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马孤影,田中芳树

2019-11-18 21:34 来源:未知

帕尔斯历三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盛夏四旬节”已经接近结束。在王都叶克巴达纳周边地区,一进入八月份就会开始洋溢一种晚夏的氛围。酒馆里面,为了卖酒能在天气变冷之前卖光开始进行了降价,市场上也开始出现梨和葡萄等水果。 这段时期。克巴多和梅鲁连两名将领,还在培沙华尔城塞中进行着战后处理。 古拉杰和特斯两名将领经海路于七月二十日到达了基兰港。在那里停留了五天时间以作充足的调整,将大量的芸香装载到车上,走陆地运往王都叶克巴达纳。预计将会于八月十日左右到达。 因此,在七月二十七日的现在,身在王都的人有,奇斯瓦特、达龙、那尔撒斯、耶拉姆、法兰吉斯、亚尔佛莉德、萨拉邦特、吉姆萨、加斯旺德、伊斯方、奇夫共十一名将领。 这十一名将领,在七月末十分匆忙地互相进行访问和会面。一位告辞之后,马上就和另一位交谈,同样的话语说了好多遍。有人开始提出,这样下去的话既麻烦又浪费力气。 “所有人,汇聚一堂吧。本月三十日,召开报告会,共同汇报重要的情报。” 大将军奇斯瓦特于七月二十七日将此传达给了诸位将领。虽然是一个很适当的指示,但却需要奇斯瓦特本人跑来跑去,又听又说,也不得不积存了一些反感。刚刚去恳求国王亚尔斯兰的许可时,凭借着年轻的君主那种气质,他当场就给予了承诺。 “王宫里面随便哪间屋子你们都可以自由地去使用。” 为会议而准备的屋子,在王宫内有好几个。全都是空房间。 亚尔斯兰的“宫廷”,与先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相比较,还不到其十分之一的规模。而且即使是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也并不是一个有意想要显示奢华的君主。在王妃泰巴美奈和服侍她的女官们不在,后宫空出来的时候,他也不会要求在窗前亮起灯火。 而亚尔斯兰就太过俭朴了。他认为供自己生活的屋子,只要有卧室和客厅还有浴室就已经足够了。即位之后,他将王宫的一小部分进行了修筑。无论如何,不能对荒废的召见用的大厅就那样置之不理,而且因为这样的话就可以在建筑这件事上给予许多人工作和俸禄。 宰相鲁项至今为止已经向年轻的国王进言过几十次几百次了。 “如果不想邻国的拉杰特拉王那样奢华的话,会让各国的使者们怎么来看待呢?” 即使是被引为例证的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虽说充分享受着人生,但也并没有超过君主范围的奢侈。那些说到底也全都是在国家财政允许范围之内的事情。 面对鲁项的进言,亚尔斯兰苦笑着做出回应。 “如果我变成了像拉杰特拉那样奢华的样子,也就不再像我了。” “习惯的话就会慢慢适应了。如果最上层的人都这么质朴的话,那么下层的人们也会变得很难享受生活。” 原来如此,也许真的是这样。尽管亚尔斯兰点着头,可结果对她来说,还是过着俭朴生活的一身轻松感更符合他的性格。他不喜欢被关在黄金的牢房中,喜欢凭自己的一双脚到处跑,这总是会让鲁项和耶拉姆为他担心。 顺便说一说耶拉姆的这个官衔“侍卫长”。是在帕尔斯旧王室的鼎盛时期指挥五千到一万名士兵的一个身份,但按照现在的实际情况来说,只是一边作为国王的交谈对象,一边充其量统率着一百人左右。 提起帕尔斯历三二五年七月二十七日,那已经是席尔梅斯在密斯鲁国内拥立年少的新国王的翌日了。而在王都叶克巴达纳内谁也不知道密斯鲁国的形势。最多也就只能感觉到国境对面那边的警卫兵们似乎在吵吵嚷嚷着。 一夜之间强夺密斯鲁国权的席尔梅斯这边,也同样不知道帕尔斯的形势。互相之间真是不相上下。 亚尔斯兰第一个知道的,是关于围绕着迪马邦特山以及培沙华尔展开的与魔军作战的情况。这第一个报告,是由勇敢的行动者“告死天使”汇报的。 告死天使在王宫的天台上落下是在七月五日的上午,尽管身为万骑长的大将军克巴多写的书信并不算长,但亚尔斯兰也能很快地清楚这场凄惨的攻防战的原委了。 而想要精确地了解途中的经过,不得不等待参加攻防战的诸位将领的归来,但有些讽刺的是,同样是在七月五日的下午,经由苏联马尼亚的急使也赶到了王都的城门前。 这名叫拉特乌尔的急使,全身上下满是汗水和沙尘,甚至连芸香的味道也几乎已经闻不出来了。他将递来的水瓶中的水一饮而尽之后,这么说道。 “请求早日出动援军!” “放心好了,培沙华尔已经得救了。” 听到大将军奇斯瓦特这么说着,他只是发出了小声的叫喊,就那样的失去意识了。 随后亚尔斯兰热情地叫来奇斯瓦特和达龙,还有那尔撒斯三个人,说道。 “出现牺牲真是遗憾,不过克巴多已经尽力了。无论怎样,都想不出来比克巴多还要好的指挥和统率。虽然克巴多自己让众多士兵战死的罪名提出要接受处罚,可我还是决定要赐予他奖赏。” 三名将领都赞同国王,同时为日后的奖赏而完全肯定了克巴多的行动,并进行了一番交谈。那尔撒斯发言说。 “克巴多的功绩,并不只是坚持守卫培沙华尔这一点。面对伊尔特里休,说出培沙华尔永远都不会拱手相让这句话,也十分重要。” 达龙歪了一下脑袋。 “那也算是功绩吗?” “是大功。” “嗯,克巴多卿的话语,作为一名武士的确让人眼前一亮,我也认为这将我军的决心宣扬了出来。只是,我却不认为伊尔特里休会因此放弃对培沙华尔的攻略。倒是会令他相当固执地,不惜一切代价将培沙华尔抢过来吧。” “所以这样就好了。” 那尔撒斯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笑了起来。 这家伙又在计划着什么了。亚尔斯兰和达龙还有奇斯瓦特都有同样的想法,但也都回避了这之后的问题。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是一个时机到了便会说,时机只要不到就只字不提的男人。虽然不知道那时神算还是奸智,不过还是应该等着那尔撒斯的脑中将其酝酿为最佳的葡萄酒吧。 “我觉得不能再无度地驱使告死天使了,所以只好命令人类使者,尽早地将这边的决定传达给克巴多。必要的物资也一定要送过去,那尔撒斯,你来考虑大致的内容吧。” “遵命,陛下,明天一早我就会交给您。” “就算是这样——” 亚尔斯兰的视线隔着窗子向天空中望去。在越发深邃的碧空中,漂浮着细长的云朵。 “按照吉姆萨和奇夫的报告,特兰国的伊尔特里休的确还活着啊。” 四人围着地图而坐。这是一张帕尔斯的地图。从旧特兰国境附近到培沙华尔和巴达夫夏地区用红线标明着。这是将所有在伊尔特里休出现的土地上画上的点,用线连接而成的。 这也就是说伊尔特里休是在帕尔斯国的东部由南向北不断地进行着活动。 “比起奇夫和我,倒是这个特兰人更能活动啊。” 那尔撒斯本打算开一个玩笑。 “真是这样。” 这却让达龙认真的点起了头,所以亚尔斯兰和奇斯瓦特全都笑了出来,那尔撒斯也没办法生气。 “不过,他在世间如此费力的活动着啊。也正因为这样才真是一个笨蛋。” 达龙还在拙劣地硬着嘴。 “现在,那个家伙在哪里呢?” 奇斯瓦特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四个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地图上。落在了这条帕尔斯东部连接南北的红线上。伊尔特里休一定就隐藏在这条线上的某个位置上吧。 奇斯瓦特继续说道。 “伊尔特里休既勇猛也富有奇略和统率力,战斗起来的话的确是一个让人头痛的对手。” 从吉姆萨开始,克巴多、特斯、梅鲁连、加斯旺德、伊斯方、奇夫合计七人的帕尔斯军的勇将都曾与其交手,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击毙他。 “他还真是越来越擅长逃跑了。可以看得出来他在这条道路上进行着修业。” 那尔撒斯回应了达龙的话。 “不过,伊尔特里休也有一个缺点。” “那是?” “就是不能做到不战而退这一点。再加上他对培沙华尔的执着,就足以料理那个男人了。” 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那尔撒斯的嘴就再次闭上了。 已经到了七月三十日,王宫中召开了由十一名将领参加的报告会。不过,这天早上亚尔斯兰第一个召见的人,是身为皇陵管理员的费尔达斯。他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就一直搜索着夺走安德拉寇拉斯三世遗体的犯人,可却毫无成果,如今千方百计地提出负责辞退。 “偷盗皇陵的犯人至今没有查明的确很遗憾,但是皇陵管理官的职务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所以不能接受费尔达斯的辞退。你应该继续担任那项职务。” 亚尔斯兰如此的命令,显然是在慰劳费尔达斯。费尔达斯几次将头叩在了地上。 亚尔斯兰是一名宽容的君主这的确是事实,但另一方面也有别的原因。鲁西达尼亚大侵略中帕尔斯失去了许多人才,仅靠五年时间是无法填补这个漏洞的。如果让这些没有犯决定性错误的人一个一个的辞退,之后也就没有人来接替他们了。 费尔达斯被国王的宽厚仁慈感动着退了下去,而大将军奇斯瓦特正好看到了他的背影,便对一旁的达龙小声地说着。 “我想过要是沙姆卿和夏普尔卿还健在的话就好了。也就没有必要害怕伊尔特里休了。” “他们如果还在的话,的确有把握,不过拥有像奇夫和梅鲁连这样的同伴不是也很好吗?” “说的没错。” 点头之后,奇斯瓦特的胡须旁泛起了一丝苦笑。 “自从鲁西达尼亚大侵略以来,帕尔斯军的人才性质已经变了啊。我才刚刚三十四岁,却感觉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了。” “那种台词,是孩子成人后才应该说的吧。” “嗯,说的也是。” 不一会儿诸位将领就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了王宫,并被请到了报告会的座位上。 “真像陛下的风格。” 令加斯旺德和亚尔佛莉德高兴的是,亚尔斯兰并没有坐在上座。十三个作为按照直径四加斯左右的圆形设置着,出席者全都盘腿而坐。而且,国王的左侧坐着宰相鲁项,右侧坐着大将军奇斯瓦特,硬要说的话那边也可以称为上座。不过国王的正面坐着军师那尔撒斯,他旁边坐着达龙,所以这边也不能被称为是下座。 看到全员都入座了,从亚尔斯兰往左依次是鲁项、加斯旺德、吉姆萨、萨拉邦特、达龙、那尔撒斯、亚尔佛莉德、法兰吉斯、奇夫、伊斯方、耶拉姆和奇斯瓦特。窗户打开着,令人心情畅快的风吹了进来,不过为了防备敌人袭击,门外和院外,甚至就连屋顶上都配置了警卫士兵。 上午开始的报告会,经过午饭时间后继续开到了傍晚。由此,出席者们才能够共享了海量的情报,并经过了一番整理。 在密斯鲁的查迪的死。奥克撒斯领主姆瑞鲁,即萨拉邦特父亲的意外死亡。迪马邦特山地下迷宫中的战斗。培沙华尔城塞的攻防。旧巴达夫夏领土上“悬铃木之园”发生的怪事—— 每个人报告的时候,其他的出席者都提出了疑问,大家用兴奋的声音展开着讨论。如果变得难以收拾的话,那尔撒斯便会冷静地总结议论,整理要点。 关于姆瑞鲁的死,身为儿子的萨拉邦特已经完全知道了。是在国王面前,从法兰吉斯和亚尔佛莉德那里听到的。因此,在这次三十号的报告会上,即使再一次听了一遍报告也并没有让自己的感情过分激动。不过,看到他厚实的肩膀搭下来,背部弯下来的样子,伊斯方和加斯旺德还是感到十分遗憾,并且无法正视僚将的脸。 萨拉邦特开了口。 “真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啊,就是那个银质手镯的故事。即使王太后所说的都是正确的事实,那个叫蕾拉的家伙,就一定是王太后的亲生孩子吗?” 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到了亚尔斯兰的出生,所以是一个不太好说的话题,但是由于萨拉邦特毫无忌讳地想要和大家交换意见,诸位将领也就都各自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没有提出一个十分具有说服力的意见。 “有意思。” 说这话的人是那尔撒斯。达龙马上问道。 “什么有意思?” “啊,那个叫蕾拉的家伙如果真是王太后的亲生孩子,并且喝了蛇王的血成为其眷属的话,事情不就变成了打到蛇王的英雄王凯·霍斯洛的后裔参加到了敌人的阵营中去了吗?” 达龙稍微看了一眼亚尔斯兰,皱了一下眉头。 “光是有趣就没别的了么?” “没了。” 冷峻干脆的表情和语气,那尔撒斯环视着在座的人。 “光是有趣就已经够了。那之后再将其扩展深入的话,我那尔撒斯可是不会饶恕的。就算是王太后的亲生孩子成为了蛇王的眷属,那又怎么了?即使这是一个讽刺的观赏物,说到底也都是帕尔斯旧王室的事情。与现在的帕尔斯国和国王,没有任何关系!” 这并不是大声的呼喊。不过在座的人全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静坐着。打破沉静的,是亚尔佛莉德有所迟疑的抗议。 “可是,也许蕾拉不是自愿的——” “是在那个蕾拉身上,发生了这种事情吧。伊尔特里休肯定有伊尔特里休的理由。不过,我们没有必要考虑到这些。用不了多久魔军就有可能向王都发起大举进攻,到了那个时候看到敌人阵前的伊尔特里休和蕾拉身影的人,要毫不迟疑地讨伐他们!” “——” “如果有因为念在过去的友谊和交往,而对讨伐魔军将领有所迟疑的人,那就是把自己的私情优先于真理之上,就是帕尔斯的仇人。即使国王宽宏大量地饶恕了,我那尔撒斯也不会让他活下去。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那尔撒斯的剑技已经到达了炉火纯青的领域,这一点大家一致认同。但是,与那不同的,是其尖锐的理论和刚烈的意志,也让身经百战的勇将们折服了。大将军奇斯瓦特、达龙和法兰吉斯三位将领无言地将双拳撑在地上低下了头,于是其他诸位将领也都一起照做了,这正是他们在无言之中发誓遵守军师指示的表现。 只有亚尔佛莉德看着那尔撒斯的侧脸似乎表示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随后便将双拳按在地上,头低得比谁都要深。 一直有着宫廷画家这个虚名的叫做那尔撒斯的人物,之所以能被称为是大陆公路列国唯一的智将,并不只是因为他不负众望地在战场上出奇制胜这一点。在黑暗之中点起灯火为人们指明正确的道路,那种明哲,也被没有远望战场的诸位将领再次认识到了。 “那尔撒斯。” 打破沉默的,是亚尔斯兰的声音。那尔撒斯就像从自己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了一样,看着年轻的君主并深深地行了一礼。 “臣下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国王面前,擅自说了一些过分的话。请您处分我。” “没关系,那尔撒斯,你只是代我把我应该说的话都说了而已。” 亚尔斯兰端正的坐在那里。 “责任全部都由我这个国王来负。诸位爱卿要决不怠慢地按照那尔撒斯的指示去做。也许会给母亲大人带来不好的结果,但总之我会去道歉的。所以诸位爱卿不要有任何的担心。” 一朵极大的云在半空中飘着,挡住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在略微变暗的座位上,国王的声音静静地流动着。 “作为儿子负罪是悲伤的,但作为国王被问罪,则是更加痛苦的。比起母亲大人的泪水我还是更重视民众们的鲜血,这才是身为一国之王的人的义务。如果我将此事忘却的话希望大家能够提醒我一下。” 此时在座的十一名将领,都有着不同的立场和心情。有侍奉旧帕尔斯王室的经验的人。没有那种经验的人,与王太后态巴美奈见过面的人。没有与她见过面的人。曾经作为敌军与帕尔斯军作战的人。没有那种经历的人—— 超越了各种立场与心情,将他们联结的人。