎金一兆圆以上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驾驶座的男人发出喘息的声音,待确认时速表上的数字之后,又再一次喘息。蓄胡的男人勉强调整呼吸后,以强硬的口气命令受到惊吓的同伴。 “杀了他!” “妥当吗……?” “没关系,后果有古田议员承担!” 男子点点头,右手插进衣服的内侧口袋,左手把车窗摇下来,掏出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对准不断跟着车跑的少年胸口,不,是摆出了想要对准的动作。 少年抓往男子的手腕。动作非常简单,速度却非此寻常。原本应该是暴力专家的男子,手腕却轻易地被抓住,丝毫无法动弹。 惊愕与剧烈的疼痛直接作用,男子正方形的脸上,两眼仿佛要迸出来似地张开眼瞪。 男子的手腕被折断了。 车内响起一声惨叫。终仿佛觉得很吵似地皱起眉头,将折断的手腕顺势用力扯出来。男子的身体当然也被拉到窗外来了。 被拉到窗外的男子身体,就那样被丢弃在马路上。少年只用右手便完成一切动作。男子的身材在日本人来说,并非小型体格,壮硕的身体至少有七十公斤重吧,可是少年却好像对待小猫似地,毫不费力就把他扔了出去。 男子的身体在水泥路面上弹跳着,瞬间便远远落入夜晚和雨形成的帘幕里。车内剩下的两名男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意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在这之后,少年两手抓住汽车顶,柔软的身上好像装有弹簧般从路上飞跃起来。在风雨无情的吹打中,身体贴着车顶,两手放在车子后座右侧的门上,吆喝一声便将门从车体上拆了下来。 车内的男子们,神经网的一部分突然发出裂开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事。 车门被丢掷在无人的路肩,恐怖随着风和雨吹进车内。终从门形的开口往车内察看,颠倒的脸看着男子狰狞的笑脸时,蓄胡子的男子突然大喊。 “来……来啊!我会杀了你弟弟!” “哦!你要怎么做?” 少年的反问使男于哑口无言,看到弟弟的太阳穴被手枪抵着,少年仍然十分镇静。男子更加狼狈了,绝不可以这么简单就失去肉票。胁迫失败,又无法扣动扳机的男子,耳边传来哥哥呼叫:“余,该醒来了。” 男子的心脏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这时候,如果连弟弟都有怪物般的怪力,那可怎么办才好? 然而,或许是麻醉瓦斯的效果吧?余只晕呼呼地睡得正香,男子这才放心。 不料,呼吸突然停止了。男子眼见用枪口抵往的少年,皮肤慢慢呈现出珍珠的颜色。珍珠色调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扩大,男子的视线在瞬间被吸引往。 附在车顶上的少年并未错失这个瞬间的机会。他趁机向后仰,两手抓住失去门的车缘,利用单扛后翻的要领将身体一转,跳人车内。同时两脚用力一蹬,将蓄胡男子的身体蹬出去。男子的身体弯曲,撞击到对侧的车门。 蓄胡男子随着脱落的车门,留下短促的哀号,便向车外飞出。刚开始他还能采取像是游泳的姿势,随即和最初的同伴一样弹到路面,不久便从视线中消失了。 驾驶座上的男子仿佛喉咙被抓往似地尖叫。四肢变得无法动弹的他,从颤抖的唇齿间勉强挤出声音。 “你敢动我就试试看吧!这辆车是以时速将近一百公里的速度飞驰,稍一失神可就没命罗!” “不想停吗!好吧!” 仿佛感到麻烦似地,终丢下这句话,使用两手将裹着毛巾的弟弟抱了起来。后座两侧的门都不见了,变成风雨可以直接通过的山洞。 “你看,没办法了吧!” 驾驶座上的男子用完全偏离音律的声音尖叫着望向后照镜。看到少年抱着弟弟,无视于力学或惯性,突然从左侧的门跳下车去。男子顿时失去控制的回头去看,待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汽车弯来弯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猛烈地撞上护栏。白色的破片不断撒落,滑落到看不见的手扶梯上。 黑夜的一角盛开着橙色的花朵,轰隆的声音穿破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 终只回头看一次,又飞驰了约一公里左右,在适当的地方放下余,让他靠在护栏上,再用手掌轻轻地拍打沉睡的弟弟白色的脸颊。眼见脸颊上的珍珠颜色慢慢消失,才安心下来。 “喂!起床了!余,真是悠闲的家伙,都不知道别人的辛苦。” “……啊!终哥哥,早安!” “别睡昏了,站起来!” “为什么呢?我实在困得不得了。我们找个地方睡吧!这样子比较安全。” “喂!别睡了。这样能成为南极探险家吗?” “不是不想当啊。