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芳树,灰色的黄金周

2019-11-18 21:34 来源:未知

接近二十世纪末某一年的三月底,一场大规模的春季暴风雨侵袭了整个东京周围。 虽然实际的损失并不严重。可是,因为雷击引起的停电和暴雨带来的短暂洪水,导致了公共交通机关停止运作,这也使得以春假游客为中心的服务业受到极大的波及。不过,因此而获利的人也不在少数,例如在关越汽车公路沿线,那年才刚开幕的汽车餐馆“正月三十正日”,店中便挤满了躲避风雨的客人。 大约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时候,一对十来岁的兄弟好不容易才在店中找到空位坐下来休息。由于所乘坐的巴士和滑倒的摩托车相撞,在大雨中两人从事故现场走了将近一公里,以致全身都湿透了。 哥哥的名字是竜堂终,弟弟叫做竜堂余。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他们利用春假到样名山附近的运动场游玩,正在归途中。因为有从附近商店取得的优待券,所以在溜冰场以及露天的运动场玩得非常尽兴;可是,托急剧的天候变化和即使预报再偏差也不会破产的气象局之福,感觉就好像是在棒球比赛九局后半被打出了再见全垒打。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出现了一点潮红,哥哥立即把手心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 “振作一点,你如果感冒了,我一定会被哥哥们修理的。我现在去买杯热咖啡,你在这里等一下。” 终立刻向卖咖啡处飞奔而去。他和弟弟长得很像,容貌清秀,由于阳光的照射,皮肤呈现出极健康的古铜色,卷发,两眼充满活力,令人感到非常清新,但是他给人的“美少年”印象却不如“顽龙”的印象来得强烈。 在柜台等了约五分钟光景,正要返回寻找弟弟的时候,终却失去了目标——弟弟不见了!终两手拿着装咖啡的纸杯,视线在店内扫瞄,厕所也查过后,最后干脆开始寻找目击者。 “抱歉,我的弟弟不见了,请问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终非常有礼貌的询问着,大约问了五对男女,却只遭到了冷淡的对待。 “坐在那边的男孩子,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带走了哦!” 终于有一位圆脸小鼻子,像是学生的客人告诉他。 “往哪个方向呢?” “往上走了,东京方向。” “谢谢,这个咖啡请您喝吧!” 终把纸杯塞给那个客人之后,立刻向外飞奔,但却又马上回到店内,他从放在自己座位上的背包中取出溜冰鞋,迅速地穿上。在店内所有男女客人无言的注视下,终重新背起轻便的背包,滑着呜呜响的溜冰鞋往不断落雨的屋外冲去。 老板仿佛受到惊吓般地,向一位客人说起话来。 “那个孩子打算滑溜冰鞋追汽车呢!” “真的?很有趣呢!我们打个赌如何?老板,你猜他是否追得上?” “可是如何判断结果?连赌博最基本的条件都不成立,怎么赌呢!” “说的也是。但是,不用向警察通报吗?这应该是绑架事件吧?” “不,不!带走那孩子的一帮人正是警察呢!还是别插手的好!” 老板小声地回答。 在豪雨中,快速滑着溜冰鞋追寻弟弟的竜堂终,并未将警察视为目标。这并非因为听到老板的言语之故,而是因为平常哥哥们都严厉告诫,千万别惹上警察。 溜冰鞋使路面上的水凹处飞溅。这种令人吃惊的速度,绝非人类所能达到的。风在终的背后呼啸而过,这超越数辆车的速度,时速大约达到一百公里吧!—— 在人前千万别令人怀疑,一定要抑制自己的能力——虽然哥哥们如此告诫着,但在此时,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尽全力追赶吧! 车内有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名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其他两名则坐在后座两侧,将被麻醉的余夹在中间。 “安稳地睡吧。他还不晓得被绑架呢!” 方形脸的男人说完之后,蓄着胡子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慎重的表情。 “这家伙的哥哥没有追来吧!” “怎么追!跑步吗?” 开始冷笑的男人干脆转身回头看,却在三秒半间表情为之一变,突然间吓得目瞪口结。他随即告知蓄胡子的同伴注意。 蓄胡男子惊愕地绷起脸来。连短促的惊讶声都发不出来,瞬间将视线固定在车窗上。 与汽车平行,在雨中奔驰的少年从车窗往内窥探,两眼透出锐利的眼光。 嘴形仿佛透露出“找到了”的讯息,慢慢地将身体靠近车子,开始敲打车窗玻璃。男子们眼见这种奇景,顿时不知所措。 少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把弟弟还我!赎金一兆圆以上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驾驶座的男人发出喘息的声音,待确认时速表上的数字之后,又再一次喘息。蓄胡的男人勉强调整呼吸后,以强硬的口气命令受到惊吓的同伴。 “杀了他!” “妥当吗……?” “没关系,后果有古田议员承担!” 男子点点头,右手插进衣服的内侧口袋,左手把车窗摇下来,掏出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对准不断跟着车跑的少年胸口,不,是摆出了想要对准的动作。 少年抓往男子的手腕。动作非常简单,速度却非此寻常。原本应该是暴力专家的男子,手腕却轻易地被抓住,丝毫无法动弹。 惊愕与剧烈的疼痛直接作用,男子正方形的脸上,两眼仿佛要迸出来似地张开眼瞪。 男子的手腕被折断了。 车内响起一声惨叫。终仿佛觉得很吵似地皱起眉头,将折断的手腕顺势用力扯出来。男子的身体当然也被拉到窗外来了。 被拉到窗外的男子身体,就那样被丢弃在马路上。少年只用右手便完成一切动作。男子的身材在日本人来说,并非小型体格,壮硕的身体至少有七十公斤重吧,可是少年却好像对待小猫似地,毫不费力就把他扔了出去。 男子的身体在水泥路面上弹跳着,瞬间便远远落入夜晚和雨形成的帘幕里。车内剩下的两名男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意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在这之后,少年两手抓住汽车顶,柔软的身上好像装有弹簧般从路上飞跃起来。在风雨无情的吹打中,身体贴着车顶,两手放在车子后座右侧的门上,吆喝一声便将门从车体上拆了下来。 车内的男子们,神经网的一部分突然发出裂开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事。 车门被丢掷在无人的路肩,恐怖随着风和雨吹进车内。终从门形的开口往车内察看,颠倒的脸看着男子狰狞的笑脸时,蓄胡子的男子突然大喊。 “来……来啊!我会杀了你弟弟!” “哦!你要怎么做?” 少年的反问使男于哑口无言,看到弟弟的太阳穴被手枪抵着,少年仍然十分镇静。男子更加狼狈了,绝不可以这么简单就失去肉票。胁迫失败,又无法扣动扳机的男子,耳边传来哥哥呼叫:“余,该醒来了。” 男子的心脏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这时候,如果连弟弟都有怪物般的怪力,那可怎么办才好? 然而,或许是麻醉瓦斯的效果吧?余只晕呼呼地睡得正香,男子这才放心。 不料,呼吸突然停止了。男子眼见用枪口抵往的少年,皮肤慢慢呈现出珍珠的颜色。珍珠色调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扩大,男子的视线在瞬间被吸引往。 附在车顶上的少年并未错失这个瞬间的机会。他趁机向后仰,两手抓住失去门的车缘,利用单扛后翻的要领将身体一转,跳人车内。同时两脚用力一蹬,将蓄胡男子的身体蹬出去。男子的身体弯曲,撞击到对侧的车门。 蓄胡男子随着脱落的车门,留下短促的哀号,便向车外飞出。刚开始他还能采取像是游泳的姿势,随即和最初的同伴一样弹到路面,不久便从视线中消失了。 驾驶座上的男子仿佛喉咙被抓往似地尖叫。四肢变得无法动弹的他,从颤抖的唇齿间勉强挤出声音。 “你敢动我就试试看吧!这辆车是以时速将近一百公里的速度飞驰,稍一失神可就没命罗!” “不想停吗!好吧!” 仿佛感到麻烦似地,终丢下这句话,使用两手将裹着毛巾的弟弟抱了起来。后座两侧的门都不见了,变成风雨可以直接通过的山洞。 “你看,没办法了吧!” 驾驶座上的男子用完全偏离音律的声音尖叫着望向后照镜。看到少年抱着弟弟,无视于力学或惯性,突然从左侧的门跳下车去。男子顿时失去控制的回头去看,待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汽车弯来弯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猛烈地撞上护栏。白色的破片不断撒落,滑落到看不见的手扶梯上。 黑夜的一角盛开着橙色的花朵,轰隆的声音穿破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 终只回头看一次,又飞驰了约一公里左右,在适当的地方放下余,让他靠在护栏上,再用手掌轻轻地拍打沉睡的弟弟白色的脸颊。眼见脸颊上的珍珠颜色慢慢消失,才安心下来。 “喂!起床了!余,真是悠闲的家伙,都不知道别人的辛苦。” “……啊!终哥哥,早安!” “别睡昏了,站起来!” “为什么呢?我实在困得不得了。我们找个地方睡吧!这样子比较安全。” “喂!别睡了。这样能成为南极探险家吗?” “不是不想当啊。可是因为我要去冥王星探险,最好还是习惯人工冬眠吧……” 说着说着,余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有几个人看到背着沉睡的弟弟,以溜冰鞋疾奔的少年,在关越汽车公路的路肩奔驰。 也有人听到“晚安!”的招呼,但或许是目击者本身对自己的理性缺乏信赖感的缘故,这个事实并没有成为话题。 在关越汽车公路一带出现溜冰幽灵的谣言,是经过相当的日子之后才传开的。 ※※※ 从东京都中野区的哲学堂公园向北方约步行五分钟左右,在住宅街的一角正是竜堂兄弟的住所。在雾茫茫的烟雨中,背负着弟弟的终潜入家门的时候,已经超过深夜十一点了。 斜眼瞧瞧停放在玄关旁的高级国产车,终悄悄地进人家中。 房子非常宽广且大。这座老旧却非常坚固的洋武木造建筑,连到车站的道路也没有铺设,是在四周都还是树林与蔬菜田的时代建造的。总共两层楼,此外还有顶楼和地下室,空间之大连四兄弟也难以完全利用。 一楼有玄关大厅、起居室、会客室、餐厅、书房、浴室、厨房等等,单是厨房就有十个榻榻米的宽度,天花板也很高。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很厚,隔音效果之佳绝非现代建筑的住宅所能此拟。所以,只要悄悄地潜入,一定不容易被发现。终脱掉鞋子,把沉睡中的余拖到大厅。 此时,从终的背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是谁?连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就溜进家里来?” 吓得跳起来的终,赶忙回头动也不动地站着。 “我、我回来了,续哥。” “回来了吗?” 身为次男的续今年十九岁。他刚在四月的时候,成为共和学院大学人文学部的二年级学生,专修西洋史。据他表示,他正在研究中世纪德国骑兵团进出波罗的海的历史。 “太晚了吧,终。我们不是约定好十点前要回来!” 即使对弟弟问话,用辞仍然非常客气。白暂、完美织细的脸形,简直可以用优雅艳丽来形容。女孩们为之骚动不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终非常的清楚一件事实:具有梦幻般美貌的哥哥,也有着非常激烈的一面,这从外表来看是连想像都不可能的。总之,只要续一走到街上,那些体格壮硕相貌丑恶、奇装异服的男人们,都会为之变色并偷偷地躲到小巷内。这是来自于人不可貌相的教训,伴随高额的医药费所得到的经验。 “是我不好。可是,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 “稍后向始大哥道歉,不是向我道歉。” 竜堂家现在的户长是长兄始。年龄二十三岁,职业教师,在共和学院高等科教授世界史,另外、也在同学院的大学教育课程担任东洋史的兼任讲师。 而且,也是共和学院十四名理事的其中一员——不用说,当然是最年轻的。因为祖父司在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要其孙始担任理事。 对竜堂四兄弟面言,早年即去世的父亲,只是一个奇怪而模糊的人影面已,抚育他们长大、替他们取名字的,当然是豪迈又有深度的祖父了。不过,就取名的技巧而言,他们可就不认为有同感了。从上依顺排下来,始、续、终、余的排列,若不被当成笑话才怪。 “稍后?现在不说好吗?” “大哥正在会客室会客,赶快让余吃药,让他睡好!” “客人是谁?” “姑丈来了。” “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不请自来的。” 续的声音实在令人感觉不到善意。在将余带到二楼的途中,终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往室内窥探。 果真是姑丈鸟羽靖一郎,有着令人想起银行的中坚干部或官僚的容貌。 仅是确认一下,终上了二楼。姑丈不是那种看到会想说话的对象。 虽然称为姑父,靖一郎和竜堂家的兄弟们却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与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姑母结婚的人。 年约五十三岁,担任共和学院院长。他的义父,亦即竜堂兄弟的祖父在世时,担任常任理事。 坐在和房子一样古老的厚重沙发上,面向着始。靖一郎显得紧张旦缺乏稳重。虽然暖气并不是那么有效,他却不停地在擦汗。 何以他对这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外甥如此感到辣手呢?纵使努力虚张声势,也只是被压倒颓萎。 始有着一般日本人所没有的修长身材,脸的轮廓也很深。与其说是像西欧人,不如说是像曾经跨越欧亚洲大陆之骑马民族的王侯,拥有奇妙独特的风格,即使在同辈的年轻人中也绽放着耀眼异彩。他原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更何况这个晚上,靖一郎是为了要求外甥辞去理事一职,不得不登门造访。 门打开,续端着咖啡进来。