那就是国王亚尔斯兰,正因为他的存在全员才会联结在一起。无言之中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点,也都明白了没有人可以替代这个年轻的君主。 一同解散了。各自都取得了大量的情报,将那些全都消化的话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亚尔斯兰为了热情地送别每一个人,提前站在了屋子的门口。最后剩下的,是奇斯瓦特、达龙和那尔撒斯三个人,他们一边看着站在门口的正与亚尔佛莉德还有奇夫谈话的君主的身影,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那尔撒斯说道。 “虽说伊尔特里休投靠了蛇王,但他也只是一名战士并不是策士。” “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把王太后作为人质。” 听到那尔撒斯的指点,奇斯瓦特和达龙一瞬间发出了喊声。看着亚尔斯兰的背影,奇斯瓦特呻吟着。 “的确如此——如果把王太后陛下作为人质的话,一定会让亚尔斯兰陛下有所动摇的吧。” “派遣士兵去王太后府进行护卫吧?” 那尔撒斯对达龙的话摇了摇头。 “不,那样行动的话,反而有可能会告诉敌人这边的弱点。置之不理好了。” “但是,我是说如果,如果王太后被伊尔特里休为害的话——” “那样的话,就不用担心王太后会被当作人质了。而且对亚尔斯兰陛下来说,蛇王就会成为母亲的仇恨,他便会以决不后退的决意去亲自战斗吧。” 达龙有些怀疑地看着做出明快回答的那尔撒斯。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那尔撒斯,你这家伙,即使发生这种结果都没关系吗?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你正是期待着结果变成这样吧?” “怎么会?我可没有坏到那种程度啊。” 这个地上最坏的男人,厚颜无耻地做出这种反应,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假设的话题就先适可而止,今天都回去吧。花了半年时间从绢之国千里迢迢送来的上等画笔今天好像就要送到了。” 诸位将领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的影子都已经变长了。 大将军奇斯瓦特一边埋头思考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一边乘马回到了家门前,妻子娜丝玲对其笑脸相迎。在她身旁的,是吉姆萨从边境带回来的孩子,他对奇斯瓦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被人称为“细心周到”的少女,虽然失去了声音,但表情十分快活。即使奇斯瓦特的妻子娜丝玲不做任何吩咐,她也在屋子里面转着,帮忙侍女和仆人们做一些事情。扫除啊洗衣服啊照顾马匹啊什么都干。不知是不是因为喜欢她,被大人们开玩笑称为“五十年后的大将军”的艾亚鲁,也总是追随在她的身后。 娜丝玲最近想把这个“细心周到”的少女从自己家里作为新娘嫁出去了。看着“细心周到”的少女背着艾亚鲁向自己问好的样子,留着端整的络腮胡的大将军微笑着,摸着她的头走进了家里。 成为王都新的居住人的,不只是这个“细心周到”的少女。还有与伊斯方和奇夫同行的阿伊夏。 “如果曾经进行一段时间女神官的修行的话,就来我家好了。为我干点什么事情吧。” 听法兰吉斯这么一说,亚尔佛莉德也说道。 “来我家的话也可以啊,同样是修行失败的人,我想一定会有共同话题吧。” 亚尔佛莉德似乎产生了亲近感,但法兰吉斯关于这一点什么也没说。 报告会之后,亚尔佛莉德对法兰吉斯倾诉着内心的话。 “不管怎么样,蕾拉发生了这种事情——” 从奇夫和伊斯方那里听到的事情,深深冲击着亚尔佛莉德。 “你不要泄气。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蕾拉是一个心地那么好的姑娘啊!又不是她自愿变成那样的,太可怜了!” “我当然也知道这点。但是还是下不了手啊。她如果是被毒药迷倒了的话,只要弄醒她不就好了?” 亚尔佛莉德一直都想和那尔撒斯一对一的交谈,可却没有什么机会。 关于阿伊夏,得知详情的亚尔佛莉德也很有兴趣,向带她回来的伊斯方问道。 “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啊,是一个经常摔倒的姑娘。” “这倒是一个奇妙的表现啊。” “正如你说的那样,不过这也都是事实。” 伊斯方第一次向阿伊夏搭话的时候,她就撞到了过路的人摔倒了,之后被气糊涂的王太后态巴美奈打了一巴掌的时候也摔倒在了地上。总是出现发出悲鸣摔倒在地这种悲惨的情景,也正是因为总是会摔倒或被推翻,才给人留下了奇妙的印象。作为伊斯方看来,必须考虑一下身体运动的方法,那样一来问题就马上得到了解决。 “那个叫阿伊夏的姑娘,拥有侍奉贵人的经验,所以就让她在王宫里工作吧。正好女官中有一个人因为老毛病病倒而辞职了,她可以满足需要来填补空缺。” 宰相鲁项如此裁决了,阿伊夏骑着骡马转移到了王宫,给了她一间女官的空屋子,她马上摘来一些花朵进行装饰,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鲁项可以说是由人望和威信塑造形象的宰相。国王亚尔斯兰踏上征途时,他便留守于王都中,以消除后顾之忧。 关于内政方面也发挥着坚实的本领,在安定帕尔斯民心方面的功绩最大。但他并不是一个在外交和战略方面总能想出一些奇谋。最后戏剧性地获得成功的人物。他将那些都交给了副宰相那尔撒斯,而自己则踏踏实实地支撑着年轻的国王。亚尔斯兰也从心底信赖着这个宰相。要说君臣之间存在的唯一一个不满的话,就是关于“国王的新娘”那件事情了吧。 有一些旧势力对亚尔斯兰各种各样的改革感到不满。也有很多血统推崇者四处宣扬亚尔斯兰不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亲生儿子。还有一些老贵族对那尔撒斯和奇夫感到厌烦并称他们是“不听话的两个毛头小伙子”。不过,因为鲁项一直在全面地支持亚尔斯兰而且丝毫没有动摇,所以那些家伙的叫声也一直没有变大。 有一次,亚尔斯兰顺便向他问道。 “像奇夫那样总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情的家伙,宰相并不喜欢吧?” 随后鲁项重重地回答。 “没有没有,看到奇夫卿,我就能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感觉很怀念啊。” 面对这个回答,不只是亚尔斯兰,连一旁的耶拉姆都被吓到了。鲁项说完话便离去了,亚尔斯兰和耶拉姆窃窃私语着。 “鲁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即使是开玩笑,应该也不会开那种玩笑。想想的话,他的年龄能当我的父亲了。发生过一些我们不知道是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鲁项曾经是雷伊的领主,不过在他年纪轻轻当上领主的时候,正面临财政马上要破产的状态。于是便向王室和富豪借钱向荒野引水路,让流亡的百姓在这里定居开垦农田。而他自己也混入百姓之间参加了劳动,听取民众的声音来努力进行改善。 花费了二十年,他的领地上农牧业的产量是过去的三倍,人口也是过去的两倍。学校和医疗所也都建起来了,所有道路的两侧都种上了一排排的树。借的钱加上利息也都已经还上了。在那期间,一个种族内围绕着继承发生了争执,双方调整兵力将要发生武力冲突,但他调停了这个事态,因此在贵族社会中也受到了好评。 各种各样的事迹都报告到了王都叶克巴达那,于是他就被当时的国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叫过来任命为宫廷书记官。在但当民政的一个部门内工作了两年,集得了部下和民众的人望,但随后好像由于卷入了宫廷内的暗斗之中,所以便以探望老母亲的病情为理由返回了领地,从那之后开始,到应王太子亚尔斯兰的要求参阵为止这段时间里,一直过着安稳的田园贵族生活。 因为他有着稳重质朴的为人,以及“二十岁的时候看着像三十岁”的老成的容貌,所以应该与奇夫那样轻浮的人生无缘才是。这些很有可能会让人联想到一句帕尔斯的谚语,“靠根生长的大树,羡慕无根的小鸟。” 在鲁项担当宰相这件事上,没有人有所异议,在任虽然已经快四年了,但之后的五、六年里也不会出现什么竞争者吧。实际上鲁项已经功成名就,他怀念着故乡,希望可以早日辞退。后任想由那尔撒斯来接替,但是还是有些担心而无法施行。 那就是那尔撒斯的坏。他原本是一个对地位和名誉不固执的男人,就算当了宰相也有可能随时会逃走,而他一直顽固地决不撒手的则是“宫廷画家”这个称号。 “如果让我停止宫廷画家这个称号,就是让我死。” 这些话,大陆公路列国唯一的智将想都不想就会说出来,而且他还在拼命地买着高额的画布和画笔。 “世间会有那么浪费的事情吗?” 伴随着达龙的声音的,是他一脸无知的表情。 奥克撒斯领主一族,即使在帕尔斯也属于屈指可数的名门。但是,失去了领头的姆瑞鲁卿,他的哥哥凯麦恩也被亚尔佛莉德所杀,而凯麦恩的儿子纳摩德也行踪不明。几乎已经灭亡的一族,健在的就只剩下姆瑞鲁的儿子萨拉邦特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国王亚尔斯兰,虽然劝说萨拉邦特让他回乡进行处理,但他还是坚决地推脱了。王都周边几个公共工事同时进展着,指挥这些的人不能回乡,就是这么回事。 “不想回去啊,那就不勉强了。” 亚尔斯兰察觉到了,也就不再继续劝萨拉邦特回乡了。不过,虽然年轻但也有着老江湖一面的这个国王,马上就向宰相鲁项下达了指示,准备将奥克撒斯地区的领主权由萨拉邦特来继承,当天之内便完成了国王执笔的新领主认可状。 萨拉邦特接过认可状,嚎啕大哭。他感激国王的用心,同时,也是想到了父亲和这一族最悲惨的时期,想起了少年时代和故乡的风景,而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感情吧。即使回到了家中还在激动地哭着,佣人们也都深感同情而没有说话。 萨拉邦特没有正式的妻室,但在他身边也有一名照顾他的,管理家政的女性,名叫朱丽亚娜,她对家仆哈利姆做出了指示。 “快让主人去泡个澡,给他洗一洗身体。” “是的,马上就去准备。” 哈利姆过去曾经是叶克巴达那街上公共澡堂的浴池男服务员。由于偷听到了鸟面人妖的秘密谈话而被危机生命,最终得到了亚尔斯兰的“庇护”,在萨拉邦特的屋子中住了下来。原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攒钱自己经营一所公共浴场,但现在正在享受着安全场所中轻松的生活。浴室方面的照料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而且由于善于交谈故有着丰富的话题,受到了萨拉邦特的喜爱。 “因为主人的身体比较大,所以为了让水烧沸有必要多加一些水和燃料。并且因为主人的背部比较宽,所以冲水也变得有些麻烦了。” 一边说着身体的健康状况,哈利姆一边在萨拉邦特宽厚的背上涂满肥皂泡,抢夺着银币。 萨拉邦特的麾下,由一名叫巴夏尼的士官。原本是巴达夫夏的一名银山矿工头,应王太子亚尔斯兰的邀请参加了与鲁西达尼亚军的战斗。进入王都叶克巴达那之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恋人不再想回故乡了,于是从属于萨拉邦特,在城墙的修复和水路的建设上发挥着本领,得到了五百骑长的称号。 与巴夏尼同样没有回故乡而是留在王都的巴达夫夏出身的士兵有五百多人,他们几乎都在叶克巴达那“和女人紧贴在一起”。在王都中长大的女性,即使是再富有的土地,也不喜欢移居到遥远的边境巴达夫夏去。那样一来,就要在故乡和恋人两者中选择其一了,而大部分的男人都选择了恋人这一边。 只是在叶克巴达那没有矿山,所以也就没有矿工这种工作。同乡的男人们之中,依靠着拥有指导力和人望的巴夏尼,半数都留在了军队中。另外半数成立了一个组织,承办着各种各样的土木工事,在王都里过着新的生活。 那个巴夏尼,上次从萨拉邦特那里听到奇妙的情况,已经是发生在七月的事情了,不过这之后即使有再忙的事情也都推到了一边。因为据说王都的城外,一个叫卡利亚的地区的凿石场里,有好几名住户和劳动者都已经行踪不明了。 八月一日,萨拉邦特和巴夏尼带着十几名士兵,前往了卡利亚街。 “啊,那不是萨拉邦特大人吗?” 住户们热情欢迎着他。破旧的墙壁长长地排列着。在这一带居住的人们,并不能说是过着富裕的生活。从亚尔斯兰治世以来,打通了上下水道,填埋了涌现虫子的池子,泥道中灌入了沙子并用沥青加固,建起了免费的医疗所。让住户们在公共工事中劳动并支付工钱,分配给不能劳动的人米粥。实行这些措施的,正是在现场指挥的萨拉邦特。 “托您的福,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我也只是按照工事的指示而已。下达命令的是国王,要道谢的话也应该是谢亚尔斯兰陛下啊。” “愿国王贵体安康!因为他还年轻,所以希望能再继续治理这个国家五十年啊!” “说什么呢?应该是一百年!” 萨拉邦特在平民中很有人气。虽是名门出身但却爽快干脆、平易近人、气度非凡。从一大早就赶到工作现场,给劳动者们送来了麦酒和肉。有时还亲自搬运大块的石头,偶尔也与那些力大自满的劳动者比比力气。在向低湿地上运土后需要踩踏结识的时候,他给予了几百名妇女和孩子银币铜币,并且请来艺人让大家一起唱歌跳舞,那之后土被踩得像砖瓦一样坚固。他也富含着那样的机智。 萨拉邦特被带到了凿石场,聚集的劳动者们都睁大眼睛看着。 “哦,全是女人啊?” “正是如此。” 就像萨拉邦特所看的那样,在现场工作的劳动者全都是女性。都是一些在鲁西达尼亚军大侵略的时候,丈夫和父亲被杀害,那之后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的人们。 “因为男人们都被杀了,女人们也必须要活下去啊。身体健康有力气的就来干活了。” “那是当然。如果说是什么让她们充满了力量的话,是因为国王的仁慈吧。” 午餐被送到了萨拉邦特的面前。 “这里是工事场所,没有什么好吃的,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吧。” 摆在面前的,是烤面包、烤洋葱、酸乳酪、葡萄干和枣、还有巴旦杏什么的。数量很多。 女人们的代表有五个人,一个一个地向萨拉邦特讲述着事情的情况。人们每次失踪的时候,都有一个奇怪的影子在这附近徘徊。那个影子,据说不久前好像是从那个山崖中出人的。 “我们这些人连男人都不害怕。如果碰到一些不讲道理胡作非为的男人,大家会齐心合力将他赶走。可是,这个好像不是人类啊。” “嗯——” 萨拉邦特大口吃着烤洋葱。意料之外的美味,那种香味在口中一扩散,就想要喝上几口麦酒了。不行不行,他心里嘀咕着,这是在工作中、工作中。 “那么就带我前往吧。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健壮的女人们,手持棍棒或铁铲围绕着萨拉邦特。萨拉邦特走着,不知为何有一种被当作囚犯护送的感觉。凿石场十分宽阔,阳光的反射闪出白白的光芒。 “就是这里了,将军大人。” 女人们的手,指着如墓碑一般林立的石头之间的一条缝隙。 裂缝的宽度,一名穿着盔甲的士兵刚刚好可以通过。虽然对萨拉邦特来说有一些委屈,但他还是掸了掸左右的土将上半身伸了进去看了看。从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吹来一阵风。是一阵令人不快的热风。那风在萨拉邦特的耳朵里微微作响,他的鼻子也闻到了有一些臭味。 “原来如此,似乎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居住在此。有必要查明一下这个家伙。” 萨拉邦特随后将他巨大的身体探了出来。有一个人慌张地看着这一切,那个人就是巴夏尼。 “萨拉邦特卿,请不要轻举妄动。不做什么准备吗?” “我会害怕危险吗?” “这种情况,还是请小心为妙。萨拉邦特卿万一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会阻碍今后各种各样的国家事业,也会令国王发出叹息的吧。” 一提到国王,萨拉邦特不得不将一己之见暂时抑制下来。他勉强地接受了部下的忠告,命令在裂缝前面修建木头栅栏,当日暂时返回了。 八月二日。 萨拉邦特求见了国王亚尔斯兰,将卡利亚街的凿石场中发现的谜一样的地缝一事进行了报告,同时申请由武装士兵对那里进行探索的许可。 亚尔斯兰马上许可了,在场的还有奇斯瓦特和达龙。真是一直都待在王宫里的两个无聊的人。 “请让我去吧。” 面对挺身而出的达龙,奇斯瓦特加以了制止。 “如果是面对将地平线淹没的大军来袭,会让你出马的。不过只是对付地下鬼鬼祟祟蠢蠢欲动的魔物,需要派遣战士中的战士?那样的话,不就成了对付蚂蚁使用大象一样了么?会让帕尔斯军全体发笑的。” “那么派谁去呢?” “我自己亲自去吧。” 看着如此断言的奇斯瓦特的脸,达龙叫嚷着。 “大将军亲自出马,那不是更可笑吗?” 达龙一直都为没有参加培沙华尔攻防战而感到遗憾。他多想挥动长剑与敌人作战啊,不过那也同样是奇斯瓦特所想到。 “我以大将军的职权来规定这些事情。不允许你提出任何异议!” “你太横行霸道了!” “怎么说都行。这是我权限范围内的事情。达龙卿,在被推举为大将军候补的时候,真不应该推托给别人,应该亲自来接受。那样的话,像现在这种时候,你就站在了自己可以决定事情的立场上了。” “啊,那个——” “我命令达龙卿留在地上随时待命。副将是吉姆萨卿。两个人都不许怠慢,要按照大将军的命令行事。” 生气得已经说不出话了,达龙以这种状态目送了退席的奇斯瓦特的背影。而亚尔斯兰则是在一旁大学着。 “达龙,下一次一定让你出马。这次就让给奇斯瓦特吧。” “是,既然是陛下的命令的话——” 实际上,无论是哪一个与此有关系的人,都没有认为这件事情会变成一件大事。 就这样到了八月三日,大将军奇斯瓦特和萨拉邦特,带领两百名士兵前往地下进行探索。 达龙则是和吉姆萨一起带领三百人在地上待命,虽说想说那份精锐没有马虎大意,但是达龙正在有所不满着,而吉姆萨也在有些发愣地考虑着事态,由于这种不够专心的气氛,而且士兵中有一大半都是新兵,于是他们便悠闲地立着长枪说起了话。 这时候耶拉姆赶了过来,他一副忍住不笑的表情,给达龙和吉姆萨带来了一个大筐,那是由亚尔斯兰下令送来的慰劳品。有冰凉的葡萄酒,山鹑的烤肉丸,羊骨肉、烤面包和新鲜的梨。战士们分配着羊肉和面包。 一边谢绝了国王的心意,达龙一边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开始说起了大将军的坏话。这时刚刚是早上。 这边达龙他们正在举办一个小型的宴会,而就在正下方五十加斯的地下,奇斯瓦特和萨拉邦特他们,正走在不明亮也不有趣的路上。被一百根火把照亮的道路,比想象的要长得多,不停地往里往里,往下往下。 其中的一些士兵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齐声叫了起来。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 “是食尸鬼吗!?” “也好像是一条四眼犬。” 气氛随之一下变得深沉了。 亚尔斯兰从容不迫地为达龙他们送来慰劳品,是因为他并没觉得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连达龙和奇斯瓦特也同样这么认为。到了这种时刻,奇斯瓦特沉下了气,命令士兵们不要大意。并且他注意到了,带领的士兵们的数量减少了。在奇斯瓦特这个毫无软肋的男人身上,发生这种状况也真是罕见。 前方的士兵中间又发生了纷争。似乎是四眼犬在眼前跑着,慌忙停下来的士兵和后面的人撞在了一起。 “被诅咒了!” “被地狱之火焚烧了!” 小题大做的骂声与回应,加大了士兵们内心的不安。他们都是在对鲁西达尼亚一战中活下来的强者,即使眼前突然出现敌兵,也应该可以充分地作出对应。 但是,由于怪物们的出现,他们也明白了自己正在一步又一步地远离人类支配的领域,向蛇王撒哈克黑暗的领土靠近着。皮肤被压迫者,感觉自己被包围了,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在前面行进的萨拉邦特,看上去还是十分可靠,右手握着锤矛,左手拿着火把,稳健地移动着步伐带领着士兵们前进着。他的内心,即使感觉到了不安和恐惧,也不会将其展现出来的。那样的他从出发之后,已经发出了五千次的感叹了。 “哦,这个是——” 在火把的光前浮现的,是一个可以与王宫大厅匹敌的空间。正确地说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席卷上方的黑暗十分厚重而巨大,火把的光根本照不到尽头。墙壁上雕刻着无数的蛇和蝎子,而且还设置着由黑色石头制成的祭坛。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好像神殿啊。” 奇斯瓦特回答萨拉邦特的声音很低沉。 “话虽如此,但那样称呼的话也许会冒犯神灵吧。这里被供奉的可是憎恶与恐怖。” 大小几个炉子、烛台,还有不能立刻数清的壶、瓶子、水盘。被血染色的石台上放着厚刃的刀,还有一些肉片和骨片一样的物体粘在上面。一条粗大的锁链缠绕着,在墙壁上挂满了人骨。 “这究竟有多么古老啊?” “一百年或两百年——不,还要更久。按照目前这个阶段不能作出任何断言。” 奇斯瓦特盯着黑色的祭坛。 “如果从蛇王撒哈克败给英雄王凯·霍斯洛那时算起的话,已经有三百多年之久了。” “那段时间里一直他们一直都潜伏在王都的地下——?” 萨拉邦特咽着口水,本人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士兵们的影子在火把的火焰之下摇动着,那就像是怪物一样映射在了墙壁上。红色和黑色的波浪在视野中扩展着,想要平静下来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大将军刚刚说到神殿,那样的话就应该有祭司啊。可是所见之处似乎并没有人的身影。” “跑掉了,或是躲起来了吧。” “如果躲了起来,就有可能在窥视着我们的举动,一旦发现空隙就会袭击过来吧?” 就像是被这个声音呼喊起来的一样。响起了嘈杂的叫声和翅膀声。几十几百个魔影从头顶的黑暗中急速降下。从四方的阴影中也杀出了怪物的群体。 “哦,正如我愿!” 萨拉邦特翻起健壮的手腕,又重又大的锤矛发出了死亡般的鸣叫。 一只头部被击碎的四眼犬摔在了地上,另一只颈部被打折的食尸鬼撞到了墙上。从内脏破裂的怪物的口中向天空喷出了毒血。与此同时还有被火把击中,脸部被火焰灼烧的妖魔痛苦地仰倒在地上。 转眼间就有大约十只在萨拉邦特的脚边痛得打着滚。 “这样的话,就轮不到我出场了。” 苦笑着的奇斯瓦特,双刀划出了银白色的弧线,两只四眼犬的脑袋飞到了空中。鲜血纵横地飞溅着,头颅滚动着,身体摔倒在地上。 接受过奇斯瓦特的训练和实战指挥的士兵们三人为一组互相背靠着背,挥舞着刀枪击毙了一只又一只的怪物。战斗一旦开始的话,赶走恐惧和不安的便是这份精锐。 有一只只剩下一只手的有翼猿鬼,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眺望着人类们的一举一动。黄色的眼睛里,在这时闪出紫红色彩,正是憎恶的象征。不过它似乎并不打算参加到死斗中去,而是躲在了壶和瓶子的阴影中,抑制住了气息。 很快就响起了人类嘹亮的喊声。 “大将军,差不多全都干掉了。” “哦,萨拉邦特卿,你十分漂亮的奋勇战斗,让我感到钦佩啊。” “哪里,与特兰和鲁西达尼亚的精兵相比,这些家伙只是小菜一碟。讨伐后也并不值得自满。” 萨拉邦特大笑着。虽然稍微有一些演技成分,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自从得知父亲姆瑞鲁的死讯以来,第一次鼓舞了一下心情昏暗的自己吧。 奇斯瓦特用笑容回应着他,将双刀拿在一只手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拍打着年轻巨汉的肩膀。 “真是年轻有为啊。今后也要拜托你了。” 那个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眼神和斥责的声音。 “是谁在那里!?” 一名跟随着大将军的士兵,应着声音扔出了长枪。枪尖击中了一个大壶弹了回来,从那阴影之中滚出了一个异型生物。是一只有翼猿鬼。而且人们看到了,它没有左手。 一只手的有翼猿鬼,发出了悲惨的鸣叫。是没来得及逃跑吧?右手撑在地上,身子匍匐着并且缩着脑袋。它反复地在地上磕着头,举起右手似乎在做恳求的动作。像猿一样丑陋的脸上泛着光泽。粘着泪水,鼻涕和唾液的脸上呈现着恐惧和哀求之色,在可怜地乞讨着生命。 本来打算决不赦免将其杀死的人类们,也一下子失去了气势。面面相觑着。 “反正只是一个小角色。没有杀死的价值。姑且放你一马吧。” 听萨拉邦特这么说,士兵们也都苦笑着收起了刀枪。 一只手的有翼猿鬼发出了叫声。它似乎十分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缩着身体,脸从萨拉邦特这边转了过去,急急忙忙地跑向了黑暗的深处。 头顶上响起一声雷鸣。 将兵们一下子感觉到了。不过,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身处地底,头顶上还盖着大地这个屋顶,况且那上面还应该有王都的市街。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火把的光之中。像是首饰一样,一排排闪闪发光的东西落了下来。那些在士兵们的头和肩膀上弹开着,浸湿了衣服与皮肤。 “是雨。” “别说傻话了!地下怎么会下雨呢?再好好确认一下——” 话语中断了,在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中,传来了越来越强的水声。 士兵们这才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 沙土和岩石的天花板倒塌了。在天花板上面的是水池或是湖,储存着大量的水。而承载水的底部破裂了。 “快跑啊!” 水就像瀑布一样向士兵们猛扑过来。 轰隆隆的水声,令悲鸣和命令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奇斯瓦特和萨拉邦特的全身也都湿透了,火把一个又一个地熄灭着,黑暗支配着一切。 地上的积水已经从脚腕上升到了膝盖,要看着马上就要上升到了腰部,水量正以惊人的速度和趋势增加着。壶和瓶子中积存的液体,与落下的水混合后,发出了一股异臭,但那些也马上变淡了,大量的水吞噬了一切。 “快找个东西抓紧了!不要被冲走!” 尽管是命令十万大军一般的大喝,但水的咆哮还是将其压了过去。瀑布到达地底后卷起漩涡向四方扩散,宝剑随后发现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一个方向奔流过去。 生者、死者、人类、怪物,全都被凶猛而来的水淹没着、拖入着、举起着、互相碰撞着,冲到了地下的暗黑的河流之中了。 在水中奇斯瓦特扔掉了双刀。随后摘下了头盔,脱掉了盔甲。在作出这些行动的期间,有五、六次都被迫在水中回转着。他令身体变轻了,就可以在水势的作用上上升着。 在肺部马上就要变空之前,重要将脸探出了水面。随后便张开大嘴贪婪地换着气。很多水的飞沫也溅到了那张嘴中。 “奇斯瓦特卿,大将军,你在哪里!?” 好像是萨拉邦特在大声地叫着吧,可是由于那声音消失在了轰鸣的水声之中,谁都没能听见。 不知不觉头顶上面变得明亮了。现在正值白昼,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而地上,就是王都的城外,闪现着异样的光景。直径约为二阿马吉的贮水池底部破裂,发出雷鸣般声音的同时水也向地底流去了。那痕迹已经化为了凹陷的泥泞。从泥水之中爬出了什么,东倒西歪地站起了身子。 “古尔干,喂,古尔干,你在哪里?” 嘶哑的声音向水底传去。正确地说,应该是水底的某个地方。满身是泥和水的男人穿着一件暗灰色的衣服,好像忌讳阳关一样举起手将脸的上半部分遮住了。 “古尔干,喂,被水淹死了吗?那样的话,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要悼念伙伴,身穿暗灰色衣服飞魔道士稍稍翻了一下手腕,用细长的眼睛环顾着周围。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没有信仰的家伙。反抗蛇王撒哈克的家伙,都会有这种下场。明白了吧,明白了吧?” 他发出了狂笑。暗灰色的衣服上全是水,又黑又重地包裹着身体,不过那对魔道士根迪来说就像是一件羽衣。 一边咒骂着刺眼的阳光,魔道士一边开始从泥泞中向坚硬的地面上走去。不过刚走了三、四步就愕然地停下了。他发现在硬地上伫立着一个男人。 “笑完了吗?” 这么喊着的男人穿的不是暗灰色的衣服,而是一身全黑。只不过,披风的内侧是血红色的。他慢慢地拔出了长剑,剑刃上反射着微弱的阳光,突然又发出了强有力的白金色的光芒。 “这是你生命中最后的笑声了。所以我会等到你笑完再动手的,已经可以了吧?” 黑衣的男人,也就是达龙,在凿石场的大块岩石上,听到了雷鸣般的怪声。于是就登到了高处,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了附近的贮水池中发生了异变。之后立刻骑马赶来,每走一步都要从葡萄酒的醉意中清醒过来一点,最终发现了正要逃亡的魔道士。 “我的心情不太好。你要是反抗的话就斩了你。跑的话也斩你。” “——” “不想死的话,就快投降吧!我到现在,已经杀死过好几个比你还要强很多的战士。对于杀死蛇王的眷属,是不会有所迟疑的。” 达龙向前走着。那是与“猛虎将军”这个外号相称的,既优雅又危险的一步。 魔道士转过身子,但转过的一瞬间就冻结住了。他在刺眼的阳光下看到的,是一个叼着吹矢筒的武士。他当然不知道,那就是击碎他同伙格治达哈姆右眼的男人,不过仅凭杀气就可以充分地感觉到了。 发出了一声怪叫,魔道士的身子飘舞到了空中。一瞬间。剑光倾斜地一闪,达龙的脚下响起了令人不快的湿漉漉的声音。 魔道士的身体被击落在泥泞之中了。 飞散出来的鲜血只有一点点。因为达龙只用了长剑的尖端。只是一闪,从左向右挥了一下,达龙就将魔道士双腿的肌腱切断了。魔道士抬起了满是泥泞、屈辱和痛苦的脸,想爬都爬不动,只能算是挣扎着。 “不杀了他吗?达龙卿。” 吉姆萨走了过来,问道。 “我觉得还是留个活口让他说点什么比较好吧。” “我看不出来这是一个肯老老实实说话的男人。” “我也这么想,不过说不说都无所谓。” 达龙将长剑收到了剑鞘中。脸颊下还残留着一丝红光,那正是显示着他的醉意。而吉姆萨似乎不胜酒力,收起吹矢筒后,用手掌拍打了有些发热的脸颊两、三下。 “不放了那个家伙的话,他的同伙们不会在各地发起骚动,杀人放火吗?” “蛇王的眷属中可没有那么看重友谊的家伙。我刚刚还听到这个家伙咒骂同伙的话呢。” “那么这样一来的话——” 吉姆萨轻轻地低下了头,毫无一丝同情地看着痛苦的魔道士。 “亲王伊尔特里休和我交战的时候,有一个恬不知耻地凑热闹的魔道士。那家伙的右眼,被我用吹矢击碎了,可是这个家伙好像双眼都在。” 辛辣的笑声装饰着吉姆萨的嘴角。 “会不会是再生了呢?现在让我弄瞎一只,来确认一下到底能不能再生也可以吧——” “不要太过粗暴。