可是因为我要去冥王星探险,最好还是习惯人工冬眠吧……” 说着说着,余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有几个人看到背着沉睡的弟弟,以溜冰鞋疾奔的少年,在关越汽车公路的路肩奔驰。 也有人听到“晚安!”的招呼,但或许是目击者本身对自己的理性缺乏信赖感的缘故,这个事实并没有成为话题。 在关越汽车公路一带出现溜冰幽灵的谣言,是经过相当的日子之后才传开的。 ※※※ 从东京都中野区的哲学堂公园向北方约步行五分钟左右,在住宅街的一角正是竜堂兄弟的住所。在雾茫茫的烟雨中,背负着弟弟的终潜入家门的时候,已经超过深夜十一点了。 斜眼瞧瞧停放在玄关旁的高级国产车,终悄悄地进人家中。 房子非常宽广且大。这座老旧却非常坚固的洋武木造建筑,连到车站的道路也没有铺设,是在四周都还是树林与蔬菜田的时代建造的。总共两层楼,此外还有顶楼和地下室,空间之大连四兄弟也难以完全利用。 一楼有玄关大厅、起居室、会客室、餐厅、书房、浴室、厨房等等,单是厨房就有十个榻榻米的宽度,天花板也很高。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很厚,隔音效果之佳绝非现代建筑的住宅所能此拟。所以,只要悄悄地潜入,一定不容易被发现。终脱掉鞋子,把沉睡中的余拖到大厅。 此时,从终的背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是谁?连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就溜进家里来?” 吓得跳起来的终,赶忙回头动也不动地站着。 “我、我回来了,续哥。” “回来了吗?” 身为次男的续今年十九岁。他刚在四月的时候,成为共和学院大学人文学部的二年级学生,专修西洋史。据他表示,他正在研究中世纪德国骑兵团进出波罗的海的历史。 “太晚了吧,终。我们不是约定好十点前要回来!” 即使对弟弟问话,用辞仍然非常客气。白暂、完美织细的脸形,简直可以用优雅艳丽来形容。女孩们为之骚动不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终非常的清楚一件事实:具有梦幻般美貌的哥哥,也有着非常激烈的一面,这从外表来看是连想像都不可能的。总之,只要续一走到街上,那些体格壮硕相貌丑恶、奇装异服的男人们,都会为之变色并偷偷地躲到小巷内。这是来自于人不可貌相的教训,伴随高额的医药费所得到的经验。 “是我不好。可是,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 “稍后向始大哥道歉,不是向我道歉。” 竜堂家现在的户长是长兄始。年龄二十三岁,职业教师,在共和学院高等科教授世界史,另外、也在同学院的大学教育课程担任东洋史的兼任讲师。 而且,也是共和学院十四名理事的其中一员——不用说,当然是最年轻的。因为祖父司在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要其孙始担任理事。 对竜堂四兄弟面言,早年即去世的父亲,只是一个奇怪而模糊的人影面已,抚育他们长大、替他们取名字的,当然是豪迈又有深度的祖父了。不过,就取名的技巧而言,他们可就不认为有同感了。从上依顺排下来,始、续、终、余的排列,若不被当成笑话才怪。 “稍后?现在不说好吗?” “大哥正在会客室会客,赶快让余吃药,让他睡好!” “客人是谁?” “姑丈来了。” “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不请自来的。” 续的声音实在令人感觉不到善意。在将余带到二楼的途中,终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往室内窥探。 果真是姑丈鸟羽靖一郎,有着令人想起银行的中坚干部或官僚的容貌。 仅是确认一下,终上了二楼。姑丈不是那种看到会想说话的对象。 虽然称为姑父,靖一郎和竜堂家的兄弟们却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与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姑母结婚的人。 年约五十三岁,担任共和学院院长。他的义父,亦即竜堂兄弟的祖父在世时,担任常任理事。 坐在和房子一样古老的厚重沙发上,面向着始。靖一郎显得紧张旦缺乏稳重。虽然暖气并不是那么有效,他却不停地在擦汗。 何以他对这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外甥如此感到辣手呢?纵使努力虚张声势,也只是被压倒颓萎。 始有着一般日本人所没有的修长身材,脸的轮廓也很深。与其说是像西欧人,不如说是像曾经跨越欧亚洲大陆之骑马民族的王侯,拥有奇妙独特的风格,即使在同辈的年轻人中也绽放着耀眼异彩。他原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更何况这个晚上,靖一郎是为了要求外甥辞去理事一职,不得不登门造访。 