连看也不想看姑丈的脸,将咖啡杯摆在桌上正想离去,始说话了。 “留下来也无妨,就待在这儿吧!续。” 靖一郎似乎故意蹙蹙眉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呢!始。” “所以,我才要续留下来。这家伙考虑得比我还周详呢!” 续退到墙边,站在哥哥的一旁,靖一郎再度发言。 “……始,希望你能够提出辞呈,在下一次的理事会上卸任。总之,你担任学校法人的理事太年轻了。也不是有什么不妥的事,只是希望你多吸取一些人生经验之后再参加经营计划,这样比较妥当。” “也许吧。可是这么说来,关于被迫辞去理事而感到不满的程度,也要把年龄计算进去罗!大哥认为呢?” 说话的人是续,始则抱着手沉默的注视姑丈。 “续,安静一点,我在和始谈话。” “我就安静一点罗?大哥。” 续更无视于姑父的存在继续说,而沉默的始却摇头表示不答应。 总之,始是打算让弟弟作为自己的代言人,而令弟弟留下来的。 靖一郎了解原委之下,突然气得说不出话。外甥们竟然轻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虽是旁敲侧击得来的结果,不过,的确也是事实。 既然未受到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靖一郎无视于学院创始者老丈人的理念,强行推广学院营运。他辞去了丈人所信赖的理事,以恶名昭彰的金权政冶家为后台、计划校园转移、又胡乱增加入学者及校规数量、大幅提高学费,使学院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变质了。 “我要回去了。真是令人不输快,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学点礼仪和常识。如果有点反悔的意思,再跟我联络还来得及。” “是,还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最好是趁着这个房子还没有被人家放火的时候!” 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能看出蕴藏在续的美貌里的冰冷毒辣。 靖一郎脸色大变,无言地耸耸肩走出会客室。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为了威胁竜堂家扬言放火的粗暴计划,事实上,处在靖一郎背后的人物也曾经进行过。 确定姑丈的车出门之后,始和续进入起居室。燃起石油暖炉,把斗大的房间弄得很温暖。 “姑丈果然打算将学院占为己有。” “几乎已经任他侵占了。我们这位精明能干的姑丈,自从祖父去世以后,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掉呀。” 始苦笑。他们的姑丈别的不谈,在勤勉这一点可是一点能够责备的余地都没有。 “唉!算了。现在只想好好喝杯茶!花了两个小时跟他周旋,真是累透了。” “再帮你换杯咖啡吧!然后,叫终过来。他在二楼空着肚子监视楼下的情形呢!” 续笑着离开房间。他一进到厨房,终立刻就出现了。洗了热水澡,也换了干净的衣服。 “余睡了吗?” “睡得正香哩。光是看他的睡相,就好像天使一样。” 盘着腿坐在地毯上,终愉快地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昧。大约十分钟左右,续端着温热的白汤和面包卷递给弟弟。 “……嗯,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之后,被长兄直截了当的一问,吃得饱饱的终,其实也不是非得把关越汽车公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招认不可。老实说,这是被食物给诱导出来的。 “……原来如此,还好没有太严重的事发生。” “是吧!大哥。” “如果你认为没事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余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就会和汤的残渣没啥两样了。” “但是,我不也救了余吗!” “之前如果你能好好的看往他,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大哥,反正即使不是今夜,那些家伙还是会找机会随时加害余的嘛。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解决这件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吗?不幸中的大幸。” “终,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哟。至少应该先确认那些绑架者的身分,斩草不除根可就糟了呀!” 终点点头。续的指责的确没错。 “但是,我想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们对我所做的事都相当害怕。” “下面的人固然完全不如,问题是命令他们的后台。” 始说完,终缩缩脖子,又吓了一跳。续一边将汤碗摆回盘上,一边说: “看看明天的报纸,大概可以了解敌人的力量吧。三人死亡的事件,假使丝毫没有记载,表示敌人与警察或大众传播界至少有一方勾结。” “或许两者皆有吧!” 始一边苦笑一边哺哺自语,把方糖放人当天晚上的第三杯咖啡中。 “祖父临终前所说的那个时候,或许差不多该来到了。” “有点言之过早了吧!在这和平时代,我连一次选举权都还没行使过呢!” “我也是,连酒和香烟都没尝试过!” “终,你不是已经试过两次了?” “哪、哪有这回事!” 听着弟弟们的对话,始想起死去的祖父。 “我如果死去的话,靖一郎那家伙会将学院占为己有。” 祖父不只一次对始说。 “始,我还有比这个学校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这些土地和建筑,给贪得无厌的靖一郎也无妨,另外还有一样你一定要守护好的东西。” 由于祖父这么说,始才放弃与窥伺学院权利和财产的姑丈斗争。 虽然如此,对于处心积虑想办法侵占丈人所创立学院的姑丈,实在无法善以对之。 而且,始并不能完全拥有人生的自由。在保护学院的义务之外,还衍生了其他的义务,这对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来说,确实是过于重大的责任。虽说如此,却也是其他人都无法替代的。 ※※※ 在这个响彻春雷的夜里,日本国内最活跃的人物之一,应该是竜堂兄弟的姑丈莫属了。 在和外甥们的阴险交谈处于劣势而结束之后,他并未直接回到杉并区天沼的住宅中,反而继续驱车南下中野。在不断对这风、雨、道路、天气预报,以及那些狂妄自大的外甥们的咒骂声中,他到达了目的地。 在涩谷区松涛的安静住宅街的一角,黑漆漆的树丛将大半的建筑物遮盖起来。 铁柱的门屏仿佛拒绝访客似地阻挡在车子的挡风玻璃前方。 受车前灯照射的通用门打开后,两名拿着特殊警棍的男子将盘问的视线射向他。 “我是鸟羽靖一郎。这么晚了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让我通过呢!” 其禀报姿态之谦卑简直和在外甥家时的态度无法比拟。被招进门内后,绕过两个假山,在玄关门口上下车的地方停车,从驾驶座下来。 刹那间,靖一郎呆立不敢动。随着狰狞凶猛的狗吠声,三条黑影冲上来围着他。凶恶的喘息从三头杜宾狗的口中抖落出来,六颗渴望鲜血的眼球焦点都集中在靖一郎的喉咙。 正当他恐慌不己的时候,门开了,吆喝的声音驱散了恶犬。 “您好、古田先生……” 靖一郎向声音的主人低下头。 “大人要我来带你。赶快上来,时间很宝贵的。” “真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个叫做古田重平的男子,是属于保守党的国会议员,与右派团体及暴力团体的关系都很深厚,由于极端主张国家主义及暴力派的言行而受到党内的疏离。 照理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就应死灭的粗大,独善且反理性的价值观,却仍然保留在他体内,也对无法用暴力解决外交问题的日本现状感到气愤。个子不太高,全身肥厚,巨大的脸尽是油脂,活像只肉食野兽。 仅是受到古田的白眼而已。鸟羽靖一郎的背脊就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但是,与面对这个宅邸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根源性恐怖相比较起来,这不过是个“小巫”而已。在古田的引导下,靖一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宅邸的深处。 在奇妙深奥的宅邪中,每一个走廓的角落都站着眼光可怕,身着黑西装的男子,向来客投以无言的威吓。靖一郎好不容易才走过这个面向具有小崛远州风的日本庭园和室。 “大人,鸟羽靖一郎带到。” 古田的态度恭恭敬敬的。连他都可能用这种态度,这位“大人”的地位可想面知。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壁笼。体型稍瘦,皮肤们很有光泽弹性。套着一件高尔夫球装式的蒲毛衣,黑色檀木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在十五个榻榻米宽的房间一角,一名九十来岁的绅士派男士端然正坐。 这名男子叫高林健吾,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历任警视厅公安部长,警察厅警备局长,内阁情报调查室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在日本以治安问题权威而闻名。学历当然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虽然坐在老人的下座,俨然是仆人的模样;但是,注视古田和靖一郎的时候,眼光却充满了相当露骨的轻蔑。 古田憎恶高林、而高林同样蔑视古田。就好像狗为了向饲主争宠,也会互相吠吼,纯血统的高林和杂种的古田,止互相露齿狰狞相对。 对老人面言,高林和古田却只不过是没有个性的家畜、道具、或记号而已。 只不过是冷静的高林和古田表面的配合罢了。他们的个性只是各自立场的附属品,完全没有独立人格。 那种东西不是老人所需要的。 “古田和鸟羽啊!冒雨面来,辛苦啦!” “只要是大人有所需要,我古田枪林弹雨在所不辞……” 说完寒气般的奉承话以后,视线移到壁盒上的花鸟画。 “注意到了?似乎有点儿进步。你认为是谁的作品呢?” “像我这种没有学识的人一点儿都不懂,我想,大概是中国的作品吧?” “清朝的蒋廷锡的作品。前天,今村为了讨人的感谢而送来的。不过是个建设大臣的地位,却那么想到手。” 对古田而言,今村是属于前辈级的国会议员,老人却直呼其名讳,并时而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在座的三个人怎么样也看不透,这其中蕴含着对自己的演技充满讽刺的嘲笑意昧。 老人与古田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终于轮到鸟羽靖一郎发言。 靖一郎收起往常对教授和学生们所采的傲慢态度,卑屈地叙述他在竜堂家与外甥们的交涉情形。 老人沉默不语,古田议员露出锐利的眼神不屑地望着靖一郎说: “哼、被不到三十岁的外甥给愚弄了?不如诬告那个狂妄自大的外甥,滥用理事职权,企图索取回扣,你看怎么样?” “啊……” “或说他和女学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要让他辞去理事职岂不是很容易吗?” 靖一郎并没有迎合,古田的脸上出现险恶的表情。 “怎么了?该不会是觉得要将外甥逐出学院很可怜?” 靖一郎将身体俯得更低,技巧地摇摇头。 “诚如阁下所说的,但是,对我的妻子而言,他们是亲生手足的孩子,一旦以丑闻附加于身,总觉得不太妥当。” “哼,真是慈悲心肠。” “不,不仅如此而已。只要是学校法人或教育机关,如果不刻意避免丑闻的话,很容易被批评,甚至对经营也有极大的影响……” 在老人的面前,古田不可能施展他那怒吼的暴力。正因为靖一郎深精此道,所以他才敢反抗古田所建议的粗俗提案。如果竭尽全力去做的话,共和学院早晚会落到他的手中。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一定要将风波压制到最小的范围。但在此时,古田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等待攻击。 “共和学院的创立者,在战时以治安维持法和不敬罪的嫌疑而遭到检举。那家伙所创立的学校,即使废止也无所谓,看在是你担任院长,又使教育方针正常化的份上,才既往不咎的呀!” “惶恐之至。古田先生的厚恩,吾终生不忘矣!” 这话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对于死去的丈人,靖一郎虽然心存自卑和反感,但另一方面却也包含了敬意。而对于古田,就如同被虐待的孩子对欺负别人的孩子,只能抱持与之同种的感情而已。共和学院的资产和相关的利益权势,如果被古田独占的话,那么,多年来的辛苦岂不成了泡影? 老人大笑说: “古田啊,别老是要人感谢你。你不是想从鸟羽那边得到利益吗?身为国士者,应该懂得体谅对方的立场,鸟羽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只是很简单的说教,老人便使古田非常不好意思。靖一郎暂且安下心来,不知不觉口气松懈起来,连以往认为是不能出口的事都说出来了。 “那么,大人对我的外甥们介意的理由何在呢?倘若我可以做什么的话,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鸟羽!” “是……是!” “人类如果懂得守分寸,就会得到相对的幸福。也有一些愚笨的人,因为忘了这个道理,不仅本身遭到不幸,甚至殃及了家族。我想,你大概不是这种人吧!” 靖一郎吓得魂飞魄散: “多。多谢大人的教诲。大人的深虑非我等所能探求。望大人见谅,宽恕我的过错!” 说了一大串繁琐的台词,表情和口气都很认真。牙齿还打冷颤,冷汗直滴到榻榻米上。 “我知道了。” 老人和蔼地说。 那是对待猫狗般的和蔼态度,细细的眼睛深处露出恶毒的侮蔑目光,却没让匍伏的靖一郎看到。 “你的幸福应该在于掌握共和学院的全权吧!一旦事成之后,卖掉三万坪的土地,成为亿万富翁也好,在政界发展也好,做个杰出的教育家也好,都随你的便。” “感激不尽!” “但是,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的外甥们今后的命运与你完全无关。