因为他还能派上用场呢。” “怎么用?” “蛇王撒哈克的眷属被生擒,并接受了审问。这样昭告天下的话就行了。” “哦——” “这样做的话,为了封住他的嘴,这家伙的同伙就会来了。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怎么样?” “原来如此,当作诱饵啊。” 感到佩服的吉姆萨点着头。达龙继续说道。 “或者,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到了那个时候,为了对背叛者加以制裁,他的同伙还是会来。结果是一样的。”达龙轻轻地眯着眼睛。在泥泞的各个地方,发现了很多蠢蠢欲动的什么东西。好像是浑身都是泥手舞足蹈的人类们。 “我还有一个一肚子智慧的朋友呢。这之后的事情,就让他来考虑好了。” 黑衣的骑士挥舞着一只手呼喊着部下士兵们。 受伤的魔道士根迪,并没有得到宾客一般的待遇。双腿被涂上药缠上绷带后,就让他的嘴咬着一块板子,并用皮绳把他捆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杀。他的眼睛被蒙了起来,两手也被扭到了身后,每根手指都用皮绳绑住了。正要运送他时,达龙听到了一个终于从泥泞之中爬了出来的人影走进的声音。 “这是,大将军,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啊。”达龙本想嘲弄一下奇斯瓦特,但他还是抑制住了。奇斯瓦特在水中弄失了双刀,好不容易发现的地下神殿也被水淹没了。阴谋和犯罪的证据尽管很大,但也全都在水中。 有翼猿鬼、食尸鬼、四眼犬,一共杀了三百只左右的怪物,可是那种程度的功劳也不能引以为豪。己方也并不是无伤而返。 在水中溺死的尸体被发现了的有十八人,冲走的行踪不明的有十六人。出现了合计三十四人的牺牲者。在这件预想之外的事件上,作为奇斯瓦特也不能不责备自己。 没过多久萨拉邦特也爬出来了,于是奇斯瓦特立刻回到了家中,匆忙地进行完洗澡更衣后,与其他三名将领一起直奔王宫,报告事情的经过。在亚尔斯兰身旁的那尔撒斯说道。 “——把整个贮水池损坏了。真是不成样子的局面啊。” “在那个方面,请不用担心。因为水池还有余力,所以只要把水调过来的话就足以补上了。” 听奇斯瓦特这么一说,一旁的萨拉邦特禀告说。 “只是,为了完成应急的工事有必要建一条水路。这要是使用砖瓦的话,也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所以请将一年之内修复贮水池,令其恢复原状的任务交给我萨拉邦特吧。” 亚尔斯兰点了点头,对牺牲者的葬礼和引水后地下神殿的搜索进行了一番指示后,便让两个人回去了。 “萨拉邦特卿,好像感觉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身体那么庞大的男人垂头丧气的话,也会让周围的人沉闷的。” 这真符合那尔撒斯的说话方式。达龙轻轻地摇着头。 “好不容易发现了妖魔们的根据地,却中了意外的圈套。” “关于贮水池和水路,还要进一步加强警戒。如果被投毒的话就笑不出来了。” “抓回来的魔道士怎么处置?” “是啊,嗯,到了明天在考虑吧。” 达龙和吉姆萨为了去帮忙奇斯瓦特退去了,就像替换一样出现了一名使者,递给那尔撒斯一封书信。 “好消息!” 那尔撒斯读了一遍点了点头,将一个七宝细工一样的文房四宝箱拉到了手边。王宫内的副宰相职务室中有着万卷书籍,也集齐了异国渡来的文房四宝,只是这时那尔撒斯没有画画而是在写字。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那尔撒斯大人。” “是耶拉姆吗?这是从东北国境传来的消息。进入七月后,好像有几个邱尔克兵组成的小集团在徘徊着。而且除了侦查还没有做别的事情。”耶拉姆眨着眼睛。 “这是好消息吗?” “正确地说,是关系到今后的好消息。向陛下报告的时机尚早,所以先不要提起啊。” 匆忙地动笔写下了三封书信后,那尔撒斯与耶拉姆一起来到了国王的居室。耶拉姆是被亚尔斯兰有事情叫来的,而那尔撒斯则是作为一同饮茶的人被叫来的。 “当初制止住达龙真是太好了。” 一边说着,亚尔斯兰一边亲手向红茶中添加蜂蜜,但他突然停下了拿着勺子的手看着耶拉姆。 “怎么了,耶拉姆?有什么事情吗?” “啊,是的,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事情。可以向您禀报吗?” “当然可以了。耶拉姆,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说道一半就停下来的话,真让人担心。” 耶拉姆向国王行了一礼,开始说道。 “是宝剑鲁克奈巴特的事情。” 这与其说是意料之外倒不如说是一个唐突的话题,所以不只是亚尔斯兰,那尔撒斯也注视着耶拉姆。 “那是亚尔斯兰陛下登机之前的事情了。在王宫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蛇身怪物,陛下还记得吧?那个怪物的真是身份就是魔道士,他化为蛇身,想要将宝剑鲁克奈巴特夺走。” “啊,我还记得。那时候沙姆正好在场,他拼了性命将宝剑守护住了。” 亚尔斯兰的声音中含着怀念之情。 过去帕尔斯引以为豪的,武勇荣耀最高的十二名万骑长。其中的一个,就是在诚实上无人能及的沙姆。 魔道士化为蛇身侵入王宫,想要抢夺宝剑鲁克奈巴特的时候,沙姆亲自进行了阻止。最后被蛇身卷住了身体吸光了生命力,以老人的姿态在对王室的忠诚上殉职了。 “那个时候也许出现了一个盯上了宝剑鲁克奈巴特的人。所以是不是应该强化一下警备比较好呢?” “已经在别的许多地方强化了警备,士兵不够了吧。” 亚尔斯兰苦笑着。 “鲁克奈巴特由我来守护,我来守护鲁克奈巴特。目前这样的话就足够了。” 亚尔斯兰嘴里含着一口红茶,享受着香气慢慢地喝了下去。 “据说历代的帕尔斯国王,都只不过是英雄王凯·霍斯洛传下来的宝剑鲁克奈巴特的道具而已——” 似乎是在一边思考着一边寻找着合适的语言。 “我认为自己是帕尔斯民众的道具。民众和我,是由鲁克奈巴特连结起来的。正因为如此鲁克奈巴特对帕尔斯国来说是神圣的宝物。” 那尔撒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年轻的国王,低声问道。 “陛下,那样的想法,是向谁学来的?” 亚尔斯兰的嘴中含糊地说道。 “我是你的弟子,那尔撒斯。一定是你教给我的吧。” “不,这不是我教的。我没有这么教国。” “——是这样啊。” “这是陛下自己习得的。过去的历史,与自己的经验,再经过自己的思考便成为了真理。” “那尔撒斯——” “陛下,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国王了。” 那尔撒斯站了起来走到亚尔斯兰的面前,那种目中无人的威信似乎折服了一样单膝跪下了。他将亚尔斯兰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的国王,永远的国王啊!” “——” “我为能够侍奉您,而深感荣幸。我虽无才无德,但那尔撒斯要再次宣誓自己的忠诚。” 耶拉姆没有出声地注视着,无法隐藏激昂之情的师傅的样子。 “感到荣幸的应该是我才对。” 亚尔斯兰尽管被那尔撒斯意料之外的举动震惊着,但也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又伸出了左手,握住那尔撒斯的双手轻轻地从他的额头上拿开了。 “因为能得到大陆公路列国唯一的智将的辅佐啊。你,还有达龙,还有耶拉姆,都在不离不弃地努力着,无论如何请和我一起前进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那尔撒斯刚要做出答复的时候,传来了式部官的声音。说是有一个人来拜访,自称是被国王叫来的。 “我想赠送给奇斯瓦特新的双刀,就急忙叫来了刀匠。不能再等下去了。那尔撒斯,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耶拉姆,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亚尔斯兰由一个叫那达姆的式部官迎了出去,那尔撒斯一下子不说话了,但当不耐沉默的耶拉姆刚要说话的时候,他又呻吟一般地发出了声音。 “耶拉姆,我现在,因为一种可怕的预感而觉得有些寒意。” “那尔撒斯大人,是什么事情?” “亚尔斯兰陛下太过于——” 那尔撒斯将声音吞了下去。有时连奇夫都觉得吃惊的不逞的军师,现在却无法抑制住声音的双手的颤抖。他有所预感,那个预感所反映的光景,非常的不详,在说话的瞬间就连那尔撒斯也被那即将成为现实的恐怖吸引住了。 他一下子闭上了双眼,随后又睁开了,右手抓住爱徒的肩膀将他拉了过来。发出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 “耶拉姆,你已经跟了我差不多有十三年了吧。” “是的。” “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吧。” “那尔撒斯大人这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至少要比我和达龙多活十三年,来守护亚尔斯兰陛下。” 耶拉姆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傅。 “约定吗?” “我会尽我的绵薄之力——” “不,不约定了,发誓!” “——” “快点发誓,拜托了。” 耶拉姆下定决心,把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了声音上。 “是,我发誓!” 那尔撒斯这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是吗——太好了。拜托你了,我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这一刻师傅的表情和声音,令耶拉姆终生难忘。

这是在帕尔斯军赶走了来自特兰的不速之客半天后的事情。另一个客人越过了国境之河到培沙华尔城拜访,他的名字叫拉杰特拉,在辛德拉有此名的国王当中,他是第二代。对亚尔斯兰的幕僚们来说,他是一个非常“亲密”的人物。亚尔斯兰到城门外去迎接客人。 “啊!亚尔斯兰殿下,你真是辛苦了。” “托您的福没有什么闪失,劳烦您特地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亚尔斯兰采取的态度有过低之虞,跟随在他左右方的诸将有些感到不安。他们都认为对这种墙头草实在没有这个必要,而当事人拉杰特拉则一点也不窘,精神百倍地扬了扬手。 “哪里哪里!担心你的安危,这是一个做朋友该有的心意啊!请不要介意。” 哪算是朋友,这可不是至恶的损友吗?一向严谨的奇斯瓦特似乎也忍无可忍地低声喃喃说道。或许是没听到这个声音吧?拉杰拉特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注视着帕尔斯的将军们。 “啊,我根本也用不着担心的,因为你的忠实部下们个个都是万夫莫敌的勇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败给特兰人的,所以,如果我多事插手而偷走了你们胜利的果实,那也实在是不应该的事。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啊!哈哈哈哈!” “哈什么哈?可喜可贺?可贺的是那家伙的头盖骨里面的东西吧?” “如果是朋友就该做一些朋友该做的事吧!只会找麻烦!” “如果是我们败了,那家伙一定会和特兰军猛握手的,因为他就是一个所谓的羞耻和名声这种素质留在母亲的肚子内,而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大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可是,很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人说出“哪一天一定要杀了那家伙”之类的狠话。事实上,如果拉杰特拉离开了这个世间,恐怕他们也会觉得寂寞吧?达龙等人原来也是有意要杀了拉杰特拉的,只是,现在好像都打消了这个念头了。 拉杰特拉在大厅受到了热烈的款待,不过,他看来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因为美丽的女神官法兰吉丝一直都没有出现。或许是觉得除了奇夫和克巴多之外,再加上拉杰特拉死命纠缠让她烦不胜烦吧?于是和耶拉姆、亚尔佛莉德一起到城外狩猎去了。 没有美色,至少也要满足食欲,拉杰特拉便忙碌地在嘴巴和手之间架起了一道食物的桥梁,他甚至把亚尔斯兰的份也一起一饮而尽。在酒足饭饱之后,拉杰特拉或许是想表示一点回报吧?他慎重其事地对小他十岁的朋友做了这样的忠告。 “话说回来,还有一件事让我担心的,你最好也要小心一点,亚尔斯兰殿下。鲁西达尼亚和特兰都把帕尔斯当成敌人,他们很有可能基于这个共同点而联手来攻。” 随侍在王太子身边的那尔撒斯压抑住惊异的表情,凝视着拉杰特拉的侧脸。这个年轻的国王或许是个厚颜无耻的轻薄男子,可是,他一点也不笨,只要是他人的事,他都可以很正确地掌握住本质,一旦和自己的利益扯上关系,他的判断就会脱轨,这或许是因为心怀太多的邪念之故吧? “啊,不管怎么说,辛劳是免不了的,你可得要多多加油啊!我随时都会支援你的,亚尔斯兰殿下,因为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亲密的朋友,是交心的兄弟啊!” 在瓷意挥洒了温暖的友情之后,拉杰特拉立刻回去了。或许是因为待太久就要做出具体的支援保证吧?而这是让他感到为难的事。 奇夫和克巴多对亚尔斯兰的阵营来说都是很贵重的情报来源,亚尔斯兰和那尔撒斯、达龙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一两个月帕尔斯国内所发生的各种事情全拜他二人之赐。在听到发生在魔山迪马邦特山的奇怪事情时,连那尔撒斯和达龙都不禁为之大感惊异。 “席尔梅斯王子竟然想从英雄王的坟墓中挖出宝剑鲁克那巴德?” “你觉得怎样,那尔撒斯?” “达龙啊!想来席尔梅斯王子是开始心急了,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在进行。或许是因为这一阵子鲁西达尼亚军也没有什么精彩的表现,所以他才想到要借用宝剑的力量吧?可是……” 那尔撒斯用一只手的指尖抓着下巴喃喃说道: “或许是有人在唆使席尔梅斯王子也不一定。他是一个霸气的人,在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要靠宝剑打天下……” 那尔撒斯就此打住没有再多说。席尔梅斯王子、鲁西达尼亚军、特兰军、再加上帕尔斯国内的旧势力,像亚尔斯兰王子这种性格的人竟然会有这么多背道而驰的敌人,这实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另一方面,亚尔斯兰王子也能让像达龙这样的人才愿意为他献身尽忠,他的这种素质也是世上少有的。 然而,在众多的敌人当中,最大的威胁恐怕要算是安德拉寇拉斯王吧?当王太子立于击败鲁西达尼亚军、解放国土的立场时,情况还算好,可是,等安德拉寇拉斯王回到宝座上时,亚尔斯兰的地位和理想又该怎么办呢?亚尔斯兰可能会因为救出父王而使得自己改革国内的理想受到阻挠。这是一个极大的矛盾,不是单纯地靠正义之战就可以解决的。 越是作战胜利,亚尔斯兰越是靠近了更大而且更深刻的障碍,这是无法解决的事实,亚尔斯兰王子应该也了解得到的。一想起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要承受这么沉重的负担,那尔撒斯就不得不相信在看似纤弱的亚尔斯兰心底深处有着极为强韧的根。 