门打开,续端着咖啡进来。连看也不想看姑丈的脸,将咖啡杯摆在桌上正想离去,始说话了。 “留下来也无妨,就待在这儿吧!续。” 靖一郎似乎故意蹙蹙眉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呢!始。” “所以,我才要续留下来。这家伙考虑得比我还周详呢!” 续退到墙边,站在哥哥的一旁,靖一郎再度发言。 “……始,希望你能够提出辞呈,在下一次的理事会上卸任。总之,你担任学校法人的理事太年轻了。也不是有什么不妥的事,只是希望你多吸取一些人生经验之后再参加经营计划,这样比较妥当。” “也许吧。可是这么说来,关于被迫辞去理事而感到不满的程度,也要把年龄计算进去罗!大哥认为呢?” 说话的人是续,始则抱着手沉默的注视姑丈。 “续,安静一点,我在和始谈话。” “我就安静一点罗?大哥。” 续更无视于姑父的存在继续说,而沉默的始却摇头表示不答应。 总之,始是打算让弟弟作为自己的代言人,而令弟弟留下来的。 靖一郎了解原委之下,突然气得说不出话。外甥们竟然轻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虽是旁敲侧击得来的结果,不过,的确也是事实。 既然未受到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靖一郎无视于学院创始者老丈人的理念,强行推广学院营运。他辞去了丈人所信赖的理事,以恶名昭彰的金权政冶家为后台、计划校园转移、又胡乱增加入学者及校规数量、大幅提高学费,使学院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变质了。 “我要回去了。真是令人不输快,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学点礼仪和常识。如果有点反悔的意思,再跟我联络还来得及。” “是,还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最好是趁着这个房子还没有被人家放火的时候!” 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能看出蕴藏在续的美貌里的冰冷毒辣。 靖一郎脸色大变,无言地耸耸肩走出会客室。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为了威胁竜堂家扬言放火的粗暴计划,事实上,处在靖一郎背后的人物也曾经进行过。 确定姑丈的车出门之后,始和续进入起居室。燃起石油暖炉,把斗大的房间弄得很温暖。 “姑丈果然打算将学院占为己有。” “几乎已经任他侵占了。我们这位精明能干的姑丈,自从祖父去世以后,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掉呀。” 始苦笑。他们的姑丈别的不谈,在勤勉这一点可是一点能够责备的余地都没有。 “唉!算了。现在只想好好喝杯茶!花了两个小时跟他周旋,真是累透了。” “再帮你换杯咖啡吧!然后,叫终过来。他在二楼空着肚子监视楼下的情形呢!” 续笑着离开房间。他一进到厨房,终立刻就出现了。洗了热水澡,也换了干净的衣服。 “余睡了吗?” “睡得正香哩。光是看他的睡相,就好像天使一样。” 盘着腿坐在地毯上,终愉快地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昧。大约十分钟左右,续端着温热的白汤和面包卷递给弟弟。 “……嗯,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之后,被长兄直截了当的一问,吃得饱饱的终,其实也不是非得把关越汽车公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招认不可。老实说,这是被食物给诱导出来的。 “……原来如此,还好没有太严重的事发生。” “是吧!大哥。” “如果你认为没事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余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就会和汤的残渣没啥两样了。” “但是,我不也救了余吗!” “之前如果你能好好的看往他,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大哥,反正即使不是今夜,那些家伙还是会找机会随时加害余的嘛。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解决这件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吗?不幸中的大幸。” “终,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哟。