至于你的妻子,也一定要让她认清这个事实。” 靖一郎在榻榻米上摩擦着额头。 “总之,对竜堂家而言,我只是一个外人,完全不再干涉,往后完全照大人的意思处分。” 对于靖一郎迎合的回答,老人只是浅浅地笑着,嘴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古田议员和鸟羽靖一郎离去之后,只剩下高林留在老人身边。 对古田而言,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事。高林充满优越感的笑脸,令古田一想起便咬牙切齿,勉勉强强地回去了。 老人叫高林靠近自己的位子,自己则喝着酒。 “如何?高林,如果由你来处理竜堂家兄弟,你会运用那种方式!” “就按照大人的期望,在一周之内,便会在竜堂家发现与某国谍报机关相通的证据,在国家机密保护法甫成立的时刻,这实在是一个好题材。” 老人手持着玻璃杯吐进口水,将剩下一半的威士忌交给高林,示意要他喝下。 “你的父亲在战前是横滨的特高警察,以手腕敏锐、具忠诚心而名噪一时。今后,可别让你的父亲蒙羞了。” “父子两代皆能为国家的安泰略尽微薄之力,实在非常荣幸。” 高林恭恭敬敬地接下玻璃杯,脸部肌肉动也不动地喝下威士忌和老人的唾液。借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老人的家畜。 “高林,如果你是真正的爱国者,应该不会怕死吧!” “当然。只要大人有令,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压抑内心的战栗立即回答,这也等于是高林本能的处世方法。 “这样就好。古田和他的暴力团体,真是没用。关越高速公路的事,你大概有耳闻吧?” “从琦玉县警方已获得大致的报告。古田议员真是可怜,一下子失去三个私人秘书。” 高林的声音充满冷笑的意味。站在自己的立场,对手的失败,就好像年代已久的美酒,令自己身心舒畅。他将对本身屈辱的自觉往奇怪的方向扭转,期望他人受屈辱的心火愈来愈旺盛。 老人用手指抓着下巴若有所思。 “假设古田死亡的话,将责任推卸到竜堂家兄弟身上也不错。就公安事件而言,新闻界的报导很烦人的;刑事事件的话,很多人连警察发表的结果都不确认就深信了。” “大人真是深思熟虑。况且,古田议员的作风时常脱离常轨。像今晚的事件,或是假警察之名,在公路上开火等等,至于滥用权利等事,事到如今也不用提了……” “高林,家畜也要诱之以饵啊!而且,畜生之中也有喜食腐肉者,硬要强迫它吃素食是不可能的。” “是……” 高林深深地敬礼。老人把古田比喻为家畜,令他感到无比的快感。 高林一直以为自己和古田的存在,对老人并没有差别。但此时,这种感受已经不存在,磨灭殆尽了。“如何?来吃点宵夜吧!” 老人摇摇桌上的铜铃,两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女子端着盘子进来。中国风味的蛋粥,配着几块黑沉的肉块,洋溢着清香的味道。 “这是猪肩肉加入药味油炸而成的食物。很可口的。” “啊,真的很美味……” 述说着单调的感想。 “猪肉本身很不错。饲料却不寻常哦!” “像饲养松阪牛一样,给它喝啤酒吗?” “让它吃‘稚子’……” 由于老人的声音平淡无奇,高林漫不心地点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吓了一跳。 “您说的‘稚子’是……?” “指堕胎的胎儿啊!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高林徒然停着,强力压抑往想大叫的感觉,因为在老人面前绝对不能表现失礼。为了抚平涌上食道的不快感,不得不用手按住嘴巴,以免失态了。 “怎么啦?把玩笑当真了?” 老人嘲笑他,把他人的失态和恐惧,当作酒菜佳味来娱乐。高林勉强地将两手撑在榻榻米上。 “失态了。请您务必见谅。” 被害者向加害者道歉,高林虽然自觉到那种丑恶的滑稽,但是,对于老人怪物般的邪恶所产生的恐怖感,却远胜于自尊心。 高林直觉地感到老人说的是事实,身为治安问题的专家,亦是无情的权力主义者的他,在老人的怪物性之前,也只不过是平凡的小市民而已。 “共和学院与竜堂家的事,今后,还得多靠你了。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一边听着老人的声音从头部上方传来,高林一边死命压抑着不断涌上来的呕吐感。

船津家半夜响砌四方的枪声,一部分传到森林外面,并惊动神奈川县警。既然位于大东京圈内的一角,就不能视之为一般人烟罕至的密林。 前来报告的年轻警官,却遭到上司巡查部长的冷淡对待。 “那栋房子是外国的大使馆,不,是更不可侵犯的圣地。无论那里出了任何事情,警方都不能干涉。” “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不是像你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所能知道的事。” 位居一定地位的人,不能抱有敬鬼神而远之的想法。横滨市泽区内的某警察局,遭遇到飞来的横祸。 “局长,不好了。有辆警车被偷了。” 一度跳起来的局长,在得知失窃的警车直奔禁地船津家之后,又在空中跳了一次。退休金、养老金及升迁管道这三种神器,此刻有如霓虹灯般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烁。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时候,又传来被劫走的警车上,坐着高林宫房副长官的报告。 今天真是衰,不,应该说是今晚。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坐警车的滋味,这样就实现了一个宿愿,再来是消防车和救护车。” “我倒想坐坐棺材车。” “哎,总有一天会实践的。跟前请别把视线离开驾驶员。” 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一面听着竜堂家三兄弟——续、终、余的声音,一面操纵着警车的方向盘。 当然,他不是为了趣味而做这种事。就好像古代战场上的俘虏一般,因战败而要服劳役。 在绑架竜堂始弄得一败涂地之后,高林改变方针,决定把目标转向续等三人。 一厢情愿地以为弟弟比哥哥容易解决,这个判断可就太天真了。 但是,“可能被大人摒弃”的恐惧感,使他陷入几近中风的状态。 “次男以下的三人由我处理,我要让大人知道我的手段和力量。” 高林在宣言的时候,伫立在身旁的奈良原,神色凝重一语不发。 在他而言,已经到了受够了的心境。因一次的经验看透了危险,使他下定决心不再靠近竜堂兄弟这一点,或许在实战上的判断力,会比高林高明多了。 既为某种精英,便会有以成功为前提,提出构想并付诸实行的一面,往往也失去了撤退的巨机。 高林在即将被“御前大人”摒弃之际,立即从公职退出的话,至少也可求个安稳的后半辈子吧!但是,他的心理拒绝承认失败。因此,最后在短时间之内,又蒙受到不名誉的败绩。 在所有的部下惨遭修理之际,奈良原逃得比鼬鼠还快,被丢下的高林,很快就被逮个正着。 续只是稍微使出一点力气,就弄得高林的颈骨咯吱作响,现任的内阁官房副长官,流露出老公鸡般的声音。 “我可不像哥哥那样宽人仁慈,不会同情你的痛苦。如果不带我去找哥哥,我就会从左脚的小趾开始,把你的二十根指头全部折断。然后,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拔光你所有的牙齿……” 浮在续清秀的脸庞上的表情,和他真切的拷问方式,立时使高林屈服。 正如船津老人所看透地,对于权力和权威无法通用的对手,高林只不过是软脚虾罢了。 只要一离开权力社会的金字塔,就什么也不能做,连做任何事的意志都没有,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立场此自己更强的对手就这样,高林正为比自己的儿子还年轻的竜堂家兄弟,被迫当向导兼驾驶和人质的身份,坐上警车直抵炼仓之内的船律家。 警车冲破了大门,开进了船律家的庭院里。应该说是滚进去的比较恰当。车窗破了,引擎盖凹进去。喷漆剥落,而且轮胎和车身喧闹地抗议个不停… 前方是一片黑鸦鸦的森林。续逃出操劳过度的警车,透过黑夜藏身于森林的树丛间,找到了石造的洋房。 “是不是那边?” 被终揪着衣领拖出车外的高林,以即将失业的泄气表情,点头回答续的问题。 四人快速地步上铺着小石子的步道。比较正确的说法是,最年长的是在被抓着衣领的情况下拖着前进。 从前方射来了无数光芒。接着,传来十人以上的脚步声和狗吠声。 在停下脚步的兄弟前方,敌意化开来,并传来盘问的声音。 “谁在那里?” “真不自量力,我们是能歌善舞的超能力者。” “什么——?” “竜堂家的三大少,终少爷正是在下。没听过令妹怎么称赞我吗?” “我没有妹妹。” “那太可惜了。但是,算了,如果是长得这副衰脸的妹妹,有也等于没有……” 下一个自我介绍盖上了前面的语尾。 “我是四男余,在老哥飙车时,我就是那个踩煞车的,因此自我懂事以来,就辛劳不断。真伤脑筋!” “喂,你说这什么话,不知感恩图报!” 续不理会弟弟们之间的相声,与警卫们正对面。 “我们只是想来接哥哥而已。半夜三更还待在这里,真是添麻烦了。刚好也顺手带来了礼物,麻烦您帮我们传个话。” 他们把想往后退的高林,往前推一把,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里的主人,不知是‘大人’还是‘小人’?” “别耍嘴皮子,小子!” 类似警卫头头的中年男子,发出恐吓的声音,但是,受到惊吓的是其他的警卫和狗,年轻的不速之客却处之泰然。 突然,在警卫的后方,发出剧烈的声音,每个人的身体为之僵硬。 不等命令,就往洋房的方向跃身而去的杜宾狗和警犬,在几秒之内就衰嚎四处逃窜。 被击碎背骨的狗犬尸体,重重地摔落到警卫们的脚边。 见到慢慢进入视线的年轻人身影,续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大哥,你没事吧!太好了。” “唉,事情可多着呢!不过你们似乎赶上了最后的一幕。” 始身上穿着的,是尺寸不合的警卫衬衫和宽大长裤,看到这副德性,想必也不难推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错啊,还穿着打折品出来呀!大哥。” “别胡扯!那可是我掏光了第一次领的薪水买的——” 话说到一半,对上了警卫们喷血般的视线,到底还是苦笑着沉默下来。 在警卫们手上的散弹枪和武士刀,开始缓缓提起时,从他们的后方又传来嘈杂声,把人墙划成左右两边。 认出了从黑暗处浮现的人影,高林发出悲伤的惨叫。 “大、大人……!” “是你啊?高林!” 老人的声音里,找不到一丝的慈爱。高林宛若一只受到斥责的狗一般,缩着身子抬不起头来。 “治世的能吏,第一次作战竟像只乱世的鼠辈!即使在公文上善于调动人事和数字,一旦在无法预知的场合,竟连计算自己步伐的能力也丧失了!” 老人的表情改变,飘荡着自嘲的色彩。 “如此器重你这种饭桶,实为老夫的过失。不,或许应该说是这个国家的人材缺乏,你们方显得杰出吧!这半世纪以来,老夫只培育出盆栽,似乎未能栽培出一棵像样的大树哪!” 老人把视线转向竜堂兄弟身上,挤出不祥的笑容。 “这种没用的身份和你们的安危交换,简直就是不成比例。要扭断脖子,踩成肉酱,悉听尊便。” “我可不想减轻您老人家的负担。收拾这种小角色,简直是弄脏自己的手。” 一说完,始立刻背对老人离去。 “回家啦,兄弟们。” “喂,才刚到呢!” “想留下来的话,终一个人留下,我要你也接受人体实验。” “……不干。又不拨给我工读费。” 兄弟们无视于刀枪阵列,一齐迈开步伐,一名警卫靠上来,大声怒骂。 “好一个口气狂妄的小子。你们以为大人的寓所是可以随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虽然语意单纯,却颇具有威吓的效果。不论是语气也好。表情也好。手上拿着的武士刀也好,如果是神经正常的人,一定会吓的手脚发软不能言语。 但是用在竜堂兄弟的身上,这种行为根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这名警卫当然也不例外。始和续觉得厌烦似地,停也不停地往前走。 倒是好战的三少爷,回头对警卫飞了一腿过去。看起来就好像蜻蜓点水般的轻功。 被踢碎一边膝盖的警卫,在一声惨叫之后,往后方倒下去。其他的警卫摒气凝神,目送着最后丢下一句“我是这样认为的”,匆匆离去的终的背影。老人面带苦笑,极力缓和这不像样的气氛。 “让他们去吧。反正马上又能碰面。若要举行一场盛大欢迎仪式,这间房子也太小了,而且也无法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名慌张地折回的警卫,前来报告竜堂兄弟强行借走停在门内的警卫专用吉普车。 “走远啦?损失到这步田地,真令人失望。” “好象朝东京方向开去。” “没错吧?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要不要追上去!” “傻瓜!你想在大都会的中心引起骚动啊?” 老人对此嗤之以鼻。 “好好地监视鸟羽家的一举一动。噢,鸟羽家的小女儿,名字倒是满奇特的,咦……” “是叫鸟羽茉理吧?” “就是那丫头,盯紧她!就是她从中搅局,高林的小花招也告失败了。不管怎样,那个丫头一定和竜堂兄弟有联络。” “是……” “然后,只要先听命行事便罢。联络好自卫队了没有!好久没看过精彩表演了。如果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算多少费点事也值得期待……” 此时,有个人在地上拖磨着身子,并挤出令人怜悯的声音。 “大、大人……” 老人假装没听见。 在警卫们的簇拥之下,慢慢地走回洋房。跪坐在地面上的内阁官房副长官,欲张开双手靠近,却被警卫头头喝止。 “高林先生,这很难看啊!你辜负了大人的期望,而且又带那些无礼的小毛头来搅局,简直就是对大人恩将仇报。你清楚该当何罪吧!” ※※※ 就在高林缩回双手的同一时刻,警车被窃的某警察局里,接获部下报告的局长极为不快。 “公安下来的命令。上面说,今晚在船津宅邸周边发生的一连串意外事件,绝对要封锁消息。尤其,如果被新闻媒体或在野党泄露的话,要自行负一切责任。” “又是公安!” 局长不快地咋舌,脸上气得胀成紫黑色的模样。 “这些家伙真把我们刑警当作是自己的助手。老是要求或命令,又不好好地说明事情。” 从一名刑警熬出头的局长,爆发经年的不满,怒责同为警察的同事。 “局长,请小心说话……” “谁在乎?我是就事论事。我们警察的形象,都是托他们的福才搞得跌落谷底。所做的事,还不都是间谍、窃听或情报操纵等见不得人的事!最后,警察不做了,出来竞选成了议员,为什么我们必须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同被视为权力的走狗呢?” “但是,被窃走一辆警车是事实……” “哼,这才是机密事项。