以剽盗而闻名的轴德族族长赫鲁休于去年被席尔梅斯所杀,而他的儿子梅鲁连则在寻找妹妹的半路上和已亡了国的马尔亚姆内亲王伊莉娜结伴同行。梅鲁连骑着马,内亲王坐着轿,其他人则都徒步。 前几天的大地震让盲目的公主惊吓不已。 “马尔亚姆也有地震,可是从来不曾遇到这么严重的。” “这也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么强的地震。” 梅鲁连的回答很冷淡,但是并不是因为他对对方有什么成见,不喜欢与人交际本来就是他个性上的特征。 “是不是觉得累了呢,内亲王殿下。” 这个问题听来似乎显得率直,不过却也是他关心对方的表示。伊莉娜公主微微地笑着回答说没有关系,代替目盲的内亲王指挥一行人的女官长乔邦娜微微不满地质问着轴德族的年轻人。 “到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叶克巴达那呢?” “那就要看你们的脚程了。” 没有马代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马尔亚姆的宫人们脚程之慢恐怕连乌龟都要窃笑不已。若真要再见到席尔梅斯等人,不要说秋天,恐怕连冬天都要来了。梅鲁连是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过,他的预感完全错误了。 约四十骑的帕尔斯骑士从后方,也就是东方奔驰而来,马尔亚姆人们靠到路边让他们通过。 这些骑士们根本看都不看如蜗牛慢步的徒步队伍,卷起了漫天的砂尘,二话不说就通过了。看来他们是连让人有问话机会都不给似的,可是梅鲁连可不想保持沉默,因为他那如鸟般锐利的眼睛看到了在四十骑的甲胄群中有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喂!等一下!等一下啊!” 骑队所卷起了砂尘飞进了梅鲁连张开的嘴巴中。他咳了几声,很不高兴地吐了几口口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睨视着眼看着就要离去的骑队。他一语不发,从箭筒里拔起了黑羽箭搭在弓弦上,快速地瞄准角度,朝着天空放射出去。在夏空之下,弓弦的响声就像波涛的声音。 马队一定大吃一惊,从天空落下来的一枝箭发出了高亢的声音弹跳在一个骑士的甲胄上。梅鲁连是在完美地计算了距离和弓势之后,射出那一箭好阻止骑队的前进。 有十骑左右的人立刻奔了过来,其他的人则略晚了一点朝马尔亚姆一行人跑过来,充满了怒气和敌意的声音斥责着梅鲁连的无礼举动,可是,轴德族的年轻人却一点也不在乎。 “是你们无视于我恭敬有礼的呼叫啊!” “罗嗦什么?我们没有理由要听你的啊!” “啊,先别管这些事了,你们的带头人是不是就是席尔梅斯王子啊?” 这个名字让骑队的人们个个神色紧张了起来,一种近乎杀气的尖锐带刺的微粒子在空中飘散着。 “你是谁?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 一个块头比梅鲁连大得多的年轻人近乎咆哮地质问,他就是万骑长卡兰的儿子查迪,不过,梅鲁连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号人的存在。他无视于对方的过度反应,注视着慢慢靠上来的银假面。 “我们是马尔亚姆内亲王伊莉娜的人,正在寻找席尔梅斯殿下,你知道吗?”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银假面冷冷地回答道: “不知道。” “只要和伊莉娜内亲王见过一面就知道了,等见过面之后再说吧!” “我说我不知。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贱民,不要对我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说话!” 这种自大的语气刺激了梅鲁连的傲骨。他咬起了嘴唇,睨视着银假面,查迪等人见状便摆出了随时要拔剑的态势。梅鲁连一向就有着比实质上更危险的表情,这个时候也的确是已经到了危险的关头。银假面轻蔑地称呼这个不怕国也不怕王的轴德族年轻人为低等平民,对梅鲁连而言,这是该受到惩罚的无礼行为。 “你不是席尔梅斯殿下吗?” 略带动摇的声音飘荡在两个极危险的男人之间。这时候,伊莉娜内亲王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轿,在女官长的带领下危危颤颤地缓缓走来,查迪和其他的骑士们似要加以阻挡似地望着。盲目的公主微微提高了声音,她的气息甚至也变得粗了些。 “是席尔梅斯殿下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席尔梅斯的回答短而生涩,但是却无法完全掩饰他的情绪波动。 ……有这么一个过去。在十几年前,伊莉娜在马尔亚姆的一个离宫中疗养眼疾。那座离宫从某方面来说像是一个用来隔离麻烦者的场所,伊莉娜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无药可救而感到绝望,可是,她仍然可以判断出被封闭在眼睑之外的光线有浓淡的变化。某天傍晚,独自在花园中摘花的伊莉娜注意到有人就站在旁边,从声音听来是个少年。 “……你看不见吗?可是为什么还要摘花呢?” “虽然我看不见,可是我还能辨别出花香。” 被火烧伤了半边脸的少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地看着少女又看着花,好不容易他才轻轻地拉起少女的手去碰花的茎,用笨拙的语调对着少女说明。 “这朵花的花瓣有五枚,边缘是蓝紫色的,越往中央,颜色就白。花瓣的形状……说了你也不懂,啊,你摸摸看好了。” 之后少年的语气似乎都含着怒气,可是,他却巨细无遗地把花、树、鸟和天空飘过的云都对伊莉娜做了说明,包括他被赶出领国,期望有一天东山再起的事也都说给伊莉娜听,虽然是伊莉娜苦苦哀求才让少年开口的。 而这个少年不久之后便从离宫消失了,马尔亚姆国王拒绝让他待在那里。伊莉娜想起了父王曾说过的话“不要卷入领国的纷争当中”,知道再也见不到他,悄然地回到自己房间的伊莉娜打开房门时,被一股扑鼻的花香所包围着,原来是少年把离宫庭院中所有的花摘放到她的房间做为临别的赠礼。身处在满室的花香当中,想起了少年的情感,伊莉娜从她看不见的两眼中流下了眼泪…… “难道您不记得了吗?席尔梅斯殿下?” “我说过我不知道!” 银假面刻意加强了语气。 “像那种温和的男人是不可能在这种乱世中生存下去的,一定是死在半路上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与我无关。” 银色的面具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芒。梅鲁连用他那冰冷的眼神看着银假面,当然,他无法确认出对方的表情。他想起了前一阵子遇到的那个叫克巴多的男子,那个男子曾说过,席尔梅斯脸上有严惩的烧伤疤痕。不仅是这样,梅鲁连认为,这个男人一定是不喜欢让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丢下一句“与我无关”之后,席尔梅斯就调转过马头。查迪稍带犹豫地问道: “殿下,这样好吗?她……” “你别多插嘴!” 从银色面具后面泄出来的声音虽然强硬,却也难以完全掩饰说话者内心的动摇。渐渐加速的马蹄声连接着他的语尾。 “到现在还没有拿回王位,我有什么脸见伊莉娜……” 这个思绪并没有真正化成声音说出来,席尔梅斯故意加快了马速,说出口的话却是另一件事。 “今后再缠手缠脚的也是个麻烦。去告诉那些人,就说叶克巴达那现在被鲁西达尼亚军占领着,如果他们爱惜生命,就不要靠近!” “是,遵命!” 查迪行了一个礼,调转自己的马头,朝着马尔亚姆一行人奔去,而席尔梅斯再也不多看他们一眼了。夕阳的光芒照在银色的面具上,往西的马程越来越快,四十骑左右的人马跟在后面,把徒步的马尔亚姆一行人丢在后面,继续他们的行程。 查迪的身影也追赶着银假面渐去渐远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梅鲁连不得不开始想着,今后该怎么办?他之所以一直把视线停留在银假面一行人身上,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伊莉娜内亲王。 席尔梅斯因为经过这条路而制造了一次相会,相对的,另一个相会的机会则因此消失了。 如果另一个相会成立了,相信一定又是一场充满了血腥、伴随着无尽的憎恶和怨恨的死斗。一条连接叶克巴达那和培沙华尔城的道路因为地震而被堵死了,所以,席尔梅斯和安德拉寇拉斯这两个根据帕尔斯王室世系表看来应为叔侄关系的男人因此失去了照面的机会。 “对列国的国王而言,这一年真是个灾厄之年。” 这是记述帕尔斯历321年的年代记中的一节。 因惨败而显得意气尽失的特兰军就在距离培沙华尔城10法尔桑的北方荒野上,他们的粮食也已所剩不多了。原来不怎么重视补给就是特兰军的传统,而短期决战和掠夺就是特兰军作战的特征。 卡鲁鲁克已经做好了和鲁西达尼亚军交涉的准备,但是有人提出了“如果空手去只会让鲁西达尼亚军抓住把柄而已”的意见,所以迟迟还没有采取行动,而这个意见正是亲王伊尔特里休提出来的。 6月15日傍晚,当营地的草原被染成一片殷红的时候,亲王伊尔特里休来到国王之处谈判。 “国王陛下,臣下有事非禀报不可,请容臣下晋见。” 特克特米休王不太高兴似地瞪着亲王,伊尔特里休这几天的强硬态度颇令国王感到不悦。 “你想说什么?” “陛下一定也很清楚,再这么下去,特兰军连霸气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会支离破碎得很难看,您打算如何尽到您做一个国王的责任呢?” 伊尔特里休的两眼中映着夕阳,看起来就像整个瞳孔都燃烧着一般。仿佛要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似地移开了视线,国王虚张声势地说道: “说什么话?不要这样大言不惭……” 话声未落,一道白色的闪光闪过国王的眼角,当白色的闪光变成红色时,剧痛化成了一根粗重的棍棒刺穿了特克特米休的腹腔。特克特米休睁大了两眼,看着插在自己身上的剑和剑的所有人。 “伊尔特里休,你……你干什么……!” “我只是学你而已。一个国王只要有一点欠缺身为国王资格的行为出现,其他人就可以用武力来夺取王座。” 亲王扭曲着嘴唇。 “在即王位之前你就这样说过。你是不是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呢?‘先王’陛下?” 伊尔特里休一边嘲弄着,一边旋转着刺进国王腹部的剑。他无视于国王凄惨痛苦的叫声,狠狠地把刀刃抽了出来,鲜血喷出的样子就像葡萄酒袋被撕裂了般,呻吟着的特克特米休在数秒钟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支撑似地站立着,然而,当他扭转身子之后,就倒在自己所形成的血池当中了。 被眼前景象惊吓住的诸将这时候才发出惊叫声,把手搭上了剑柄。伊尔特里休睨视着他们,提高了声音说道: “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就请听我一言!不过,在这之前,我要问问各位,刚刚被我杀死的那个男人是一个称职的国王吗?” 他那强烈的气势压倒了正待要拔剑的诸将们,伊尔特里休想沾满了鲜血的剑往地上一插,再度提高声音。 “以前,他杀了不少王族而即王位,这件事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他这几天的作为又如何呢?只因为一次的战败便失去了斗志,甚至无法果决地下决断。当然,我对战败一事也感到遗憾,可是,既然天底下没有不败的军队,那么,我们就该忍受这战败所带来的苦痛,积极筹划反败为胜的行动!而倒在这里的这个男人……” 伊尔特里休干脆就这样称呼被他弑杀的对手。 “这个男人纵然有着强大的力量,但在他获得王位的时候就已经把它用光了,他只是一具空壳罢了。在特兰的历史上,没有过空壳子能守住王座的例子。” 落日和人血把亲王伊尔特里休的全身染成了红色,迪撒布罗斯将军在沉默的众人中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质问。他的问题是:如果特克特米休没有当国王的资格,那么亲王伊尔特里休是不是就一定有那种资格呢?伊尔特里休挺起了胸膛回答。 “我是先王的外甥,在血缘上我比特克特米休更有资格。” “血统之事我们都清楚,除此之外,你有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将这次的弑杀行为匡正为正当的手段?” “特克特米休跟大家约定而没有做到的事就由我来实现,我将把帕尔斯、辛德拉这两国的财宝物资带回王都沙曼岗,分给那些等得心焦的女人们。对大陆公路的各国而言,特兰这个名字不就等于是粗暴任性的神吗?” 伊尔特里休把那把用来弑杀国王的剑从地上拔起。他再度用那威压诸将的眼神看着大家。 “有异议的人就报上名来!先王的威仪已经被我的剑给打破了,有没有人想用他的剑来否定我伊尔特里休的?” 没有人说话。亲王的视线在诸将的脸上报到一了圈,于是,就像有人出声发出了命令般,诸将们一个个弯下了膝盖,沉默地认同了伊尔特里休的权威。 于是,特兰人推选了新的国王。对帕尔斯而言,一个更危险的邻国之王出现了。 当特兰国王特克特米休以血腥演出他人生的退场时,鲁西达尼亚国王伊诺肯迪斯七世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见习骑士爱特瓦鲁,也就是少女艾丝特尔好不容易在6月15日进了帕尔斯的王都叶克巴达那,她从亚尔斯兰那边拿到的粮食和医药品都已经所剩无几了,尽管如此,这个未满15岁的少女仍然保护着伤患者到达了目的地。当精神整个松懈下来之后,艾丝特尔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了,可是,她仍然有未了的责任。在喘了一口气之后,艾丝特尔让坐在牛车上的一行人在城内的广场上等着,自己跑去和官员交涉。 “我是巴鲁卡西翁伯爵大人的追随者爱特瓦鲁,我带来了从圣马奴耶尔城来的伤患和幼儿,请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场所。” 她说是说了,可是,并没有人理睬她,看来是时机不对。鲁西达尼亚全军正秒于存亡的危机中,每个人都变了脸色匆忙来去,根本无暇去管这些分明是累赘的伤病者们。 那个被誉为高洁骑士的蒙菲拉特将军如果有空的话,他或许会为艾丝特尔等人做一番安排,然而,在现在这个时候,他可能是全世界最忙碌的鲁西达尼亚人了。吉斯卡尔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所有政治和军事上的指令都是从病床上发出来的,而任现场直接指挥的是蒙菲拉特和波德旺。帕尔斯军据闻已经来到附近了。 艾丝特尔这下真的是不知所措了。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是她竟然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和帕尔斯同行的时候,叫法兰吉丝和异教女神官、叫亚尔佛莉德的女盗贼多多少少都会帮忙。粮食和医药品也从严都没有缺过,而现在怎么会这样?在来到自己人的地方之后,那些救助的人跑到哪里去了? 或许也可以去请圣职者们帮忙,但是,自从波坦大主教逃亡之后,留在王都的圣职者都太渺小了,根本就像不存在似的,艾丝特尔连一根可以抓的稻草都没有。 