至少应该先确认那些绑架者的身分,斩草不除根可就糟了呀!” 终点点头。续的指责的确没错。 “但是,我想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们对我所做的事都相当害怕。” “下面的人固然完全不如,问题是命令他们的后台。” 始说完,终缩缩脖子,又吓了一跳。续一边将汤碗摆回盘上,一边说: “看看明天的报纸,大概可以了解敌人的力量吧。三人死亡的事件,假使丝毫没有记载,表示敌人与警察或大众传播界至少有一方勾结。” “或许两者皆有吧!” 始一边苦笑一边哺哺自语,把方糖放人当天晚上的第三杯咖啡中。 “祖父临终前所说的那个时候,或许差不多该来到了。” “有点言之过早了吧!在这和平时代,我连一次选举权都还没行使过呢!” “我也是,连酒和香烟都没尝试过!” “终,你不是已经试过两次了?” “哪、哪有这回事!” 听着弟弟们的对话,始想起死去的祖父。 “我如果死去的话,靖一郎那家伙会将学院占为己有。” 祖父不只一次对始说。 “始,我还有比这个学校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这些土地和建筑,给贪得无厌的靖一郎也无妨,另外还有一样你一定要守护好的东西。” 由于祖父这么说,始才放弃与窥伺学院权利和财产的姑丈斗争。 虽然如此,对于处心积虑想办法侵占丈人所创立学院的姑丈,实在无法善以对之。 而且,始并不能完全拥有人生的自由。在保护学院的义务之外,还衍生了其他的义务,这对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来说,确实是过于重大的责任。虽说如此,却也是其他人都无法替代的。 ※※※ 在这个响彻春雷的夜里,日本国内最活跃的人物之一,应该是竜堂兄弟的姑丈莫属了。 在和外甥们的阴险交谈处于劣势而结束之后,他并未直接回到杉并区天沼的住宅中,反而继续驱车南下中野。在不断对这风、雨、道路、天气预报,以及那些狂妄自大的外甥们的咒骂声中,他到达了目的地。 在涩谷区松涛的安静住宅街的一角,黑漆漆的树丛将大半的建筑物遮盖起来。 铁柱的门屏仿佛拒绝访客似地阻挡在车子的挡风玻璃前方。 受车前灯照射的通用门打开后,两名拿着特殊警棍的男子将盘问的视线射向他。 “我是鸟羽靖一郎。这么晚了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让我通过呢!” 其禀报姿态之谦卑简直和在外甥家时的态度无法比拟。被招进门内后,绕过两个假山,在玄关门口上下车的地方停车,从驾驶座下来。 刹那间,靖一郎呆立不敢动。随着狰狞凶猛的狗吠声,三条黑影冲上来围着他。凶恶的喘息从三头杜宾狗的口中抖落出来,六颗渴望鲜血的眼球焦点都集中在靖一郎的喉咙。 正当他恐慌不己的时候,门开了,吆喝的声音驱散了恶犬。 “您好、古田先生……” 靖一郎向声音的主人低下头。 “大人要我来带你。赶快上来,时间很宝贵的。” “真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个叫做古田重平的男子,是属于保守党的国会议员,与右派团体及暴力团体的关系都很深厚,由于极端主张国家主义及暴力派的言行而受到党内的疏离。 照理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就应死灭的粗大,独善且反理性的价值观,却仍然保留在他体内,也对无法用暴力解决外交问题的日本现状感到气愤。个子不太高,全身肥厚,巨大的脸尽是油脂,活像只肉食野兽。 仅是受到古田的白眼而已。鸟羽靖一郎的背脊就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但是,与面对这个宅邸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根源性恐怖相比较起来,这不过是个“小巫”而已。在古田的引导下,靖一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宅邸的深处。 在奇妙深奥的宅邪中,每一个走廓的角落都站着眼光可怕,身着黑西装的男子,向来客投以无言的威吓。靖一郎好不容易才走过这个面向具有小崛远州风的日本庭园和室。 “大人,鸟羽靖一郎带到。” 古田的态度恭恭敬敬的。连他都可能用这种态度,这位“大人”的地位可想面知。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壁笼。体型稍瘦,皮肤们很有光泽弹性。套着一件高尔夫球装式的蒲毛衣,黑色檀木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在十五个榻榻米宽的房间一角,一名九十来岁的绅士派男士端然正坐。 