既无公开的必要,就让慷慨的公安买辆新车补回来吧!” 局长把全身重量压在椅背上,弄得椅子吱吱作响。 “发生了什么事,并非我们所能知道的啊!” ……就这样,对一部分的人而言,事件是完全结束了。 ※※※ 对另一部分的人而言,一切都尚未结束。黎明之前,吉普车奔驰于交通流量极小的横滨市街道上,竜堂始在车上思虑着往后的事。只要一想起和船律老人没有结果,又充满纷歧意见的相对情景,就会觉得胃痉挛。 从照后镜上看见在后座玩接龙游戏的两个年纪小的,他不禁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有危机意识的小家伙!” “呵,毫不胆怯也是他们的优点啊!” 坐在副驾驶坐上的续笑了。 “因为如此,他们才信任大哥呢!我也这么认为。一切只要交给大哥就行了。” “可是,我也不过才二十三岁。还是个去年刚大学毕业,未经世故的人呢!” 始自己提起让弟弟们说来会感到不愉快的事。 “我实在很想过过更轻松安乐一点的生活。我的朋友大半是初出茅芦的上班族,享受着有人撑腰的地位。” “自我懂事以来,大哥就是一家子的长兄。以前什么事都推给你,造成你的困扰,真不好意思。” “说得很动听,但是,看来今后还是得继续下去吧!” “大哥真是明察秋毫……,你和那个老头说了什么,在不引起交通意外的范围之内,告诉我好吗?” 始没立即作答复,在黎明前的一抹浓浓的黑暗中,注视着前方。续很了解长兄的脾气,所以不作无谓的催逼,只是静静地等待。不久之后,始摇一摇头,说将起来。 “他说我们是中国传说中四海龙王的转世。如何?很荒谬吧!” 然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始把从老人口中得知的故事转述给弟弟。 听完之后,过了一瞬间,续才有所反应。 “大哥相信船津老人所说的话吗!” “嗯……大致上尚可相信,像祖父在中国内地发现某种事物之类的事。但是,提起那四海龙王的转世,只能认为他是看太多传奇小说吧!” 始稍后停顿了一下。 “续,你认为如何呢!” 被哥哥这么一个反问,续仿佛陷入深思地,以指尖捏着外型俊美的下领。直到对向车道的车灯通过之后,才开口说道。 “理智上很难完全相信,反正一定是被不好的思虑纠缠着。只是,我们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也是事实。” “一点点而已吗?” 始苦笑了。他想起老人所说的话。能够徒手拉坏车门的行为,不能算是乎凡。 始只说了那句话,随即陷入沉默。 所以,续盯着前方黑暗与光亮的交错点,开口接下去。 “而且,你不认为我们到处都异于常人吗!对于这个疑问,龙王转世说法大致给了我们解答。再说,我们自己也没有能确切否认这个说法的根据。” 始承认续的意见正确。虽说船津老人的证词令人不悦,但竜堂兄弟却又提不出反证。只要一想到证实自己身世的机会操在别人手里,当然就不会太高兴了。 “不如我们去那个龙泉乡看看,说不定能得知更正确的事情呢!” “喂喂喂,别太出风头。传奇动作小说可要变成探险秘境小说啦!” 始半开玩笑他说,续却意外地非常认真。 “反正我们会离开日本吧?既然要走,去夏威夷、去南极等地,和去中国内地都没差别啊!” 看似柔和的美貌,说出来的话却很大胆。始操纵着方向盘,有点认真地考虑弟弟的提案。 “如果真的要去,旅费问题怎么解决?” “说到钱嘛,大哥在解除存款冻结的问题之后,就全部领出来啦。再也不相信银行了。” 续又说道,从现在起,不论去哪里,现金最好不要离手。 “那么,现金放在哪里呢!” “在品川车站的投币式寄物柜里。这是钥匙。” “你一直都很聪明;将来很有希望荣登保守党的秘书长宝座哦!” “在野党的书记长,似乎比较有趣呢;然而,大哥……” “嗯?” “我曾听说过四海龙王转世的故事哦!” 始差一点打滑了方向盘。 “好危险啊!大哥!” “没、没问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始一边稳住车子一边问,续则正经地打开话匣子。 “在祖父仍很健康,我们还很小的时候,祖父曾经在喝酒醉之后这么说过。” ……续还在上幼稚园时,有一次半夜起床去上厕所。当时因为小孩走楼梯很危险,所以,续睡在一楼的房间里。 但是,当他在从厕所回来的途中,看见一道光从祖父的书房里射出来,因为门没关紧。 祖父把整个身体窝进桌前的安乐椅里,对着喝剩半瓶的威士忌自言自语。“嗯,这些孙子们是四海龙王的转世啊!是事实还是故事,真令人难以置信……”续悄悄地离开书房。 但是,“四海龙王”这个奇怪的字眼,一直深深地藏在地的心里。往后虽然从字典上得知意义,但是,却很难和祖父的自言自语串连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对不起。但是,如果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始沉默不语。 确实,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以相信。 “我自己也没把它当真啊!祖父当时真的是烂醉如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喝醉,才说出真心话吧!” “但是,反正是胡说八道。我不相信。” 始顽固地断言。 他是个有常识的人。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似乎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深信不疑。 对续来说是很可笑,但这也是得自祖父遗传的个性吧! 四人在品川车站在附近,丢弃抢来的交通工具。把投币式寄物柜内的现金悉数取出。然后,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填饱肚子,再坐第一班电车回家。 “啊、真是充实的一晚。” 终嘴里说着轻浮的感想,抬头仰望拂晓的天空。 “待会见再好好地休息,等消除疲劳之后,明天又可以恢复做个有朝气的高中生罗!” “终,今天可不是星期天哦!” “我知道。我可不想在高中时代拿个全勤奖,让大好青春留下一片空白。” “最空白的就是要毕业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上上礼拜,好像有人喝了调味用的酒,弄得宿醉而请假休息吧!” “始哥,求求你说个情吧!” “上学!” “唉,冷酷无情!” “去学校再找机会跷课吧!总比呆在家里要安全得多了。” 兄长一声令下,弟弟们在一时之间安静无声。 ※※※ 虽然不安定,表面上也过了风平浪静的两个礼拜。 在这期间,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因急性心脏病骤逝。在海的另一端,在美国取得土地并得以长期居留的古田议员父子,因车祸丧生。 死后在住宅被发现逃漏税和收贿的证物,无需再害怕政冶性报复的新闻界,争相揭露死者昔日的罪状。之后发现古田议员留下的秘书惨遭横死,警方宣称是自杀,新闻界也照章报导,整个事件到此告一段落。 竜堂一家人利用创立纪念日星期天的连休假期,前往丹泽山露营、 一则是因为梅雨前的宜人初夏气候,一则也是为了扫掉今春的厄运、换换心情。 最后一天的傍晚,下山到山麓的镇上,兄弟们才知道这一切都尚未结束,在公车站牌附近的商店买了晚报的续,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大哥,你看……” 弟弟的声音像结了冰似地。始虽然感觉得出事态严重,却也万万想不到报上刊载的内容。他们的姑丈一家三口惨遭毒手。凶手呢?就是这四兄弟? “夺取学院、血肉之争” “残杀姑丈一家,外甥兄弟逃逸” “教育界名门、悲惨的末路” “自由校风之下的血腥惨剧” 给人印象深刻的标题,就算删去有名字的内容,也具有足够的冲击性了。竜堂兄弟似乎在远离尘嚣的短时间之内,立时成了凶恶的杀人犯。 “原以为不会发生的,竟然出此下策。” “我们都被当作极恶的杀人犯了。报纸和以往一样,警方发布什么消息,他们就原封不动地刊在报纸上,也没有亲自调查采证。” 趁竜堂兄弟不在而做出此举,是害怕被妨碍,还是另有目的?续也很在意这一点。 “不管上面怎么写,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始抚然地嘀咕着。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会对姑丈他们更亲切一点的。” 这么说,与其说是始的温柔,不如说是他反应迟钝吧!续的眼里也流露出悔意。不管怎么想,对这些家人温和的权利,也只有竜堂兄弟才有。 靖一郎姑丈和始、续共同讨论有关学院的经营时,嘴巴最利的就是续。 “如果姑丈要霸占学院,我不反对。但是,要把学院转售给像古田议员那种落伍半世纪之久的纳粹党员,请您打消念头。被那种像疯狗般的人呼来唤去。姑丈您不觉得委屈吗!” “我才不怕古田议员什么的,别错看我!” “哦!那你怕谁呢?” “比古田更伟大的人。” “身高有两公尺左右吗?” “……你不会知道的。” 姑丈的声音里带着恐惧感。他好像很后悔说溜了嘴,脸色立时转成惨灰,叹若寒蝉。续尖锐地刺激那宛如卸下武装的刺蜡姑丈。平常这么谨慎的他,面对贪得无厌的姑丈,竟然连一丝丝的同情都不愿施舍。 “我一直以为日本是先进国家,是自由主义国家,也是民主主义国家!至少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是事实好像不是如此,日本是在教科书上教人说谎的国家,对不对?” 续狠狠地越说越火,在一旁的始却悄然不语。 始认为,姑丈的恐惧是真的。对古田议员的恐惧,等于对疯狗的恐惧;但是,对“更伟大的人物”的恐惧感,可要严重得多了。 ……更伟大的人物,至今可以了解的,指的正是船津老人。 始在想,高林和古田被伪装成病死、意外身亡而被去除,是不是因为船律老人有意与竜堂兄弟的事件划清界线!始本来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看来对这老狐狸的认识,实在太天真了。船津老人只是在准备决战、整顿身边,收拾那些会泄漏机密的废物罢了。 就算是如此,也万万没想到他会杀害姑丈一家人,并栽赃嫁祸于竜堂兄弟身上——没料到会采取这般狠毒的手段。这并非是始他们的天真,而是船津老人太过于阴险狠毒。如今也无济于事了。 此时,终发表了意见。在报上假名为“少年B”的三少爷,大胆地提出建议。 “打电话回竜堂家看看吧!如果警察在那里,势必会有某些反应。说不定可以得知情况!” “好主意!” 少年A续赞同这个意见。 由提议人少年B去实行这件事。电话铃声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竜堂家的电话听筒。 电话的那一端所传来的声音,阴沉沉地却很清晰。 “……这可是件要事。你们的姑丈一家人还活着。如果你们乖乖地接受邀请,保证他们会在国外过得很舒服……,但是。假如你们拒绝,恐怕他们的命运就会像报纸上所刊登的一样。” 对方还警告,如果不想看到悲剧,就要在明晨八点前往指定的场所,重复两次场所的地点之后,随即挂掉了电话。 “对方说是自卫队的演艺场。” 少年B如此告知兄长们。 既然报纸上都刊登出来了,竜堂象被警方包围、搜索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但是,家里面的人一定是船津老人的鹰犬,做出逾法的行为,还接听竜堂兄弟的电话。 总之,船津老人不想让竜堂兄弟被捕。如果被逮捕,进入审判程序,一切就不得不公开了。 跟前,船津老人切断了竜堂兄弟的退路,把他们逼进不得不照老人所指示的方向去进行的立场。 若要故意自首作为反击手段,在此刻是行不通的。 四人会被隔离,而且要无罪释放也太费时了。难保船津老人的魔掌尚未深入拘留所及刑务所之中。而且,万一老人的“龙王转世论”被某些形式证明了,往后可能会被忽视一切人权,沦为活体实验的材料。 老人既然诉诸于这种隐密固执且不法的手段,他们理应也可以以牙还牙。此时,他们真想彻底反击,收拾掉船津老人。最强硬地主张这种做法的,是少年B终,而少年C余也大表赞同。 “法律呢?” 几近同时出口的是续。 “哈!法律!” 精力过剩的三少爷嗤之以鼻。 “就拿这次的事件来说好了,法律保障过我们没有?这帮人就是以权力和法律做武器,加害在我们身上的。事到如今只有革命了途。造反有理!我们没有明天!” “我还有美好的未来。请别把我跟你扯在一起。” 有礼貌地指出后,续盯着哥哥看。他在寻求决断。 从以前开始,每当决定以哥哥的决断做为大家的决定时,续就会如此注视着哥哥。他非常清楚,次男在竜堂家的存在意义。 长男终于下定决心。虽然是用有点别扭的表情。 “如果只有姑丈和姑妈,很抱歉,我会请他们上西天。但是对茉理见死不救,岂止是欠人家一饭之恩,是千饭之恩啊!” 续以有点奇怪的表情点头。 “出发吧!但是,在这出前,我们最好把钱寄放在小田原或热海一带的投币式寄物柜里。” 小心谨慎的二少爷如是提案。