在帕尔斯王宫之前吃了一顿闭门羹之后,艾丝特尔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便绕到王宫的后面去。这一带自从鲁西达尼亚军入侵以后就都没有修复而任其荒芜,草木杂乱地生长着,四处响着令人不快的振翅声,蚊子似乎在这里建造起它们小小的王宫了。艾丝特尔想要回头便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有人用走了调的声音唱着以前她在寺院里学过的对依亚尔达波特神的赞歌,歌声是从上方传下来的。艾丝特尔抬头一看,只见没有受到好好保护的建筑物的二楼的窗子是开着的,一个看来有些苍白的中年男子正看着她。艾丝特尔原以为他是个疯子,可是,那张脸却又刺激着艾丝特尔的记忆,以前她曾从远距离之外看过那张脸。艾丝特尔屏住了气息问道: “您是国王陛下吗?” “嗯!嗯!就是你们的国王啊!也是神在地上的代理人。” 听到对方装模作样的自我介绍,艾丝特尔急忙就跪在窗台下。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可以直接把事情对国王说清楚。艾丝特尔慌忙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从窗内探出苍白的脸的伊诺肯迪斯七世,并且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国王热心地听着。 “真的吗?由那些恶鬼般的异教徒们手中守护住我们的同胞吗?真是做得太好了。你的年纪虽然小,志向却堪为一个真正的骑士啊!” “不敢。” 艾丝特尔对“恶鬼般的异教徒”这样的表达方式产生了抗拒感,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情。就算不可思议也好,艾丝特尔心中想着,即使是对异教徒,她也希望尽可能做到公平,因为他们曾经那么亲切、温和地对待伤患和幼儿。 “明天我就封你为正式的骑士,任用你当我的近侍也可以,因为你有那样的价值。” “不胜感激。可是,陛下,我个人的事是毫不足道的,那些无居所可栖身的病人和孤儿们务必请陛下多多关照。” 艾丝特尔低下了头,她觉得国王陛下真是一个好人,这是自从她进入叶克巴达那之后第一次遇到用温和声音说鲁西达尼亚语的人。 不过,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体会这种感动,她的背后传来了杂音,那是甲胄和军靴的声音,一阵粗暴的怒吼声接踵而来。 “喂!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出现在艾丝特尔眼前的是三个全副武装的强壮骑士。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念你还是个孩子就不加以追究了,赶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做臣下的人难道不能面见国王吗?” “国王陛下生病了,所以才待在病房内,难道你想打扰陛下的静养吗?” 现在一切国政都由王弟吉斯卡尔公爵负责,让国王陛下慢慢静养。骑士们这样对艾丝特尔说道。 “那么,我能不能见王弟殿下?” “讲什么傻话?王弟殿下没有空。也不先秤秤自己有多少斤两!不懂礼貌的家伙!” 在安德拉寇拉斯逃离事件的前后,国王伊诺肯迪斯七世就完全丧失心智了,骑兵们对国王的愤怒和轻蔑连整地也对艾丝特尔有了不好的印象。 “不要再靠近这一带离,否则你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可能就会永远消失。” 面对这样的胁迫虽然不至于让艾丝特尔退缩,可是,她还是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对抗这三个完全武装了的强壮骑士的。如果艾丝特尔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就没有人可以照顾那些从圣马奴耶尔城带回来的伤病者和孤儿们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采取最稳当的措施,即使是心性激烈的艾丝特尔也不能光顺着自己的喜怒来行事。 “抱歉打扰了,我会照你们的话做,绝对不会再靠近这里了。” 艾丝特尔谨慎地说道,低下了头,转过身。她往前走了几步,后面却传来伊诺肯迪斯七世丢过来的吼叫声。 “少年啊!我一定会让你做骑士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那高贵的心志的。” 被当作少年虽然令艾丝特尔感到失望,不过也好在是这样。正当她想回过头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抓起肩膀,丢到半空中去。见习骑士滚出了门外,厚重的门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在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的艾丝特尔眼前关了起来。 是宫廷政变!王弟殿下将国王陛下幽禁起来,自己掌握了所有的权力。艾丝特尔总算明白了这一个事实。同时,勇敢的少女心头涌起了太过勇敢的计划,她想救出那个可怜的国王。 对艾丝特尔来说,她当然也有她现实的计划。如果能救出国王,她所带来的那些伤患和孤儿们就可以受到妥善的照顾了,接下来,如果艾丝特尔被叙任为骑士的话,那就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那些异教徒的帕尔斯人们帮助了生病和受伤的鲁西达尼亚人,然而,对于那些信奉同样一个神的同胞的冷淡态度,她又该如何去面对呢?艾丝特尔陷入了沉思。 不过,她也不能永远光站在那里沉思。在救出国王陛下之前,艾丝特尔得先安顿好和她同行的那些人才行。 艾丝特尔加快了脚步。在转过挤满了帕尔斯人和鲁西达尼亚人的街角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亚尔斯兰,那个有着如晴朗夜空颜色眸子的异国王子在临别的时候曾告诉过她: “如果真遇到了困境,就拿下牛车右前车轮的轴,我想那对你们会有帮助的。” 不知不觉中,艾丝特尔变成了快速的跑步,那些只能靠她照顾的病人和幼儿们正坐在牛车上不安地等着她。对着他们扮出了笑脸,告诉他们一切都不用担心之际,区丝特尔跪在牛车右前车轮前,她松开了金属夹子一看,在细长的空洞中塞着羊皮袋。她拉出来拿在手上,发觉袋子相当沉重。 艾丝特尔凝视着在手掌中滚动的帕尔斯金币和银币,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艾丝特尔知道自己若开口将会痛哭起来。 6月16日,太阳从云间射下了第一道光芒的时候,培沙华尔城头上正要结束夜间守护的士兵们打着深深的呵欠,正待和同伴换班,突然有一个人发出了叫声,指着西方的草原。一辆马车和数骑人马正朝着往培沙华尔城的路上靠近,看来不像是攻城的敌军。带着怀疑的眼光注视着他们行迹的士兵当中,一个最年长的男人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那是国王!是安德拉寇拉斯陛下啊……!” 帕尔斯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身影就出现在培沙华尔城下。 “父王……” 亚尔斯兰跪在中庭的石板上迎接着国王夫妻一行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自去年秋天在亚特罗帕提尼战场分手以来,隔了八个月之后的再会。该怎么说好呢?在混乱、无法判断的状况下,亚尔斯兰只有跪在地上这样打了招呼。 “父王母后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自从在亚特罗帕提尼别后,儿臣就一直记挂着父王的安危,对母后也是一样……” 亚尔斯兰远远地把视线投向仍然坐在马车上的王妃泰巴美奈,然而,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王妃已经累了,连我也觉得很疲倦,赶快准备寝室吧!详细的情形就等下午再说吧!” 只做了这样的交代,安德拉寇拉斯跳下了马,他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模样。不管怎样,亚尔斯兰便要中书令鲁项准备招待父母等一行人。面对这桩突发事件,亚尔斯兰的部下们难以掩饰他们的不知所措。 等国王夫妻在鲁项的带领下前往宫殿之后,亚尔斯兰的部下们聚集在一室讨论着。奇夫就今后的事情提出了疑问。 “……这么一来,事情会有什么发展啊?国王和王太子就形成二头政治吗?达龙大人?” “不,不会这样的。姑且不论是两个具有同样资格的王子,国王是不可能把权势分给他人的。” “哼!地上只有一个国王吗?” 奇夫朗诵的是“凯·霍斯洛武勋诗抄”中有名的一小节文章。 “那么,亚尔斯兰殿下也得把兵权交还给他的父王罗?” “当然是啊!” “说是当然……可是在这之前,率领军队作战的可是亚尔斯兰殿下啊!而现在国王突然出现就要人家把军队还给他?” 这样不就等于从旁抢夺人家的猎物吗?奇夫说的话都是毫不加修饰的意见。原本他就有着不逊的性格,对于做为一个廷臣的礼仪,他根本是甩都不甩的。 达龙喃喃说道: “恐怕有许多人都要陷入两难的局面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帕尔斯因此分裂。” 如果一来,就不是和鲁西达尼亚或特兰作战的问题了,帕尔斯国是不能能继续生存下去就成了最重要的关键了。 那尔撒斯沉默地陷入思考中。 他实在被事情的意外发展吓了一大跳,在他所有的预测中,可能性最低的一种竟然就发生了。可能是太过低估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潜力了吧?最糟的是,原本是打算借着救出安德拉寇拉斯王一事使亚尔斯兰的发言权明显提高的,而现在,这个如意算盘被打翻了,真是太糟糕了。就算安德拉寇拉斯王说“我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的,我没有必要听王太子的意见”,大家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的。 法兰吉丝、耶拉姆、加斯旺德担心地看着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的亚尔斯兰的背影,老鹰告死天使就停在王太子的左肩上。 从刚刚开始,亚尔斯兰就一直沉默着。他知道部下们为他担心,所以他得说些话才行,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前虽然想过哪天势必得面对这样的事态,然而,事情未免来得太快了,亚尔斯兰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一直把夺回叶克巴达那一事放在前头的。 虽然他也没有把握在夺回叶克巴达那之前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他实在是需要时间去好好想想。而现在,正当他要再度整军踏上夺回王都的旅程时,父王却自己逃离了魔手,老远地跑回培沙华尔城来了。 “对了,法兰吉丝小姐,你的看法怎样?“ 法兰吉丝冷冷地看着奇夫那别有含意的表情。 “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一个会在意别人看法的男人哩!“ 在一番嘲讽之后,法兰吉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是一定跟随亚尔斯兰殿下的。如果我丢下殿下不管,可是会遭前代的女神官长的诅咒的,我害怕被诅咒甚于国王发怒。” 法兰吉丝郑重其事地说道,其实她话里的真正意思是她根本不在乎国王会不会生气。 “真不愧是我的法兰吉丝小姐,说这些话不但正确,而且又有哲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我的法兰吉丝小姐’,我只是照我自己的意思去做罢了。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无视于美丽的女神官前半段的话,奇夫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对安德拉寇拉斯王没有任何义务。”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是多说一些没用的话却是奇夫一向的癖好。 “如果王太子和国王决裂而兵戎相向的话,我会毫无异议地投入王太子旗下的。” 耶拉姆闻言慌忙再瞄了亚尔斯兰的背影一眼,陷入沉思的亚尔斯兰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听到奇夫的声音,身体连动也不动一下。 女神官瞪着无礼的说话者。 “你这种说法不就表明了你希望国王陛下和王太子殿下决裂吗?” “啊,听起来是这样的吗?” “听起来是只有这种意思。” 法兰吉丝一句话就驳回了奇夫的话,但是她并没有说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加斯旺德此时第一次开了口。 “我离开祖国到这个异国来是因为亚尔斯兰殿下救了我3次,在没有还清人情之后,我是不会离开殿下身边的。” “是吗?啊,那就好好干吧!” 奇夫很干脆地就为他下了决定,然后奇夫皱起他那形状极佳的眉毛,在心里嘀咕着。 “……再怎么想,那都不像是一个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时该有的眼神啊!” 奇夫想起了和王妃泰巴美奈以那么讽刺的形式再会面时的印象,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 年仅14岁的少年被迫要下决定了。他应该追随着父王,连兵权都还给父王吗?或许如此一来,帕尔斯国内就可以避免发生分裂了,可是,安德拉寇拉斯王是不可能像亚尔斯兰一样解放奴隶,将传统的帕尔斯的社会结构加以改革的。也就是说,对亚尔斯兰而言,安德拉寇拉斯就挡在他实现理想的半路上。 再加上亚尔斯兰本人也感到自卑,因为他并没有用他的力量去救出父王,即使母后也是。国王夫妻是靠他们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的,他不但没有尽到做王太子的责任,更没有完成做儿子的任务。原本他是想借助达龙、那尔撒斯和其他人的力量励精图治的,结果却只能做到这样。做为英雄王凯·霍斯洛的子孙,他觉得自己很窝囊。 告死天使低声鸣叫着,窥视着没有翅膀的朋友的脸,它也在担心。亚尔斯兰扮出了笑脸,轻抚着友人的羽毛。 “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告死天使,而且我也让你的主人操心了。” 亚尔斯兰感到一阵痛心。自己虽然没有任何恶意,但是,为什么却让与他有关系的人们困扰呢? 好不容易和父母再见面的亚尔斯兰却没有任何激动产生,他的心中感到一种奇妙的困惑,他也不想去消弥这种感觉,难道是自己欠缺做为一个孩子及做为一个人所该有的特质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果真不是双亲的孩子吗?一触到这个禁忌的思绪,亚尔斯兰就仿佛看到沉在幽暗的深井中的自己一样。 安德拉寇拉斯和亚尔斯兰完全不一样,他一点也不感到困扰,他的行动充满了精力和积极性。