这名男子叫高林健吾,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历任警视厅公安部长,警察厅警备局长,内阁情报调查室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在日本以治安问题权威而闻名。学历当然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虽然坐在老人的下座,俨然是仆人的模样;但是,注视古田和靖一郎的时候,眼光却充满了相当露骨的轻蔑。 古田憎恶高林、而高林同样蔑视古田。就好像狗为了向饲主争宠,也会互相吠吼,纯血统的高林和杂种的古田,止互相露齿狰狞相对。 对老人面言,高林和古田却只不过是没有个性的家畜、道具、或记号而已。 只不过是冷静的高林和古田表面的配合罢了。他们的个性只是各自立场的附属品,完全没有独立人格。 那种东西不是老人所需要的。 “古田和鸟羽啊!冒雨面来,辛苦啦!” “只要是大人有所需要,我古田枪林弹雨在所不辞……” 说完寒气般的奉承话以后,视线移到壁盒上的花鸟画。 “注意到了?似乎有点儿进步。你认为是谁的作品呢?” “像我这种没有学识的人一点儿都不懂,我想,大概是中国的作品吧?” “清朝的蒋廷锡的作品。前天,今村为了讨人的感谢而送来的。不过是个建设大臣的地位,却那么想到手。” 对古田而言,今村是属于前辈级的国会议员,老人却直呼其名讳,并时而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在座的三个人怎么样也看不透,这其中蕴含着对自己的演技充满讽刺的嘲笑意昧。 老人与古田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终于轮到鸟羽靖一郎发言。 靖一郎收起往常对教授和学生们所采的傲慢态度,卑屈地叙述他在竜堂家与外甥们的交涉情形。 老人沉默不语,古田议员露出锐利的眼神不屑地望着靖一郎说: “哼、被不到三十岁的外甥给愚弄了?不如诬告那个狂妄自大的外甥,滥用理事职权,企图索取回扣,你看怎么样?” “啊……” “或说他和女学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要让他辞去理事职岂不是很容易吗?” 靖一郎并没有迎合,古田的脸上出现险恶的表情。 “怎么了?该不会是觉得要将外甥逐出学院很可怜?” 靖一郎将身体俯得更低,技巧地摇摇头。 “诚如阁下所说的,但是,对我的妻子而言,他们是亲生手足的孩子,一旦以丑闻附加于身,总觉得不太妥当。” “哼,真是慈悲心肠。” “不,不仅如此而已。只要是学校法人或教育机关,如果不刻意避免丑闻的话,很容易被批评,甚至对经营也有极大的影响……” 在老人的面前,古田不可能施展他那怒吼的暴力。正因为靖一郎深精此道,所以他才敢反抗古田所建议的粗俗提案。如果竭尽全力去做的话,共和学院早晚会落到他的手中。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一定要将风波压制到最小的范围。但在此时,古田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等待攻击。 “共和学院的创立者,在战时以治安维持法和不敬罪的嫌疑而遭到检举。那家伙所创立的学校,即使废止也无所谓,看在是你担任院长,又使教育方针正常化的份上,才既往不咎的呀!” “惶恐之至。古田先生的厚恩,吾终生不忘矣!” 这话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对于死去的丈人,靖一郎虽然心存自卑和反感,但另一方面却也包含了敬意。而对于古田,就如同被虐待的孩子对欺负别人的孩子,只能抱持与之同种的感情而已。共和学院的资产和相关的利益权势,如果被古田独占的话,那么,多年来的辛苦岂不成了泡影? 老人大笑说: “古田啊,别老是要人感谢你。你不是想从鸟羽那边得到利益吗?身为国士者,应该懂得体谅对方的立场,鸟羽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只是很简单的说教,老人便使古田非常不好意思。靖一郎暂且安下心来,不知不觉口气松懈起来,连以往认为是不能出口的事都说出来了。 “那么,大人对我的外甥们介意的理由何在呢?倘若我可以做什么的话,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鸟羽!” “是……是!” “人类如果懂得守分寸,就会得到相对的幸福。也有一些愚笨的人,因为忘了这个道理,不仅本身遭到不幸,甚至殃及了家族。我想,你大概不是这种人吧!” 靖一郎吓得魂飞魄散: “多。多谢大人的教诲。大人的深虑非我等所能探求。望大人见谅,宽恕我的过错!” 说了一大串繁琐的台词,表情和口气都很认真。牙齿还打冷颤,冷汗直滴到榻榻米上。 “我知道了。” 老人和蔼地说。 那是对待猫狗般的和蔼态度,细细的眼睛深处露出恶毒的侮蔑目光,却没让匍伏的靖一郎看到。 “你的幸福应该在于掌握共和学院的全权吧!