人类所制造的恶意和阴谋的风暴姑且不论,自然的风暴吹了一晚,东京的上空在翌晨呈现一片晴朗。 “但是,这个季节的天空虽然晴朗却没深度。看起来好像涂抹上一层蓝色的油漆。” 续如此批评着。终瞪了哥哥一眼,说: “……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赶快刷牙好吗?这里实在太窄了。” 竜堂家的盥洗室虽然不小,但是,四个人同时洗脸的话,果真是狭窄了些,何况年长的两人身高又比一般日本人高,手脚也比较长。 “喂!余,牙齿刷干净!别以为别人都没注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被始这么一说,余回答“是”之后,缩了缩脖子。动作访佛恶作剧的小狗一样。 相差十岁的哥哥,俨然像是半个父亲。况且,他们的父亲在十年前亡故,这个长兄又在弟弟们的学校担任理事和讲师,在余的心境上,就好像是对抗三冠王的新人投手,叛逆这种事,是连想都不会想的。 然而,次兄续和三弟终都认为“始对余特别疼爱”。特别是终的感觉更浓厚。 “我从没被说教过哪。一开始受到批评的时候,就会自己反省哪里做错了呀;怎么可以说我蛮横?” 终有所不平,但是,他即使受到责难也不会做恶,或是做出严重,阴险的坏事;所以,对哥哥而言,还不能说是个难以管教的弟弟。而哥哥也不会对他做出不合理的行为,或许因为年轻,家庭户长意识较强烈,偶而有点过于高傲,但是就竜堂兄弟的境遇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双亲俱亡,祖父母也不在了,而竜堂家的血无论如何也都不是寻常的。 玄关的铃声响了。嘴里叨着牙刷,身穿睡衣的余跑去开门。一位身穿牛仔装、棉布衬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的长度介于短发和半长之间,细致的五官使轮廓非常清楚。 “哟!在女士面前,这是什么样子!赶快去换整齐的衣服。” 这是姑丈夫妇唯一的女儿鸟羽茉理。 十八岁,今年进入古祥寺附近的青兰女子大学就读。是个比母亲多了三分美丽,且七倍于父亲明朗活泼的女孩,她深信使表兄弟的生活维持文明是自己的任务,即使在自己考试的前一天,也来帮这四个人做晚饭,喝了酒之后才回去,并且仍然能够毫不危险地通过考试。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是啊,在竜堂家族中,茉理是最杰出的人物了。连始大哥也抬不起头来呢!” 续如此评断,始只是苦笑也不加以否定,终和余在她的面前,也只有一昧地服从了。 茉理将大纸袋放在玄关大厅,穿上准备好的围裙,环视这群无意中排列成队的兄弟。 “大家应该都还没吃早饭吧!” “还没有!” “脸洗好了吧!那么,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将棉被拿到二楼的走廊晒,然后到餐厅来。我来替你们准备早饭。” 她迅速地指示之后,抱着大纸袋进人厨房。竜堂兄弟中的三人跑上楼去。 只有一个人——奇迹似地已经将棉被晒好的始,坐在餐桌旁打开番茄汁罐头。 “姑妈好吗?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精神很好呢!我的父母打算侵占学院吧!我可是非常清楚。由于贪婪无控而又没有胆量,甚至命令我不要常出入竜堂家呢!什么命令哪!他们大概认为如果我很少出入的话,他们就可以加快侵占的速度了。” 一边数落着父母亲,茉理一边展现精巧的手艺,烤面包、煎荷包蛋、煮菠菜面、蔬菜汤,一道道的可口食物随之上桌。当其他三兄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餐厅里弥漫着引起食欲的香味。 “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侵占学院,女儿却与之背道而驰。无法预测未来,却想要处理现实,梦已经患上糖尿病了。” 企图侵占学院的野心家,想要靠女儿是不可能的。 “哎,与本分不相称的梦即使暂时能实现,也不见得是幸福。” 竜堂家的兄弟们听到这样的说辞,也不免觉得姑丈有点可怜。 “虽然如此,你也不要太恨姑丈和姑妈。” “是、是。那对夫妇可真是拼命呢!朝向目标努力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虽然有一半是为了开茉理的玩笑而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说谎。即使是快被理事会驱逐的始,也不会憎恨姑丈,说清楚一点,虽不至于喜欢,但是要说到憎恨,姑丈还不够格呢!续对姑丈的苛刻,有一半以上是意识上的恶作剧。 “谈谈别的。茉理,听说前些日子受到初次见面不知哪来的学生求婚,是真的吗!” 在如此询问的续面前,茉理一边做沙拉,一边点点头。 “在联合晚会的第一天,自称是那家伙母亲的人来过电话。希望我和他的儿子交往,然后走向结婚之路。我就说啦,我可没有和连求婚也无法自己说出口的男人结婚的兴趣。” “现在这种孝顺母亲的人很罕见呢!”始说。 “是啊!连离婚的时候也要母亲来说罗!一定是!” 茉理的声音充满不愉快的气息。 “我敢断言,日本一定是从年轻的男人开始灭亡的。今天,无法信赖的堕落家伙实在大多了。” “我也是年轻的男人呢!” “啊、始是例外。你即使在核战以后的地球,也能生存的很好。” “……觉得好像在要求你夸奖似的。就算是有点勉强。” “当然是夸奖你啦!” 茉理望着始的脸的眼中,充满认真的神情。 “姑且不论爸正在进行的坏事。始,要你担任一个小小的学校法人理事,确实不合适。与其和爸爸相争,不如胜任更大的事业,我倒希望你能培养自己的正气。” “所谓更大的事业是指什么!” 嘴里塞着第三片吐司的终问,结果没有人回答,余津津有味的问道: “始哥哥,你被免去理事职了吗!” “大概是吧!” “那么,从下个月开始要怎么活下去呢?” “大概要送报纸、送牛奶吧!续哥到俱乐部工作,始哥因为健康不佳而患了病。” 终说完之后,余非常高兴地接下去: “所以,一面咳嗽一面这么说吧!抱歉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然后我们就回答说,哥哥,不用多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喷饭,余还把剩下一点番茄汁的杯子碰倒了。 “缺乏危机意识,你们真是的!” 续像是吃惊地看着弟弟们,把毛巾丢到余的头上。 成为弟弟们笑柄的始,目光锐利地用斜眼瞪一瞪他们,倒也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对着茉理耸耸肩: “啊!算了。我是日本至今最年轻的学校法人理事,顺理成章地也就成为日本最年轻的解职理事吧!既然得到茉理的允许,倒不如暂时培养正气,好做长远的打算。” “这是由上头所决定的,但是在理事会中,事态难道没有转责的希望吗!大哥。” “没有。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况吧;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你认为姑丈可能宣战吗!” 这时候,终插嘴问道。 “这次的理事会还要出席吗?” “当然,在被解职之前仍然是理事啊。领了薪水啊。” “啊、领了薪水吗?” “当然罗!如果不出席的话,你们刚才的笑话不就无法成立了?” “话是没错,可是,出席的话你一定会很生气喔!” “每次我给你零用钱的时候也很生气。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不妨取消给你的零用钱吧?” “那、那岂不是恶性虐待又不人道吗!” 终愤愤不平地说。 茉理将自己的吐司对折送进口中。 “爸的确深信自己有胜算,或许是谁促使他有信心的吧!他还很伟大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只担任第二任院长而已。似乎在驱逐始之后,渐渐会有什么改革让他出头的样子。” 姑丈平常就主张: “单只有人文学部和经济学部的小规模学校,将来是没什么发展的。待转移到八王子的广大校园之后,再新设国际关系学部、情报学部、经营管理学部。技术科学部等等,学生数目并增加三倍。”——云云。 小规模学校是祖父的理念之一,但是,时代渐渐改变了。校园的转移和规模的扩大,倘若是应现代的需求而改变,那也是不得已的。不过,伴随转移事业而来的权力斗争,肉食兽群的暗地活跃,却令始感到不快。 始非常清楚一件事,在姑父的背后有恶名昭彰的国会议员古田重平撑腰。为了威胁理事会,姑父不只一次抬出他的名字,古田本身也曾经开着黑色宾士车驱校本部。始认为,不论怎么看,最后被吃掉的应该还是姑丈吧! 即使如此,靖一郎仍然非常热衷于排除前任院长的影响。 三万坪的校园,拥有两个学部的大学,还包含了女子短期大学、高等科、中等科、幼稚园等用地,确实狭小了些;不过,距离新宿新都心却很近。卖掉的话,能获得巨额利益是无庸置疑的。 “在八王子北方的确保有五十万坪土地,可以转移整个校园。” 这是院长鸟羽靖一郎的构想。 共和学院理事会是由院长、常任理事两名、理事九名、监事两名等共十四名组成。反对院长这个构想的,包含始只有三名。七名赞成,四名中立采旁观者的形态。始认为如此正显示出那四人的无能。 依他所见,形势既已决定,是不太可能逆转的。倘若没有理想,又不能靠志气固执地反对到底,倒不如赶快顺应大势的好。不过,或许是打算高价卖出自己的一票吧。 以前挂在院长室的“自由奔放”匾额被拆下来,换上现任文部大臣所致赠的“勤勉、至诚、努力”匾额时,始对于姑父卑屈的精神,只感到更加的悲衰。他曾经向姑父要求拿回匾额。 最初,靖一郎拒绝了外甥的要求,后来发觉如此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气量狭小时,才把匾额交给始带回去。始带回家之后,就用来装饰二楼客房和室的墙壁。 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个代替始,重新被选任的理事班底,毫无疑问的全都是仰仗古田议员鼻息的人,究竟到最后是否会站在靖一郎姑丈这边,还是个未知数呢? “例如,古田议员下回再将姑丈驱逐,就可以完全侵占学院了。届时所采用的某一手段,就是把大哥叫回去作为操纵的木偶,古田也就可以掌握实权了。” 续如此的表示,不像是个十九岁末成年的男孩所说的话,而始却觉得古田或许会采取更不相同的手段。既然始都被驱逐出来了,再烦恼肇事人靖一郎姑丈的将来,也未免大白痴了。 姑丈在昨夜离开竜堂家以前,就已经不断地向理事们游说: “这个说法对始而言是非常残酷,但是,仅因为他是创校者的孙子,就让这个不论身为教育者或学校经营者都还缺乏经验和知识的人物,成为理事的一员,不管对学校或他本人都是不好的。所以,不如以将来复职为前提,暂时免去他的理事职,好让他多累积一些经验!” 真是太厉害的伪装了,始这么想,表面装得一点异议都没有。 想辞的话就辞吧!目前侵占应该也不困难,始虽然这么想,但那却又会成为“因为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可依靠,才敢这么说吧。”这种坏话的根源。的确是事实,然而,提到遗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这幢房子、土地、几张有价证券、人寿保险金,以及以四个人名义投保的简易保险而已,两年没有工作的话,也是会立刻坐吃山空的。 始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和兄弟们在这个时代总像是异端的存在。兄弟们所拥有的超越常识的能力,配合出生的时间和空间,不由得令人感觉不对劲。伤佛在中国神话中常见的“从天上被下放到人间的放逐者”。正如同茉理所言的,或许还有其他更大的、应该做的事业为始他们准备着。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妄想罢了。 “吃完早饭后,把盘子和杯子拿到厨房去放着,然后赶快出去,在午饭前都不准回来!别在这碍手碍脚地打扰我打扫和洗衣服!” 四个兄弟可是老老实实地听从茉理的命令。这种时候,对于他们这具有军事司令官风格的表姐妹,也只有服从了。 首先,对她的善意和对家事处理能力发出的不平之鸣的话,就会受到处罚了。 就这样,九点三十分,兄弟四人各自服装整齐站在玄关大厅。 “终哥哥,去哪儿!” “这个嘛……新宿正在上映怀旧的科幻动画大会豪华无节操六大作,去那里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续前往区立图书馆,始则到高出马场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露露脸。 茉理开始打扫广大的房子。 ※※※ 这时候,被茉理批评成“贪得无厌”的父亲,被邀请到了古田议员的家,正进入玄关内。 古田议员在东京的住所,位于千代田区四番町。这个男人的资产几乎都是不劳而获的,连种满大桩树的三百坪宅邸,据说也是利用令法律和常识蹙眉的作法,而落到他的手中。至于否定这个谣言的根据,并不在鸟羽靖一郎的身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古田的第一秘书奥岛健三,也已经决定接替始就任共和学院的理事。他比主人古田具有更绅士的外表,说话的语调也比古田稳重。若要作为腹语术的玩偶,简直是最适合的人选,古田的意思也多半透过他来加以反映的。 到底他还想要求什么呢?鸟羽靖一郎按捺不往满腹的不安和不满。 丈人的财产共和学院,是否只经过他的双手,就直接飞人古田的怀里呢!如果真的变到那种地步,可就无法忍受了。 在会客室顶着硕大身躯的古田,仅用下巴无礼的打个招呼后,便坐在完美却不合适的路易王朝式椅子中,从高尔夫球装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意大利大理石制的茶几上。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正面照。 “怎么样!” “啊……!” “照片中的男子,你觉得如何?” 靖一郎听他这么一问,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照片中的人。二十岁出头,予人暴力而非有力的印象,与其说是目光锐利,倒不如说是目光凶狠,鼻子和下巴的连线刚毅有力,厚唇,皮厚油光光的,短发。 “是古田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今年二十三岁,兴国大学商学部四年级。” 和父亲一样是个粗俗的人吧——靖一郎不怀好意地想。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这时候,传来古田的声音。 “听说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 “是、是的。” “让他们成为夫妇的话,应该是不错的配对吧!怎么样呢?” 靖一郎的神经突然轰击起来,这真是有如晴天霹雳的奇袭攻击。让自己的女儿和古田的儿子结婚,这简直如同一场恶梦!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僵硬的声音。 “这显然是很宝贵的提议,但是,古田先生,我的女儿才刚升上大学,尚未到达结婚的阶段呢!” “我知道。我的儿子也还没就业,尚一事无成。” 靖一郎才安下心来,却一瞬间又被打碎了。 “……所以我们面对面谈好婚约就好了。结婚的事,等我的儿子就业,你的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再说吧!” “就、就业的地方决定了吗……!” “共和学院院长的秘书。从事三、四年的学校经营之后,在结婚前再担任理事,就不会被旁人看轻了。” 靖一郎自觉自己似乎陷入半失神状态,最坏的想像一一实现了。 而且使用的是极为多彩的化妆。现在在他面前做然端坐的男人,不仅猛恶凶狠,而且无止尽的贪得无厌。宛如披着华丽西服的肉食性恐龙。 靖一郎的地位,资产,甚至连女儿都想要强夺。恐惧和后悔如潮水般地充满靖一郎的全身,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 “非常感谢。但是,我必须确认女儿的意思,单凭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能决定的。无奈她是个个性强悍、不轻易顺从长辈意思的孩子。” 对于靖一郎的借口,古田嗤之以鼻。 “你难道没有管教自己的女儿吗?顺从长辈是日本女性的妇德,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非常高兴,感谢双亲赐予良缘呢!” 说完过于完美的台词之后,古田的双眼露出疑惑的目光。 “或者,你的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这真是意外的想法。 