或许是因为自从在亚特罗帕提尼败战之后,有整整八个月的时间,他的权威和权力是处于空白状态。在短暂的睡眠之后,安德拉寇拉斯先叫来中书令鲁项,让他就所有的政务做了详细报告之后,然后又召见了万骑长奇斯瓦特。 看见前来晋见的“双刀将军”肩膀上没有了那只名声不亚于双刀的老鹰,安德拉寇拉斯不问青红皂白地质问道: “奇斯瓦特,你是亚尔斯兰的私臣,还是帕尔斯的国臣?” 被国王这么一问,奇斯瓦特不禁感到胆怯,这不是一个有度量的王者该问的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回答。 “臣下代代当然都是帕尔斯的国臣,是国王的廷臣,臣下从严不敢忘记自己的立场。” “那么就跪下!你唯一应该下跪的对象就在这里!我是安德拉寇拉斯三世,英雄王凯·霍斯洛的后裔,是统治帕尔斯的唯一国王。” 这些话犹如一阵轰雷,“双刀将军”跪下了一只膝盖,恭恭敬敬地对上者行了礼。奇斯瓦特决不是一个懦弱或卑屈的男人,可是就因为出身于历代的武门,他的身心都已经完完全全投效于国王了。更何况,他也不会像达龙或那尔撒斯一样招惹安德拉寇拉斯王的不高兴,或者是在政治意见上处于对立的局面。 在形式上,王太子只不过是国王的代理人而已,只要安德拉寇拉斯重回宝座,亚尔斯兰王子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个问题。然而,奇斯瓦特却有着满腹的困惑,因为在这半年间,对王太子个人的忠诚心已经在奇斯瓦特的内心滋长,再加上靠着老鹰告死天使和告命天使,他和王太子之间已经有了心灵的交流。 可是,现在,奇斯瓦特只好排除私心,把自己放在历代廷臣的立场上。 当太阳正要西沉的时候,国王安德拉寇拉斯把文武廷臣都召集到阅兵的广场上,百骑长以上的身份者都被召集前来跪在石板上。王太子亚尔斯兰也被叫来了,他脱下了黄金头盔,放在左腕上,站在最前排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在帕尔斯,兵权归国王一人所有,只要他人侵夺国王的兵权,就是大逆不道!” 冷峻的声音仿佛在数落着亚尔斯兰的罪状,脱下了头盔的王太子承受着父亲的训斥,一直低着头。 “你应该知道这种事的,亚尔斯兰!” “是的,陛下……” “话是这么说,可是陛下……!” “亚尔斯兰王子的是陛下您自己。王太子代理王权,这在制度上是理所当然的事。王太子何罪之有?” 安德拉寇拉斯只是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达龙!与国王陛下争辩太无礼了,退下吧!” 亚尔斯兰压低了声音叱责道。在这个时候,他虽然感激达龙仗义直言,可是,他也不能不加以阻止。如果不这样,国王一定会对达龙怒言相向,双方的对立就会像火般蔓延开来。达龙当然也知道这种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戒慎恐惧地沉默了下来。 安德拉寇拉斯根本不在意亚尔斯兰等人复杂的心理纠葛。或许该说他有意漠视吧?不管怎么说,他完全无视于达龙的抗议,俯视着面前的王太子。 “我命令你!” 声音仿佛在肚子里回响着,这是亚尔斯兰所无法模仿的,那是一种让人胸口苦闷的压迫感。不管其他方面有什么缺点,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迫力和威严却是十足的。 “我命令你前往南方的海岸地带,召集收复国土所需要的兵力!在没有召集满五万人以前,不准你回到国王面前来!” 廷臣们起了一阵骚动,就像苇草遭强风吹袭一般。这不就等于是流放吗?廷臣们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可是每个人的表情却都是一样的。 能够召集到的帕尔斯兵都已经集体在这里了,如何能再召集到五万名的士兵呢?如果召不到那么多的人就不要回来了,这是父王对王太子所下的命令。亚尔斯兰觉得自己的心底深处像结了冰一样,他全身僵硬,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似地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候,从他的左后方传来了戴拉姆的旧领主耳语声。 “请领命,殿下。” 那尔撒斯的声音低而短促。他只要亚尔斯兰领命,并没有说明理由,可是,话却已经清清楚楚地传送到亚尔斯兰的耳里了。王子只瞄了他一向信赖的军师一眼,心便稳定下来。 “儿臣谨遵父命!” 就改变一下自己对事情的看法吧!亚尔斯兰这么想着。他不想自己是被流放,而是获得了行动上的自由,这么一来,他也不恨父王了,或许父王是要给纤弱的儿子一个磨练的机会。 亚尔斯兰希望自己这样想,或许这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作法,然而,现实又是什么?父王的态度一点也不温和,而是那么地冷峻。自己并不被父王所喜爱,也不被母亲所疼爱,这件事从他三年前进宫时就感觉到了,是现实使他不得不有如此感受的。 “你是帕尔斯的王子,王子就要有王子的样子,我对你没有别的期望。” 美丽的母后曾经这样告诉过亚尔斯兰。从养育亚尔斯兰的奶妈夫妻那边,他可以感受到那种温暖、温柔和率直,可是王妃泰巴美奈的话实在是冷漠已极。对亚尔斯兰而言,壮丽宏伟的王宫就像是毫无关系的别人的家一样。 这些事情都是发源于一枝根的芽,或许该说是都在同一枝干上的的吧? 因为自己,这个叫亚尔斯兰的少年根本不是国王安德拉寇拉斯和王妃泰巴美奈的孩子……?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敕令已下,你最好立刻整装出发!” “儿臣有一事请求。” “什么事?你说说看!” “在出发前,我能不能去见母后一面?儿臣有话想对母后说。” 达龙和那尔撒斯就跪在亚尔斯兰的后面交换着视线,国王的回答是那么冷漠而悍然。 “王妃因为连日来的疲劳和忧心,现在还在卧床休息中。与其要勉强她起来和你说话,不如你就立刻遵照敕令立功凯旋回来,这样更符合为人子之道吧?不需要和王妃见面了。” “……达龙!” 那尔撒斯低声但严厉地制止了朋友,因为达龙气不过安德拉寇拉斯过分的苛薄,想要再度挺身而出。黑衣骑士勉勉强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乖乖地跪在原地。而那尔撒斯则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对国王上言。 “王太子遵从王令是一个帕尔斯人应该做的事。追随殿下的我们虽然不肖,但仍希望陛下让我们追随殿下,尽我们微薄的力量好完成使命,恳请陛下恩准。” 然而,那尔撒斯的如意算盘似乎拔错了,安德拉寇拉斯将冷冷的视线射向戴拉姆的年轻旧领主说道: “达龙和那尔撒斯将留在我的阵营中,我不答应你们和亚尔斯兰同行,你们两人的才干是我的王宫中不可欠缺的资源。” 整个阵营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谁都知道达龙和那尔撒斯就等于是王太子亚尔斯兰的左右手一般,他们两人是帕尔斯全境中无人可比的勇将和智将,看似要重用他们的才干,其实是要将他们拉离亚尔斯兰的身边,安德拉寇拉斯王的真正用心是任谁都想象得到的。 “……这是什么父亲?” 自认为是将来的宫廷乐师的奇夫不禁咋舌说道。在形式上,他只不过是亚尔斯兰的朋友而已,并没有什么官职,所以他没有必要跪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眼前。他靠在可以俯视阅兵场的窗边,看着发生的一切事情。对于王室内部的对立,奇夫实在是大不以为然,可是看见亚尔斯兰的样子,他觉得王太子实在太可怜了,对于达龙的愤怒之情,他也有同感。 “啊,还好。值得庆幸的是不管我要追随什么人,其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异议,如果达龙大人和那尔撒斯大人无法从鸟笼里逃出来,那么,他们的工作就由我来担了吧!” 有官位的人实在是很不自由,人被生下来之后竟然连选择主君的权利都没有。奇夫想起了就在几天前,他在迪马邦特山所经历的再奇怪也没有的事情,那个银假面,也就是席尔梅斯王子还没有办法使用宝剑鲁克那巴德。如果反过来说,会不会宝剑在选择他的使用者? “亚尔斯兰王子才适合当宝剑鲁克那巴德的主人。” 这些话虽然是奇夫有意触怒席尔梅斯而说的,然而那真的只是他个人信口胡扯的?还是神明们借着乐师的嘴巴传递出这个讯息的呢?这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不过,奇夫有个直觉,或许那个时候,宝剑鲁克那巴德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被发挥出来,鲁克那巴德一定还蕴藏着更伟大而神秘的力量吧? 另一方面,身为不自由的宫廷人的万骑长奇斯瓦特遭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质问,为什么那只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老鹰并没有停在他肩上?把告死天使交给了王太子的奇斯瓦特只是淡淡地回答: “再怎么说,老鹰也只是畜生而已,它或许已经忘了饲主对它的养育之恩了。世界上无情的事情太多了。” 安德拉寇拉斯王带着讥讽的眼神凝视着奇斯瓦特,可是,他并没有说些什么。 包括中书领鲁项在内,伊斯方、特斯和其他人都跑到王太子亚尔斯兰处,每个人脸上都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鲁项沉稳地、伊斯方焦躁不安地、而特斯则沉默地各自在心中做了决定。 风闻帕尔斯军最近不断获胜的消息而前来投靠的人们则一点也不感到困扰,纷纷归向安德拉寇拉斯王了。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今后想必还会有人欢欢喜喜地投效到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麾下吧?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的心中确实对“奴隶制度废止令”有着潜在的不安和反弹,就因此如此,奉命重新招兵买马的亚尔斯兰的任务益发显得困难重重。 傍晚时分,亚尔斯兰一个人离开了培沙华尔城,只有一只老鹰和一匹马陪着他,在夕阳的余辉中,一个孤单的影子朝着西南方前进。 达龙和那尔撒斯甚至不被允许去为王太子送行,他们就待在城内的一个房间内。虽然全副武装,室外却有士兵守着,他们几乎等于被软禁了一般。 那尔撒斯坐在桌前,一直思考着事情。在室内踱步的达龙似乎耐不住这种沉默似地一屁股坐在那尔撒斯面前。 “那尔撒斯,你在想什么?” 达龙的声音好像耳语一样低沉。达龙不认为这个有着丰富智略和深远思虑的朋友看不透安德拉寇拉斯王心中的盘算,依达龙的推测,或许是他心中有着什么计划而故意装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那尔撒斯听到友人的问话只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他们两人之所以刻意降低声音,是因为怕有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间谍潜伏在附近。收起笑容之后,那尔撒斯提高了声音说道: “你真是过度担心了,亚尔斯兰殿下还会遇上其他敌国的人的,就算没有跟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有危险的。” 一边说着,那尔撒斯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动着。他是在写字。达龙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文字的内容。 ……把达龙和那尔撒斯拉离亚尔斯兰王太子并不是因为安德拉寇拉斯王太过愚蠢,相反的,是他另有所谋。安德拉寇拉斯王在等着达龙和那尔撒斯违背国王的命令逃离阵营,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以叛逆者的罪名将达龙和那尔撒斯处死。安德拉寇拉斯王知道,达龙和那尔撒斯尽忠于王太子远胜于对国王,如果是这样,与其眼看着他们两人跟着亚尔斯兰跑了,不如一次就将他们料理完毕。 达龙不禁感到一阵战栗,他从来没有想过国王会如此地忌讳他。可是,说起来,也许这样更好办事吧?对亚尔斯兰而言,安德拉寇拉斯王是一个潜在的敌人,反之亦然,削弱敌人的力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尔撒斯继续在桌上写着。 “不要担心。我已经将事情说明给耶拉姆和亚尔佛莉德听了,他们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过,最坏的情况下,也许我们得要冲破帕尔斯军的阵营。” 达龙也用手指写着回答。 “那就交给我吧!不管什么样的重围,我也会冲破的。可是,如果我们使尽全力逃离国王陛下的阵营,王太子殿下和其父王之间恐怕就难善了了。” 这些无言而郑重的会话被他们两人用大声而无意味的交谈给盖了过去,潜伏在门外的国王的间谍什么也听不出来。 “反正目前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不管我们再怎么去避免,破局已经成了定局,如果事情已经演变至此,我们再束手等待着命令陷阱来限制我们,那未免太愚蠢了。” “话说得没错,现在已经不是烦恼这些事情的时候了。对了,法兰吉丝和奇夫怎样了?难道不需要和他们联络好一起行动吗?” 没有必要,那尔撒斯如此回答。法兰吉丝和奇夫不可能投靠安德拉寇拉斯王的,他们不是追随亚尔斯兰王子,要不就是做个自由人。他们应该会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思采取行动的吧?现在如果和他们取得联络,或许反而会引起安德拉寇拉斯王的猜疑而对他们的安全造成威胁。就当作不知道吧!应该会在亚尔斯兰王子的身边和他们再见面的。 “总而言之,你对法兰吉丝和奇夫有很高的评价啊!那尔撒斯。” “就是这样,和他们认识是一种奇妙的缘份。不管怎么说,他们有让人重视这份缘份的价值。” 达龙点点头站了起来,从面向石板内庭的窗户向外望。那些负责监视的士兵们反弹似地重新摆好了架势,因为他们监视的对象是“战士中的战士”,这让他们不得不严阵以待。 “哟哟,真是辛苦了。哎!这些人也是奉了命令,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这样做了。” 达龙回到桌边,那尔撒斯喃喃说道。 “大船要自由活动是需要宽广的海洋的。亚尔斯兰殿下虽然还只是个湖泊,可是,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大海,他有让人充分期待的价值。” 那尔撒斯没有把海和船的比喻说给特兰的将军吉姆沙听,因为对没有看过海的吉姆沙而言,这种比喻是行不通的。而吉姆沙和被他所伤的萨拉邦特都躺在病床上,他现在还无法动弹,所以没有办法让他一起逃。这个男人一旦恢复了生存作战的力气和所需要的运气,他一定会拼了命逃出来的。他已经有两次从死亡边缘被救了回来,而现在那尔撒斯等人也没有多余的闲暇再去管他的事了。 深夜,培沙华尔城的一角吐出了火焰,火势是从屯积军马饲料的地方烧起来的。烟势比火势更吓人,大量的硝烟窜进了马厩,马群起了一阵骚动,城内陷入一片混乱当中。士兵们提着水桶四处奔走,被火和烟惊吓的马儿发狂地嘶鸣着在各处急奔。 “好像做得太过火了些。” 穿着黑色的甲胄、佩着长剑的达龙一边苦笑着,一边跑进了混乱的人群中。