一旦事成之后,卖掉三万坪的土地,成为亿万富翁也好,在政界发展也好,做个杰出的教育家也好,都随你的便。” “感激不尽!” “但是,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的外甥们今后的命运与你完全无关。至于你的妻子,也一定要让她认清这个事实。” 靖一郎在榻榻米上摩擦着额头。 “总之,对竜堂家而言,我只是一个外人,完全不再干涉,往后完全照大人的意思处分。” 对于靖一郎迎合的回答,老人只是浅浅地笑着,嘴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古田议员和鸟羽靖一郎离去之后,只剩下高林留在老人身边。 对古田而言,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事。高林充满优越感的笑脸,令古田一想起便咬牙切齿,勉勉强强地回去了。 老人叫高林靠近自己的位子,自己则喝着酒。 “如何?高林,如果由你来处理竜堂家兄弟,你会运用那种方式!” “就按照大人的期望,在一周之内,便会在竜堂家发现与某国谍报机关相通的证据,在国家机密保护法甫成立的时刻,这实在是一个好题材。” 老人手持着玻璃杯吐进口水,将剩下一半的威士忌交给高林,示意要他喝下。 “你的父亲在战前是横滨的特高警察,以手腕敏锐、具忠诚心而名噪一时。今后,可别让你的父亲蒙羞了。” “父子两代皆能为国家的安泰略尽微薄之力,实在非常荣幸。” 高林恭恭敬敬地接下玻璃杯,脸部肌肉动也不动地喝下威士忌和老人的唾液。借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老人的家畜。 “高林,如果你是真正的爱国者,应该不会怕死吧!” “当然。只要大人有令,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压抑内心的战栗立即回答,这也等于是高林本能的处世方法。 “这样就好。古田和他的暴力团体,真是没用。关越高速公路的事,你大概有耳闻吧?” “从琦玉县警方已获得大致的报告。古田议员真是可怜,一下子失去三个私人秘书。” 高林的声音充满冷笑的意味。站在自己的立场,对手的失败,就好像年代已久的美酒,令自己身心舒畅。他将对本身屈辱的自觉往奇怪的方向扭转,期望他人受屈辱的心火愈来愈旺盛。 老人用手指抓着下巴若有所思。 “假设古田死亡的话,将责任推卸到竜堂家兄弟身上也不错。就公安事件而言,新闻界的报导很烦人的;刑事事件的话,很多人连警察发表的结果都不确认就深信了。” “大人真是深思熟虑。况且,古田议员的作风时常脱离常轨。像今晚的事件,或是假警察之名,在公路上开火等等,至于滥用权利等事,事到如今也不用提了……” “高林,家畜也要诱之以饵啊!而且,畜生之中也有喜食腐肉者,硬要强迫它吃素食是不可能的。” “是……” 高林深深地敬礼。老人把古田比喻为家畜,令他感到无比的快感。 高林一直以为自己和古田的存在,对老人并没有差别。但此时,这种感受已经不存在,磨灭殆尽了。“如何?来吃点宵夜吧!” 老人摇摇桌上的铜铃,两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女子端着盘子进来。中国风味的蛋粥,配着几块黑沉的肉块,洋溢着清香的味道。 “这是猪肩肉加入药味油炸而成的食物。很可口的。” “啊,真的很美味……” 述说着单调的感想。 “猪肉本身很不错。饲料却不寻常哦!” “像饲养松阪牛一样,给它喝啤酒吗?” “让它吃‘稚子’……” 由于老人的声音平淡无奇,高林漫不心地点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吓了一跳。 “您说的‘稚子’是……?” “指堕胎的胎儿啊!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高林徒然停着,强力压抑往想大叫的感觉,因为在老人面前绝对不能表现失礼。为了抚平涌上食道的不快感,不得不用手按住嘴巴,以免失态了。 “怎么啦?把玩笑当真了?” 老人嘲笑他,把他人的失态和恐惧,当作酒菜佳味来娱乐。高林勉强地将两手撑在榻榻米上。 “失态了。请您务必见谅。” 被害者向加害者道歉,高林虽然自觉到那种丑恶的滑稽,但是,对于老人怪物般的邪恶所产生的恐怖感,却远胜于自尊心。 高林直觉地感到老人说的是事实,身为治安问题的专家,亦是无情的权力主义者的他,在老人的怪物性之前,也只不过是平凡的小市民而已。 “共和学院与竜堂家的事,今后,还得多靠你了。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一边听着老人的声音从头部上方传来,高林一边死命压抑着不断涌上来的呕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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