才十八岁的女儿,即使有男朋友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靖一郎决定利用古田的疑惑。纵使是虚构的故事,为了阻止古田父子邪恶的婚姻,也不得不制造个障碍出来。 “啊、不是非常确定。” “……难道是竜堂家的兄弟之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老实话。这时候,靖一郎为了保护独生女儿以免受到古田父子这对肉食兽的侵害,不得不决心让外甥们来担任牧羊犬的任务。然而,一想到牧羊犬也可能会有被肉食兽吃掉的危险,他的确有点动摇。 “古田先生,你不会对我的外甥们做什么吧……?” “嘿,怕什么。不管是卸任的理事也好,学生也好,被卷人吵架或事故的可能性都会存在的啊!” 古田露出粗暴的表情,不高兴地将变温的茶送到嘴里。靖一郎虽然感到口渴,却一点想喝茶的意愿都没有。不论是始也好,他的弟弟们也好,即使他不喜欢他们,也没想过要杀害或伤害他们。能够占领学院就行,倘若发生流血事件就不太好了。 靖一郎自有打算,女儿茉理对他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一定要有效运用至最大限度。当然,身为一位父亲,心中必然希望女儿幸福,然而,在与之同等以上的比重下,也必须满足双亲的需求。 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三个适当的候选人,正确他说,是候补亲家的关系。 一位是二度担任文部大臣的保守党参议院议员,一位是担任东京都教育委员的银行副总裁,另外一位是东京近县的国立大学校长兼工学博士。为了强化自己及共和学院在教育界的地位,他们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古田议员的儿子?兴国大学不论是在社会舆论的评价上,或是学力方面,都远逊于共和学院。二十三岁的年纪仍然是那儿的学生,可见大概是重考生或留级生吧!若是就读东大也就罢了,兴国大学——靖一郎不得不蔑视他。 不过,那种蔑视却是由恐怖、绝望、黑暗三位一体形成的。如何才能拒绝古田毫无道理的要求呢?好不容易才将始驱除,又从后门侵入一个更恶毒的家伙。 古田议员的长男,已经和父亲选举区内首屈一指的素封家的女儿结婚,不论是以其财力或政冶势力为背景,都准备继承父亲的地位,毕业于一流私立大学的经济学系,在大规模的石油公司工作,不久就要登上股长的位子。 是位令人毫无怨言的青年。 次男义国,简直是父亲的翻版,面且不论从那儿看,都是恶劣的翻版。暴力和权力,对父亲来说,勉勉强强算是政冶性的武器;对儿子来说,就单单只是凶器了。 在暖昧的回答之下,靖一郎从古田家出来,他的头上是一片虚无的青空。 ※※※ 在竜堂家的顶楼,有一间十二榻榻米大,附气窗和天窗的木板隔间。 这是幺弟余的房间。至去年为止是终的房间,在弟弟升上中学的时候,才交换房间的所有权。 终也是在升上中学的时候,从续那儿“接收”了这个房间。大概因为没有一个小孩会讨厌“顶楼房间”的缘故,为了公平起见而有这种安排。 现在,终的房间位于余房间的正下方。在二楼的东南角。二楼还有两个哥哥的房间,以及供客宿的八个和六个榻榻米大的相连和室。 表面上过了几天平和的日子,但四月以后即将成为高一学生的终,多少一定要注重读书。在芝麻大小事都要责备的长兄面前,能够敷衍了事就罢了,但这却不容易。 身为世界史教师的始——或者说,即使是——也是破格型的教师。 在考试之前,必定将试题告诉学生。全部是记述式的问题,也可以携带自己的笔记。 虽然,终很想选择按传统方式授课的日本史,但是,始和续都决定终要选择世界史。 “想知道年代的话,可以查年表。要晓得单字的话,也可以查字典。 重要的是一定要更努力研究自己的主题和方法,为了分数而死命背诵数字或名词,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笔记。 话是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不就是无法在考前一个晚上猜题了。对中学时代以猜题名人而名声大噪的终来说,这岂不是世界未日了? “试述中国史上长江的作用,试述古希腊的都市国家……这种问题可不是简单一、两行就可以写完的那!”终慨叹不已,没关系,不用着急。本来就不像哥哥们,想在大学专攻历史。只要修学分就可以了。说不定始在辞去理事职之后,接着也不担任讲师了。打开窗户,终吸入夜里的空气。白天的雨换成雾气,大气湿润的手抚触着终的脸。这种天气让人连想出去玩的心情都没有,身体和情绪的状况都不对劲,不如先预习功课。 终竟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突然俯瞰下面,庭院里出现一个人影。终立刻发现那是穿着睡衣的余。 “啊、余的病又发作了。” 终一边眨眨眼,一边喃喃自语。 只有哥哥们和茉理知道,余有梦游症的倾向。上小学之前,常出现在走廓的情形一点都不稀奇。也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把祖父压在下面。至今已经两年没再发生,难道又复发了? 长兄始一直都要余把梦的内容详细说明,然后记录在笔记上。 终想向他借来看的时候,却总是以“缴交订阅费”说法拒绝。终认为当然没办法了。 数天前,虽然救了被绑架的余,在哥哥们看来,亦仍然只是未成年的做法。 总之,对待余总是有各种特殊待遇,去世的祖父母也是最在乎最小的孙子。 不管怎样,总不能放着因为梦游症而在半夜乱走的弟弟不管。有了这个停止读书的大义借口,终飞奔出去了。 时针已经超过十一点,四月六日也所剩不多了。他踱着脚尖下到一楼,穿着运动鞋小声走出玄关,余已经出门走到马路上了。 “去哲学堂吗?真糟糕,这家伙真是的。” 并非哲学堂糟糕。而是从竜堂家到那里,中途一定要通过新青梅街道,这条路晚上常有大卡车经过。 如果大卡车撞上余而全毁的话,岂不是不妙了? 这种担心,除了竜堂家的人以外都不知道。在各种角度上,自己兄弟们与一般的人们相异,终和哥哥们也都知道。最乖巧的是老么的余,事实上,最危险的也是个性稳静的幺弟。 哲学堂公园的面积超过一万五干坪。在这个季节,夜间赏樱花的人也很多,但是,遇到这个夹杂着雨雾的夜晚,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林木丛立,门和建筑物复杂地交错,只见黑影幢幢。 幸好没遇上卡车,余和终进入了公园,终看到密林中有一对热恋的男女缠在一起。 “春天来了!” 终一边感慨着,一边追弟弟。 终本身并没有梦游的经验,无意中听到过哥哥们的谈话,似乎余的梦游与普通的梦游症有些微不同,又无法断定,所幸余的步伐不那么危险。读书在这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了,终觉得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 在雨雾浸湿的土里行走真是辛苦,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终,每走一步也会在地面上留下靴迹。终突然注意到,只有他的后方有残留的脚印,前方并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终将视线集中在弟弟的双脚。只穿着袜子的余,双脚并没有着地。脚和地面之间,约有三指长左右的距离。 “空中飘浮……” 终吞了一口气。这现象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但若是别人看到,恐怕就糟了。 他看看周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看。可是,也不能如此悠闲啊!如果不将弟弟强行带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是,有个梦游症而在空中飞的弟弟,在东京恐怕也只有我们兄弟了。” 别说是东京,就连日本或全世界,有这种状况的大概也只有竜堂家的兄弟了。不能在电视上演出而自豪,真是非常遗憾。 ……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一名男子从树丛中站起来,一面拉起裤子,一面破口大骂打扰他乐趣的少年。 余通过树丛旁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男子的脚。 男子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是工人,可能是有组织的自由业者吧!他从花俏颜色的休闲衫胸前口袋,虽然在晚上还是掏出太阳眼镜戴上,说不定基本上倒是个老实的男人。似乎也传来女人制止的声音,但这却反而令男子更好战似的,开始粗野地推着余的胸口。 “要尝尝看吗?小鬼!” 终的耳边传来怒吼的声音。 终正想跑出去,肩膀都不知被谁轻轻接住。在完全没有感到警戒的情况下,他知道手的主人是谁了。 “啊、续哥……” “先稍微看一下情况。现在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麻烦。” 续的一只手提着余的背包和凉鞋。这些小疏忽正是终比不上哥哥的理由。 男子抓着余的衣领,打算将他拉到公园的深处,对这个不顺眼,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彻底加以制裁。忽然,他注意到某件事情。 “什、什么;这小鬼……浮在空中啊!”男子发现余的脚飘离地面约五公分。 接着一瞬间,男子的手挥向余的脸颊。真是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便一概采取暴力解决的类型呀! 或许他贫乏的知识,令他以为这是用了什么奇术吧!想再挥第二拳的时候,手突然停往了。 珍珠色的光点,逐渐出现在余的脸颊上。 对竜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表示危险的信号。终踏出了一步,续又接往他的肩膀。 男子更加狼狈了。被他恐吓的对方,所现出的反应多少可以归纳成几个类型,可是,跟前的少年的表现却不符合任何一个类型。他一定感到有些可怕了。 恐慌的气息布满男子的全身,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大量流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大汗,拼命想动着停住的手。 但是,男子的表情和动作突然完全冻结了。这是在见到余的双眼的那一瞬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余开着的眼睛张开了,金黄色的瞳孔从正面瞪着男子。男子大概感到自己失禁了吧?在续和终赶过去的刹那间,余已经开始动了。右手伸向男子的方向。 余的一只手才轻轻地伸出去,男子便飞离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好像是从余的掌心又出现一只看不到的巨掌,将男子推开似的。男子的头栽进种满黄杨树的树丛中,应该算他幸运,居然能就这样失去神智了。 终跳到仍然飘浮在空中,继续往前进的弟弟前面。 转眼间,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弹到空中。好像在弹簧床上跳跃,或是搭乘云霄飞车呈无重力状态,也许是介于此两者之间的感觉。在跟前,出现了树梢,终迅速地伸出手抓住树梢,两脚勾住,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丢到更远的地方。 “余,够了,往手吧!” 在地面上,续压住余的双手。由于从前方太危险,只好改绕到后面。当弟弟脸颊上的珍珠色点状消失,传到续手掌上的微妙波动停止以后,余越过肩膀回头看着哥哥。 “……啊、续哥哥?” 有点不放心地摇摇头。 “做梦了吗?余?” 续的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确认。 直到余点头承认之前,有一段时间。当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抛到树上的终,喃喃地边叫不平,边像京剧中的演员以轻柔的身段下来时,余伤佛大梦初醒的表情,穿起续带来的凉鞋。 ※※※ 续敲敲哥哥的房门。由于哥哥一旦专心读书,多少会听不到响声,于是他再次用力地敲门,终于有回答了。 始的房间很宽敞,空气有点干冷。厚重的里木书桌上摊着汉文的书籍。 “正在念书吗?” “嗯,稍微看一下八犬传的蓝本。” “水浒传吗?” “不,是新五代史。记述一只名叫盘瓢的犬,为了饲主前去取得敌将的首级,依约娶饲主的女儿为妻的故事。” “不就是八房和伏姬嘛!” “但这里是以喜剧收场……余怎么啦?” 阖上书本,始向后跨过椅子。续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续花了三分钟说完整件事的大概。 “……原来如此。不过,总算没造成什么大事。只是打倒了一个无赖,以及终险些被树枝擦伤,有点糟而已。”始用指尖敲敲椅背。 “余从中学以来,类似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了!” “连富士山也是一百年才喷火一次吧!今晚的事,说不定以后也很少发生。” 始的身体一动,椅子仿佛抗议似地嘎吱嘎吱响着。 “觉醒渐渐接近了!去世的祖父这么说过。” “觉醒?那是不是说余会发觉,到底是至今所看到的是梦,或是醒来以后的事情才是梦呢……”始用手指抓着下巴。 “庄子。究竟是我梦蝴蝶,抑或是蝴蝶梦我……?汉民族真是了不起。在二千五百多年前,内部宇宙与实存的关系,就已经在哲学中升华了。” 他的视线投注到书架上。祖父生前所收集的洋书汉籍,散发出的独特味道流入兄弟的嗅觉。 “即使如此,总是放不下心。阴谋绑架余的家伙们,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呢?” “为了防止余的觉醒吧!” 始略微歪头思索。 “我也想过。但是,思考这种事嘛,不见得都是照平常既定的方向而来的。” “所以,为了促使余的觉醒,才要加害他的罗?”坐在沙发上,续重新盘起长腿。 “但是,那样做会变成怎样呢,况且……” “况且?” “觉醒后会变成怎样,事实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或者敌人知道吧!” 阴谋绑架余的一帮人,虽然不能立即判断是敌人,但在此时也没别的称呼方式了。 “敌人有所行动,我们便加以对应。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我们的立场,以打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好像打击者一样,投手不投球的话,什么都不能进行了。” “投手啊……” “控球技术差,而且又老爱投坏球的投手呢!” “教练是谁呢!” “教练吗……?” “这种时候,在敌方应该存在着一位了解任何情况,掌握操纵大局的大人物吧!关越汽车公路的事件一直没出现在媒体上,可见是一个相当有势力的家伙。” 始突然灵机一动。或许靖一郎姑丈和古田议员的策动,来源都与之有关吧?续用手指拨拨前额的刘海。 “但是,那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呢!” “没有人是为了私利私欲而做坏事的。像希特勒杀害了四干多万个犹太人和斯拉夫人,也是为了在地球上建立日耳曼民族的千年王国。因为世界上连一个坏人也没有,到处充满了正义的伙伴,所以才形成这个美丽的世界。绑架余的一帮人,大概也是燃烧着满膛的正义感吧!” 始对未现形的敌人一阵咒骂。而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的结论大体上是对的。

保守党议员古田重平氏的匆忙出国,并没有成为目前的主要话题,国会正值休会中,政界也比较平稳,商业媒体正为一流设计家的杀人嫌疑,以及有名的职棒选手婚礼这两个话题,疯狂地挖掘新闻,既非国民的偶像,又非常顽固的中年政治家,没有人会为他的消失而失望哭泣,当其支持者突然发现并将之当成话题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但是,也有很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而欣喜若狂的人。鸟羽靖一郎在当天被叫去古田宅,战战兢兢地出了门,可是,古田宅邸的门却深闭不开,按门铃也没有回音,他试着跟古田选区的事务所连络,事务所的人员反而惊讶古田的消失,最后,好不容易从内阁官房副氏官高林处得知古田出国的极秘密情报。 古田议员的凋落,使鸟羽靖一郎非常高兴。对他的现在和未来具有威胁性的贪婪肉食物,突然问消失了,虽然不是他亲自下手的。 鸟羽靖一郎的脸色恢复光泽,食欲和体重也增加了。卑怯从两眼消失,反而充满自信的光彩。背脊挺直了,步伐也轻快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吃饭时也会哼歌,整个人都变了。 “爸爸,别太嚣张,适可而止就好。跳起来也没关系,但小心别在着地的刹那间扭伤脚踝哦!” 即使被女儿茉理讽刺,靖一郎也已经不介意了。古田父子不会再回日本了吧!回国的话,一定会因为种种旧恶被揭发而遭受逮捕。美国也好,巴西也好,喜欢去哪儿就去吧……。 身为靖一郎恩人的竜堂兄弟,并没有对姑丈述说自己的功绩。长兄始也没有将理事被解任的不满挂在嘴上,只是以一名讲师的身分,开始新学期的任务。不管他的地位如何,也未使过去的世界史产生变动,此方说拿破仑在滑铁卢之役胜利等等。 虽然这么想,但是确实产生了某些变动,只不过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靖一郎随着气温的上升而自信大增,他深信符合自己实力的运气,以及符合运气的实力,此时他都掌握在手中了。 接近黄金周的时候,竜堂始被高等科的科长——其实是校长下令,叫到办公室去。本来被前任院长——始的祖父认为应该是非常正直的教育者的科长,受到现任院长靖一郎的病毒空气感染的结果,教育者应有的自尊心减退了,管理职的脾气反而急速上升。真可说是一接近梅雨期,霉菌的活动就更加活跃。 “竜堂讲师,对于你的授课方式,最近的不满有表面化的趋势。年代也不背诵,到其他大学参加考试的优秀学生都开始抗议。” 甚至语气都异于往常。称之为“讲师”,好像在嘲笑始现在的地位。 “是吗?” “连学生的袜子有没有折三折都睁只眼闭只眼,这样不会太懒散了吗?” “问题是……袜子没有折三折会给谁带来困扰吗!” 始百思不解,规则是为了不增加别人麻烦而存在的东西,事实上,提到祖父的生前,共和学院的校规只有两点而已,就是“不增加别人的麻烦,遵守社会的规则和礼节”。姑丈担任院长之后,却胡乱增加校规。 过去,像立正的时候脚尖张开三十度,或是袜子要折三折等歇斯底里的校规并不存在;也没有分不清教师与刑务所看守两者间差异的老师。也没有学生借着凌乱的服装和抽烟,反抗苦闷的校规。并没有要以那种方式反抗的必要。 “……竜堂讲师,你身为教师,却不打算让学生守秩序吗?我不得不对你的适任性感到疑问。” 高等科长的脸充满恶意的模样,这不是教育者应有的脸。 原本对这个人并不抱持着反感,始索然无味地望着他改变的容颜。姑且不管身为院长的姑丈,高等科长应该理解始的授课方式,这种想法也许太天真了吧;仔细考虑一下高等科长的立场,他为了保往自己的地位,也就不得不对院长表示自己的忠心,就如同许多公立学饺的校长,也总是要看教育委员长的脸色。 “我不认为自己的授课或考试方法不对,应该是因为现在这种作法仍然很少的关系吧:我们不能硬要求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协助啊!” 始如此认为。自己讨厌受到压迫,当然不会压迫他人接受自己的理想,只是,在心情上总会有些不快。 真正令始感到不愉快的,是失去理事地位这件事,竟成为这种老师们的免罪护身符的感觉。 “最低等的歌手不见得是最低等的人类,而最低等的教师则是最低等的人类。” 祖父生前这么说过,这是教育者自我警戒的话,在一九八0年代,日本全国却将这种表现转化成了现实,直接或间接逼学生致死的教师急速增加,使得诚实的教师们伤神。在爱知县的公立学校甚至定出“穿白色内裤”的校规,教师们要女学生脱下裙子以便检查内裤的颜色,竟然产生一这种非精神正常情况下的行为,就共和学院的立场来看,这虽然是外界所发生的事,然而,这个风潮总有一天会冲破屏障侵入校内的。 “真是受不了……” 从高等科长室出来,始一边在走廓走着,一边抱着胳膊沉思,是否要与姑丈对决,重拾学院的建学理想呢!或者放弃沉溺的船,重新造就新天地呢!不论哪一个都令人忧郁,却又面临不得不选择的时刻急速来临了,姑丈不断地向外甥硬逼而来。 这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古田重平这个暴力派的不道德政冶家,握有制止靖一郎爆发的头箍吧,又或是古田身上的躁病性权力污染病毒已经传染给靖一郎,使无免疫系统的患者转变成重病。 竜堂家四兄弟全部都所属于共和学院。 “始哥哥如果连讲师的职位都被辞去,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啊!我们的户口名簿上,监护人的职业栏上一定会填上‘无’。” “说不定连住址也改成住所不定呢!” 虽然年纪小的两个太过缺乏危机感,事实上,如果漠视姑丈的权势生活权还不知道会被侵害到什么程度呢! “天真的或许是自己吧?” 始开始有些烦恼地想着。 ※※※ 事态进展得很快,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四月的时候,始被召到院长室。 院长室的书桌从前代以来,一直是老旧而坚固的樱花木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英国制的桃花心木书桌。鸟羽靖一郎不文雅地坐在那里,也没有请进来的始坐下,突然开口说话。 “只能让你再当一学期的讲师。由于高等科长如此呈报,我也无法袒护你了。站在组织上的立场,绝不能公私不分。” “真是漂亮的意见。” “你也这么认为吗?” “这话真难想像是出自拿前任院长女婿为理由,从理事变成院长的人。” 说完之后,始对自己感到嫌恶。不管怎样,总是一种低层次的厌恶。对靖一郎却颇具刺激性。由于愤怒和动摇的缘故,他的脸色发青沉默不语。此时,始的话和靖一郎的反应是没有关系的—— 如果能反驳回去就算了,但他却作不到,不论是好是坏,这就是靖一郎的界限了。 “是,是的。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的。” “什么事!” “今后不许再接近茉理。” “她的善意是很好,但是让未出嫁的女儿做家事,却毫不在乎的态度是不妥的。从今天开始,我会先要求茉理不要再踏人竜堂家。” 始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对茉理的善意甘之如饴这点,我会确实反省。但是,这不是茉理和姑丈的问题吗?” “这是命令,不准接近茉理!” “我如果辞去讲师的工作,跟院长就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对我下命令?” “我是她的父亲!” 靖一郎大声叱责。被叱责的人只是稍微扬扬眉,叱责的人脸色从紫红急速转成青色。由于做了不太习惯的事情,自己反而惊慌失措。狼狈狂乱的结果,靖一郎欲重整态势不成,反而向前方仆倒。他也不道歉,相反地,说出非常强烈的话语。 “古田议员的笨儿子与你们相比,还胜过你们呢!即使他再粗暴、卑劣,至少那家伙还是个人!” 大吃一惊的不是被说的人,反面是发言的人。他仿佛想追赶自己声音的轨迹似地,害怕地看着始。始的表情非常镇定。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声调非常稳定,但是当靖一郎看到始的双眼时,竟连动也不能动。涨大的自信仿佛被刺破的汽球一样萎缩了;自从古田议员消失以后,他第一次沉浸在充满恐怖的后悔中,很可惜,靖一郎并没有让时空倒转的能力,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知道。”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知你是否知道,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始的声音仍然平静,表情也很镇定,但是,对姑父的压迫感实在非常大。 “也、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是知道而已。” “哦,是吗!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吗?” 发问的顺序有些混乱,有一半是故意的。 靖一郎已经完全卷入始的步调中了。身为院长和姑丈,原本打算引导立场较弱的始,却因为始的一个眼光,而颠倒了原本强势的立场,实在很没面子。不过,这也证明了或许靖一郎不是个从心底的坏胚子。只是随着情绪和情势的判断,见风转舵而已。 虽然如此,始并没有因为姑丈此时笨拙的情势判断而满足,他瞪一下看起来像快要窒息的金鱼般的姑丈,准备再发问。 此时响起敲门的声音。刹那间的空白,靖一郎仿佛抓到救命的绳索。 “进来!” 几乎是以叫喊的声音回答,三十多岁的女秘书不断压抑不解的神情走进来。 “院长,是一位名叫奈良原的客人求见。听说跟你约好了……” “啊、是的,我忘了。马上请他过来,” 他拼命地重整自己的表情和声音。 “始……不,竜堂,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吧!改天再跟你连络,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这种随便的说法,显得他态度不沉着。 始默默地一鞠躬。看到姑丈的丑态之后,想追根究底的想法也消失了,还是假装笨一点比较好。自己的兄串们即使有敌人,也不是这个人。 走出院长室的时候,在始的背后感到安心而擦着汗的姑丈,小气又狡猾地注视着他。和始擦身面过进入院长室的男人,稍微看了他一下。一个陌生的脸。 ※※※ 后来,对竜堂家的攻击,以意外的形式出现。 那一天,为了在黄金周前领取一些生活费和娱乐费放在手边,中午三少爷终前往银行领钱。然面,将金融卡插入提款机,却只有卡片退回。被终询问的行员,很事务性地回答: “这张金融卡无效。” “无效?怎么会这样呢!密码正确,储蓄的金额应该足够啊!” 终瞪着行员。虽然不及长兄的眼光凶狠,但是十五岁的少年有此强烈的目光,行员明显地向后退。 让终等了十几分之后,一位年长的行员过来将金融卡还给终,语气虽然很客气,却用着仿佛见到犯罪者的眼光注视少年,慢慢他说明情况。 “由于有疑点,所以关掉客人您的户头了,请您务必见谅。” “有疑点?” “抱歉,我无从回答。这是上级的指示,像我们这种下级的人是不清楚情况的。” “那么,请你们的上司出来。分店长还是谁都行。” “现在正在接见重要的客人,不大方便离席。本行会再与您联络,今天就请您先回去。” 内心姑且不论,脸部堆满刻砖的笑意,中年行员说完敬礼之后即转身离去。 终简直想从背后踢他一脚,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愤然地离开银行。 在打烊之际赶到另一家银行,也遭受到没有担保不能申请借钱的对待,终满怀愤怒及失望,只好先回家,回家之后,向哥哥们诉说事情的原委。 “兵粮攻略出现啦?” 始两手交叉置于脑后。 “虽然阴险,却是很有效的方法。” 在桌上排列的茶碗中一一注入茶水时,续如此评论着,生活费如果没有着落,竜堂兄弟的行动,不论在心理上或物理上,都明显受到限制。“敌人”的本体竟然具有从里面控制银行,使储金封锁的影响力。始重新领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性。 “连这种策略也想得出来。以前都没注意到,实在太大意了……” 银行员操作电脑,从他人的户头不法取得储金,转入龙重家的户头。被逮捕的行员供称竜堂兄弟是共犯。结果,竜堂兄弟中年长的二人,当然会以霸占的共犯而被逮捕。这种力量,“敌人”应该也有吧! “不要胡说八道。” “终,你之所以说这是胡说八道,是指可能性,还是道德性呢?” “两者皆有!” “但是,今天的事情真的很过分。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储金,现在竟然不能领用。照这样过下去,岂不饿死了?要是我们使出实力渡过难关,不正符合那边的希望了?” 听到使出实力,终和余都发出有点危险的目光笑着。 “你们想用也无所谓,但是,千万不可以被捕,倘若被捕的话,一定要保密,不可泄漏。” 续告诫弟弟们,然后转向哥哥询问是怎么回事。 “嗯,是一种示威行为,也是一种交易手段吧!我想不致于让我们饿死。其间该会有某些接触吧!” 接着,老幺余一本正经地悲观预言。 “虽然不会饿死,可能也会营养失调呢!” “才不会忍耐到那种时候!” 终怒吼着。 那一天什么办法也没有,利用剩余不多的生活费度过晚餐。翌日的礼拜天,大家商量着明天再去一趟银行的时候—— “啊!太好了,大家都还没饿死。” 一边大声说着有点不祥的台词,鸟羽茉理抱着纸袋出现了。已经接近中午了。 “哈,我带来可以变出任何东西的魔术纸袋哦!” 排列在桌上的,正是可以紧急救助这个缺食家庭的物资,东西之多宛如一座山。各种类的汉堡成堆的堆积看,大瓶的可乐也有三瓶。 “茉理,你真是女神!” 续合掌模仿拜神的样子。 “发生的事,余大致在电话中告诉我了。始,你想这是我爸的阴谋吗!” “我想姑丈不致于有力量支配银行。可能是其他更阴险恶毒的家伙干的。” “单只有爸爸的话,应该不会想到这种做法。” 女孩严厉地评论。 “姑且不论,可以的话,不妨用这个。” 茉理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始勉强吞下口中的汉堡碎块,用可乐润喉之后,接下信封瞧瞧里面的东西。 “魔术纸袋之后,接着是魔术信封吗!为什么有这么大笔钱!” “妈在以前用我的名义预先定存在邮局的钱。刚好有一百万圆。目前我还用不到这笔钱,始,请用吧!” 的确,邮局的定存储金,对饥饿作战的策划者可说是盲点。可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茉理。或许,这也是计算中的事,他们没有将竜堂兄弟逼到走投无路的意思吧?这么说来,示威的可能性较强,除了威胁外,还想求得施恩图报的接触吧!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可以保障行动自由的,就是现金了。始不再发愁了。 “茉理,感谢你的帮助。” “别太在意。我会跟你算利息的。” “别说利息,还会加倍奉还。” 始说得像二流的诈骗者,但是,感谢的心情是真的。茉理神气地笑着: “十八岁就成为债权人,感觉不错哦;累积利息真有乐趣,我会慢慢等!” 茉理回去之后,竜堂家年长的两人换到祖父的书房。年少的两人,为了满足正在发育中的食欲,仍留在餐厅里忙着吃。 “茉理的确很杰出。真是歹竹出好笋的好例子。” “总之,靠这笔钱既不会饿死,也有活动资金了。” 始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翘起腿,毫不提及茉理的意思。 “在这个尚未用完的期间,我们应该给饥饿作战的主谋者相对的处罚吧!” 且不论家训,竜堂家的家风本来就不是软弱的和平主义。即使是看起来很乖的幺子余,也有不少英勇故事。只是和哥哥们比起来,没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但是,对方似乎是可以从内部支配银行的势力家。稍有差错的话,较劲的对手说不定成为日本呢!” “那时候就离开日本吧!” 始干脆地断言。不知是胆大或是感觉迟钝,连动摇的神情也没有。 “虽然我们想在日本过着平静的生活,但要是日本加以扰乱的话,我们没有必要低头寻求和解。” “只是逃走吗?” “怎么会?反正要逃走的话,在那之前先把习题和预习复习全部做完。” 他厌烦地拨开掉落到前额的发丝。 “不过,也不必那么出风头。危难军事资金的出资者,也是不好意思。首先,还是先整理分析发展至此的情况吧,说起来,我们必须碰到这种情况吗?” 如果追究下去的话,最后将会暴露出竜堂家本身的秘密,然而问题是在跟前。是谁想知道这个秘密呢?因为太想知道,因而变成不当干涉吗? “归根究底,是所谓大人这个人物掌握着大关键吧?” “不晓得是大人或小人,就好像连上野动物园中也看不到的珍奇异兽,正在日本徘徊。吃了它的肉,大概会中毒吧!” 始似乎觉得没趣地笑着。 “古田议员所说的高林警官,和我们不得不敬爱的伟大姑丈。要登上大人这座山的途径,就是这两个吧!” 对于续的意见,点头同意的始又再度苦笑着摩搓下巴。 “我对鸟羽姑丈的确有点尊敬。因为生出像茉理这样的女儿,也是他的功劳。” 始非常清楚,胆小的姑丈对妻子的家族——亦即竜堂家,抑有一种奇怪的自卑感。那种自卑感甚至及于自己的女儿,站在姑丈的立场上,真是又可恶又可怜。 为了解除这种自卑感,姑父深信只有借着他的手,扩大发展共和学院才能达成。因为始知道这个事实,即使感到忧郁,终究不会憎恨姑父。续基本上和哥哥是一样的,但是他也有更毒辣不宽容的一面;如果哥哥允许的话,势必会彻底向姑父行使“报复的权利”。 “续哥他即使去抢银行的时候,大概也不会说把钱交出来,一定会说请把钱拿出来。这种类型,其实是最可怕的。” 终曾经这么说过。续也不加以否认,只是无言地笑着。事实上,续的脾气之强烈,从外表是无法想像的。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走到后街,曾经突然被别校的生活指导老师抓住头发。由于头发是棕色的,被误认为是染发。当时这个异常的教师大摇大摆地走着,甚至强迫他“把棕发染成黑发”,做些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事。那个老师平常在校内就习惯带着竹刀,在校外就带着剪刀走,学生们都很怕他。 “染什么头发,打算当大明星吗!让你变光头!把学校和你的名字告诉我!” 口中操着像暴力团体的威胁口气,当这名教师在不当的责难结束,正面接触到少年的眼光以后,突然间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头发被自己的剪刀修理得一塌糊涂,头被蒙上全是垃圾的塑胶袋,直到深夜才被巡逻的警官发现这名昏倒的教师。他所教的学生们都暗中称快。犯人却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因此,续接下来所说的话,语气中充满恐怖的意味。 “我们去问一问古田所说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吧!” 始讽刺地笑着。 “我看穿古田的阴谋了。不想自己一个人灭亡,所以要连敌手也一起拖下水。虽然如此,他说的未必都是假的:我想,这个所谓大人的家伙,真正的原形应该是这个。”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交给弟弟。 “这本书是?” “在古田的书房里,有加上签名的书。我记得在鸟羽姑丈的书房也有一本同样的书,就擅自把书借出来了。” 书用带箱的厚龙包装,题名是“儒教精神与日本再建”。非常昂贵的书,同样的价钱大概可以买到五本普通的精装书。发行这本书的出版社,以绝对不发行漫画杂志和卡通情报志的强硬作风著名;续从哥哥手中接下这本书,看一看作者的名字。 “船津忠严……” 般律忠严,九十岁,人名录上出现他的名字时,冠以“哲学家、教育家”的头衔。始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不过在祖父的葬礼上,送花圈来的人当中有他的名字。也有其代理人带奠仪前来,当时也回赠奠礼了。因为当时觉得还是不要太表面做答礼比较好,所以没有直接面对面认识的机会。 此外,听说其人是一个大资产家,除了是二十个以上的学校法人之外,另拥有森林,土地等庞大的资产供其运用。 然而又有一说,那些资产是他人和法人的名义,本人的个人资产则微不足道。传闻很多,但真正的事实却令人没把握。 “似乎出资帮助许多团体,利用战前留下来的人脉和金脉,对财政界的影响也很大。类似一种教祖或帝王学等等。但是,他如何构筑这么多的资产金脉呢?” “哲学,虽然不认为那是赚钱的学问。” “不见得吧!孔子的子孙与历代的中国王朝黏连着,听说不也过着胜于王侯的奢侈生活?” 始的语气非常狠毒。续点点头,又歪着头思索。 “但是,不论是教育家或哲学家,何以与古田那种不道德的政冶家勾结呢?” “应该不是受到哲学的吸引吧?绳索一定是用钞票捆和权力编成的。猛抓住这种绳索,正是像古田这种家伙最拿手的伎俩了。” “丢绳索的一方,一定也选择这种人投掷吧!” “……这次的事件,不也是为了制造丢绳索的机会,所卖弄的小花招?” 续表示同意。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明了了。问题是丢绳索的人,其目的、动机何在。 然而,这种有钞票和权力的人,为什么和竜堂兄弟的祖父有关联,也是一种疑问。政经界的后台等种类的生物,是祖父生前最忌讳厌恶的。 “等一等。如果就种类而言的话,去世的人应该会在日记或信件上,记录所有的事实和真象吧!” “祖父会写吗?有可能,但是,祖父的日记、信件。稿纸之类的东西,暂时先放着不管,这也是大哥说的。” “是的,我想改天好好整理,出版看作集。而且……” “而且什么?” “祖父曾对我说过,在余成人之前,尽可能不要动手整理。因此,我已经打算就那样放着过五、六年……” 始露出沉闷的表情摇摇头。 “祖父也是暗中示意的人。毕竟,没有将我们真正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对于哥哥的话,续露出深思远虑的眼光。 “或许那个叫做大人的人物,比我们更清楚有关我们的事吧!” “嗯!有可能。” 始又盘起腿。 “不过,如果这家伙的动机和目的不良,即使他知道什么,也会为了自己的方便加以扭曲事实吧!” 这时候,有人敲书房的门。脸上堆满饱食感的终,拿着一封信进来,交给次兄续。 “这是什么?” “情书哦!” “既是兄弟,这样好像违背人道那。” “你在胡说些什么。现在送来的信是麻田绘理的哦!我可是确实交给你了。” 续不知如何是好地瞪着迅速出去的弟弟,把视线转向信件,露出困惑的神情。 “被古田抓去当人质的女孩。” “我总觉得她很难应付。” “那么你喜欢年长的女孩罗?” “不是开玩笑的。这和大哥说茉理很难缠等言不由衷的话,情况是不同的。” “为什么把我也扯进去了。而且,我也不是言不由衷啊……”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应付不了麻田绘理是真的。这怎么说……总之很伤脑筋!” 续现出非常困惑的样子。 “可是,也不是很可怜吗?只因为是终的同学,就被绑架,而且头发还被剪掉。幸好没有发生更糟的事,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总之不妨先看看信的内容。说着,续把信封拆开。大约测览一下,叹了一口气,把信放回信封内。 “说最近想和我约会。” “不感兴趣吗?” “老实说,她们在想什么,我实在有点搞不清楚……” “女人,是永远的谜。” “你觉得是别人的事吗?大哥。” “你认为呢!然而并不令你意外嘛!” 始的脸上浮现一种诡谲的笑,并没有马上把话说出来。续耸耸肩,把信封丢到桌上。 “我投降,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吧!” “不妨去调查一下麻田绘理的双亲。古田父子之所以选择这个女孩,绝不是偶然。” “发现什么了吗!” “有的。麻田绘理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短期大学部的副教授。” 始苦笑。 “想一想也有可能。我们二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可是短大副教授的名字,不见得能够一一记往。” “……万一是加害者和被害者,在知情的状况下演戏做假呢?和古田通好,对女孩的父亲不会不利吧!” “被绑架的本人或许不知实情,但就整体而言,情况好像不是透明无色的。” 古田即使自日本消失,包围竜堂兄弟的环境并没有好转。看来似乎有必要从根本彻底改善环境了。 ※※※ 对身为内阁官房副长官的高林健吾而言,内阁总理大臣应该是他奉献忠诚最大的对象。但是,对借着派阀间的力量及政冶资金的操作,而获得今天的地位,毕业于私立大学的总理,高林却非常鄙视他。在高林的眼里,这个人既无理念又缺乏政策,只不过是一个以获得这个地位为目标,六十多岁的职业政客罢了。而一个没有定见的男人,对官僚或财经界来说,应该是很容易对付的对象。 然而,这一天高林前往位于目黑区碑文谷的总理私邸,报告内阁官房的杂务之后,正要退席之前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叫住。 “高林。” “总理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身分究竟是什么?” 总理的眉和唇有点僵硬。 “被任命为内阁官房副长官,总理。” “很高兴你还记得很清楚。看你最近的行动,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是内阁官房的一员,当然忠心侍奉总理。” “形式上的确是如此。你这三、四年来,不在永田町或霞关,尽在镰仓那边工作,倒是非常专心。这个国家的政冶中枢究竟在哪里?” 忍无可忍的事似乎不只一个两个而已,总理的语气非常不悦。 高林不屑地笑着。在自己背后撑腰的人物,其权威使他的态度极为猖狂。 “刚刚的话,我就当做您没问吧!总理,那也是为我们双方着想啊!” “这个国象之所以能勉强形成独立国的体制,也是因为镰仓老人对‘四姐妹’采取毅然的态度所致。你有所不满的话,岂不等于背弃天理?” 总理使用整个上半身呼吸,用力抓住椅子的手把。 “‘四姐妹’!镰仓老人与四这个数字似乎很有缘。听说他现在正被什么四兄弟烦心呢!” 高林的双眼现出狠毒的光芒。 “那种没有根据的事是谁告诉总理的!” “我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啊!高林。在你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装饰品的总理,形式上仍是内阁之长,而且我也有当议员以来的人脉!!” “……原来如此。” 高林点头表示同意。全身仍然充满狠毒,只是眼光稍微缓和下来。 “那么,您驱使这个情报网准备做什么呢!该不会对镰仓大人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吧!” “我可没那么说!” “没错吧!” 露骨的嘲笑浪潮,无情地拍打着总理的脸,穿着和服的总理血气上升满脸通红。无言地闭上准备张开的嘴巴。 “将近七十岁,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内阁首脑地位,要是一时受到感情的支配,就可能失去这个国家唯一的地位,这点您应该清楚……” 高林好像开始运用他那虐待狂的感情,嘲弄地注视着制度上的上司。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始终未得到大人的允许,却仍固执地想成为总理,最后只有落空而已。想到那些,总理的确很幸福呢!” 虽然没有实力,却能担任一国的首相,这是谁的功劳,总理心里非常清楚,故无言以对。 “还有什么不满吗?大部分的日本人相信总理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不是有许多善良的男女,连握个手而已就感动地泪流满面吗!我真是非常羡慕呢!” 总理心中充满憎恶,瞪着制度上的部下。 “那么,我们就交换吧!那么羡慕的话,交换也无所谓。让你坐坐看任何人都羡慕的总理位子。”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一介官僚而已,可没有一国总理大臣应有的才干。我有几两重,自己知道。而且,不仅对我,也是万人幸福的条件。” 充满嘲弄地鞠躬敬礼之后,高林从首相面前从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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