很明显的,引起骚动的是耶拉姆和亚尔佛莉德,他们设计了这样的乱局,好让达龙和那尔撒斯趁着混乱逃脱。如果没有任何行动,这些做大人的就未免太没用了。 达龙跑进了浓烟密布的马厩,救出了浑身漆黑的爱马,然后骑了上去。当他赶开守住城门的士兵们,打开了城门正要往城外跑的时候……。 “你到哪里去,达龙大人?” 骑着马挡在他面前的是奇斯瓦特。他的双手上已经拔出了双刀,背后则是一大群黑压压的士兵。他早就想到达龙一行人会逃走,所以事先在城外布阵了。 “奇斯瓦特大人,我无意和你交锋,请你把剑收起来。” 达龙大叫。 “你也太天真了,达龙大人。” 奇斯瓦特的声音中隐含着无比的痛苦。他两手上的刀映着火炬的光影,闪烁着落日般的光彩。 “对帕尔斯武人而言,王命是绝对的,你也是由陛下任命的万骑长,难道你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要丢下一万名部下吗?” “你说的话没错,但是,以我的立场来说,我除了守护王太子殿下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为了完成你伯父巴夫利斯大将军的遗言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现在,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达龙如此断言。奇斯瓦特点点头,仿佛叹气一般。 “我明白了。” “那么,你要让我通过吗?” “不,我是国王的廷臣,还是不能让你通过,如果你想突破双刀将军的阵营,就把我的双刀折成两半吧!” 奇斯瓦特的坐骑高声地嘶鸣,举起了前脚。看着对方的双刀闪着光芒,达龙也觉悟了,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过的强敌,而这个敌人在前一分钟还是同志。达龙的手搭上了长剑的剑柄。 就在那一瞬间,弓弦声响起,同时也响起了马的悲鸣声。奇斯瓦特的坐骑颈部中了箭,扭曲着身子倒了下来。达龙的手离开了长剑的柄,转动着自己的视线,拿着弓箭的女神官的身影映在他眼中。 “啊,法兰吉丝小姐,你似乎在多管闲事。” “宫廷人真是悲哀啊!为了形式上的忠诚心的义理却不得不把人类本来的以理服人的义理给丢在一旁。” 美丽的女神官发出了和奇夫类似的感想。 “对了,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要给落马的双刀将军最后一击吗?达龙大人?不,你并不是那种人。” “很遗憾被你看透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你要笑我也无所谓。” “要笑等以后再笑吧!现在先逃为要。奇夫和加斯旺德应该也已经逃了,如果比别人晚到,可会被取笑的。” 黑衣黑马的骑士和有着绿色瞳孔的女神官并骑着马开始朝黑夜深处急驰。 就在这一段时间内,落马的奇斯瓦特已经站了起来,一个担心双刀将军安危的百骑长策马跑了过来。奇斯瓦特命令正要开口说话的百骑长。 “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不要管我了,赶快追逃亡者啊!” “真的要追吗?万骑长?” “当然!这是陛下的旨意!” 听到万骑长严厉的命令,百骑长慌忙伙同同僚们去追达龙。站在黑暗的原野上的奇斯瓦特苦笑着把双刀插回了刀鞘,心中喃喃地说着: “真的让你们追上了,那些人也不是你们可以料理的……如果他们这样就会被捕杀的话,对王太子殿下也没有什么帮助了。” 当达龙和法兰吉丝突破奇斯瓦特的阵营时,有着军师之名的戴拉姆的旧领主那尔撒斯也藏身于草丛中。和朋友不同的是,那尔撒斯的马被国王的手下射倒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正要起身时,士兵们就赶到了,他踢倒了一名士兵,再用剑鞘打倒了另一个士兵,开始跑起来。 “不要杀他!把他抓起来带到国王御前!” 他听到背后传来这样的叫声,就在他跑了50步远的时候。 “那尔撒斯!那尔撒斯!在这边!” 传来了一个精神百倍的少女的声音,随即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骑影。戴拉姆的旧领主在草上跑了数步,抓住马鞍的后半部,快速地跳上了马,隔着亚尔佛莉德的身体抓着缰绳,他们现在的位置和去年第一次和亚尔佛莉德见面时完全相反。那尔撒斯用剑鞘把一名挥着棍棒追上来的骑兵打落到地上。就在这时,另一个骑影出现在身边,丢过来一句话。 “那尔撒斯大人,您没事吧?” “耶拉姆吗?要走了,跟得上吗?” “当然,无论天涯海角!” “啊,那真是太好了。” 那尔撒斯笑了,坐在他前面的亚尔佛莉德也笑了。在这一瞬间,耶拉姆的表情有些复杂,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争吵。耶拉姆为那尔撒斯抓住了一匹失去了骑手的马的缰绳,开始向前急奔。三个人分骑了三匹马,企图突破重围。 有个男人隔着窗户看着城内外产生的混乱和骚动。有的万骑长急着要逃离,有的万骑长则忙着阻止,更有的万骑长竟然就在一边观战,这个男人就是克巴多。 “哎,原本以为好不容易就可以安定下来了,没想到我跟帕尔斯都还有一段辛苦路要走哪!” 用力地伸了伸懒腰,这个独眼的伟丈夫对着月亮喃喃自语着。 “啊,算了,反正我什么时候要离开都可以,把工作都丢给奇斯瓦特一个人未免太残忍了。就算要归结于同一个地方,路应该也有好几条才对。” 克巴多一边看着城内外的骚动,一边独自悠然地喝着葡萄酒。 6月17日。黎明的冷气用它僵硬的手抚摸着亚尔斯兰的脸颊。亚尔斯兰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从树荫底下站起来。他唯一的家臣对他发出了早晨的招呼声。 “啊,你早啊,告死天使。” 亚尔斯兰对着老鹰回了一声早,感到喉咙一阵士渴,他拿起了用水牛皮制成的水筒。突然,他的视线飘向了远方,他看见有几个骑影正向着他靠近。亚尔斯兰全身立刻紧张了起来,摆出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可是,随即他就放松了这个姿势,扯开了喉咙大声叫着: “达龙!那尔撒斯!” 如果声音可以用“光芒闪烁”来形容的话,亚尔斯兰此时的声音就是这样。 “啊,还有法兰吉丝、奇夫、耶拉姆、亚尔佛莉德、加斯旺德……” 亚尔斯兰呼叫着的七个人先后下了马,跪在王太子面前。达龙代表众人抢在王太子之前开了口。 “您阻止我们也没有用的,殿下,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承受殿下的叱责和国王陛下的愤怒。既然我们都已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就请您让我们跟随您吧!” 其他六个人都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的笑脸,亚尔斯兰也笑了。 “当初我举兵之时,跟着我的也只有你们啊!” 想起了去年秋天前往培沙华尔城的那次旅程,亚尔斯兰如此说道。停在他左肩上的老鹰仿佛在抗议似地轻轻地拍了拍翅膀。 “不,还增加了两个人和一只鹰哪!” 亚尔斯兰凝视着告死天使、亚尔佛莉德和加斯旺德做了纠正,告死天使这才像是前嫌尽释似地低声鸣叫了起来。他也算是万骑长奇斯瓦特的代理,如果不把它算在内,似乎对让它跟出来旅行的评价说不过去。 “我怎么会阻止你们呢?如果我这么做,一定会遭到神明的惩罚的。你们来得好,真的来得好啊……” 亚尔斯兰一个个拉着他们的手,让他们站起来。 接受他们一定会惹父王不高兴吧?可是,如果亚尔斯兰让他们回去的话,他们一定会被安德拉寇拉斯处决的。为了亚尔斯兰,他们离开了国王,不如接受他们,带着他们一起建立功勋,到时再向父王说明原由,除此之外,亚尔斯兰没有其他的路好走了。不管怎么说,对亚尔斯兰而言,他们是多么让人信任的部下,不,应该说是让人多么信任的朋友啊! 现在征马已非孤影了。为了完成无情的使命,他还得再召集49993名的士兵才行,不过,亚尔斯兰觉得这种事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困难了。 于是,在完全大放光明的帕尔斯原野上,八个骑影和一只鸟影往南前进,目的地是基兰,那是南方有名的港市。 帕尔斯历321年6月,炎热的季节正来到地上,而这股炎热一半来自大自然,一半是来自人们的心中。

国王亚尔斯兰在迪吉列河畔击退密斯鲁军、凯旋回王都叶克巴达那是在十月八日那一天。在宰相鲁项、大将军奇斯瓦特及王都警备队长萨拉邦特的迎接下,亚尔斯兰穿过了王都的城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民众点起了火炬,赞颂着国王的功绩。在第二天十月九日天亮时,亚尔斯兰又率军东前行。这是一项匆忙的行动。 有一说是当亚尔斯兰一进王宫,宰相鲁项便二度劝他结婚,亚尔斯兰在烦不胜烦的情况下才离宫的。亚尔斯兰已经十八岁了,是该结婚的年龄了。如果不结婚生子,就没有人可以继承王位。鲁项等人期望"亚尔斯兰二世"的诞生是不争的事实,而实际上亚尔斯兰也三番两次地拒绝他们所提出的婚事。 不过,这一次亚尔斯兰离宫却是因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帕尔斯为迎接邻国辛德拉的国王,预定在夏夫利斯坦原野上举行盛大的狩猎祭。夏夫利斯坦是帕尔斯五大狩猎场之一。帕尔斯三二一年五月,在这片原野和附近的圣马奴耶尔城,帕尔斯军和鲁西达尼亚军起了冲突,穿着甲胄的猛兽们挥舞着武器,鲜血四处飞溅。这里是帕尔斯解放战役中一个重要的战场。 不只是帕尔斯人,对骑马的民族而言,狩猎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大事。它既是军队的训练,也是宫廷和宗教上的行为,更是外交方面的道具。在哥达尔塞斯大王的治世时,曾经招待了六个国家的国王参加狩猎祭,共同庆祝帕尔斯的繁荣和大陆公路的和平,宣誓彼此的友好关系。 很遗憾的,和平和友好的誓言并不能永久存续。在狩猎祭之后,帕尔斯与周边各国交战,血流成河。战争也没有永远持续的,这一次招待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就是为了让对方延长以前缔结之和平条约的有效期限。 因此,亚尔斯兰只在王宫停留了一夜,从露台上接受民众的欢呼后,第二天早上立刻就出发前往夏夫利斯坦原野了。 以前曾经极尽奢华之能事的王宫,因为鲁西达尼亚军的破坏和劫掠而归于荒废了。但是,后来鲁西达尼亚军也因为将帕尔斯的王宫当成他们的王宫兼总司令部,所以做了大致上的修复,亚尔斯兰即位之后也花了三年的时间从事整修,现在王宫已恢复了威容,至少足堪做为一个大国的王宫。亚尔斯兰不喜欢奢侈,只是为了安定战后的人心,某种程度的华丽是必要的。 亚尔斯兰行军的公路上每隔二法尔桑就筑有一个烽火台。当有外敌侵攻的时候,设在国境上的城塞可以收容当地的住民,紧闭起城门,专事防御。另一方面,沿着公路设立的烽火台会接连着点起烽火,在半天之内把消息传到王都叶克巴达那,驻留在王都的骑兵部队就可以立刻出发赶往国境了。这是副宰相那尔撒斯想出来的新王朝的军事制度。而在密斯鲁侵攻的时候,这个制度就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帕尔斯虽然是个强兵之国,可是,在鲁西达尼亚军侵攻之际却失去了许多士兵和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战后又必须先复兴国土和国内的经济,所以如何有效地使用数量减半的兵力就是最重要的课题了。以目前的兵力而言,根本没有余裕为了预防随时可能发生的战役而把十万、二十万的兵力绑死在东西国境上。因此要尽可能地把士兵送往必要的场所去,机动性是非常重要的。 "亚尔斯兰王的十六翼将"都是骑兵指挥官。以前帕尔斯的步兵都是奴隶,但在废止奴隶制度之后,他们都成了自由民了。如此一来,就必须支付薪俸给他们,人数自然就因此而受到限制。 除此之外,"十六翼将"并不是以帕尔斯王国的制度而存在的。当吟游诗人们讴歌"解放王和其战士们"的事迹时,都会特别提起这十六个人的名字。他们会对着听众问道:"有人知道十六翼将的名字吗?"而听众也总是屈指一一答出来: "达龙、那尔撒斯、奇夫、法兰吉丝、奇斯瓦特、克巴多……",最后则以"……耶拉姆"做结束。耶拉姆之所以排在最后是因为他是十六翼将中最年少的。然而,在帕尔斯历三二四年十月的时候,臣属于亚尔斯兰的翼将只有十五名,全员还没有聚齐。在这些人当中,加斯旺德是辛德拉人,吉姆沙是特兰人;连外国人也在亚尔斯兰麾下为他作战。 在所谓的"十六翼将"当中,最年长的是独眼的克巴多。帕尔斯历三二四年的秋天,他三十五岁。本来既然最为年长,他就该负起整合的工作,可是,克巴多本人并无此意。连大将军的宝座他也让给了奇斯瓦特。正确地说来,应该说是强推给奇斯瓦特。他的理由是"没有资格",没有人能反驳这个自我评价。 从家门来说,奇斯瓦特也是帕尔斯最有价值的军人。他主张"解放战役中建立最大功勋的是达龙大人"而坚辞大将军之职。只是,达龙以自己年纪比奇斯瓦特小,身为万骑长的阅历太浅为由而谢绝了奇斯瓦特的美意。于是,在亚尔斯兰的裁断之下,奇斯瓦特成了大将军,坐上武将们的首席宝座。 因为三个万骑长并没有为了争夺大将军的宝座而起纷争,人们都因此感到安心,赞赏达龙和克巴多是"无欲之人"。一方面这也是事实,但是,克巴多的想法是:"现在任职大将军要负责兵制改革的工作,太辛苦了,我敬谢不敏";而达龙则还希望能站在野战的前头与敌人作战。不过,不管地位如何变化,结果是——帕尔斯军的最高指导机关是由这三个人构成的。因此,奇斯瓦特之外的两人就被视为等同"大将军"。 鲁西达尼亚、辛德拉及特兰等各国的军队都深深地了解到达龙的豪勇。而密斯鲁军只听过达龙的武名,还没有真正亲眼见识过。当然,这一次就不同了,杀了勇将卡拉曼迪斯,逼使马西尼撒逃走的黑衣骑士对密斯鲁军而言也成了"黑色的恐惧"。 "我不会比现在更强了。可是,达龙还可以爬得更高。"克巴多如此说道。实际上,达龙在每一天、每一战中都有不断磨练的机会。 达龙还没有娶妻,在王宫外有他的宅邸;不过,因为他一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王宫内值班,所以雇了一对被解放的奴隶老夫妻为他看守宅邸。有时候他会到妓馆去,可是并没有固定的女人。这一点,那尔撒斯跟他是一样的,只是,那尔撒斯有亚尔佛莉德在。 亚尔佛莉德打破了自她祖母以来的习惯,她今年二十岁了,却还没有结婚。身体的发育也从少女长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女性了,多多少少也散发出女人的气息,然而在言行举止方面却一点也没有淑女的气质,她总是用与以往一样的语气诉说着和那尔撒斯的关系: "无所谓啊!因为那尔撒斯跟我是灵魂的契合,不管世俗的形式如何都没关系。虽然事情没什么变化,可是,这种事情是不用急的。"只要提到和亚尔佛莉德的事,那尔撒斯总是被批评为优柔寡断,而他也无从辩驳。他曾经对亚尔佛莉德说过,未来几年内他将专心于国事,他不能把恋情或家庭摆在国家之前。而亚尔佛莉德也率直地表示谅解,她愿意等将来的到来。 "耶拉姆,我想早日逃离这个充满了尘埃的俗世,悠游在平实与纯美的世界之中。所以你要早点成材,把我的重责大任挑起来。"那尔撒斯语重心长地说道。耶拉姆则语带嘲讽地回答: "我虽然不才,但我会尽全力去做的。不过,那尔撒斯大人,就是那件行李我可不能帮你扛啊!"所谓的那件行李当然是指亚尔佛莉德,那尔撒斯听了之后,无言以对,于是,达龙便装模作样地开了口: "恋爱是一瞬间的事,而后悔却是永远的。这就是你的论调吧?宫廷画家大人。"而当被问到关于恋爱的事,女神官法兰吉丝是这样回答的: "我是一个侍奉密斯拉神的人。尽管身体在地上,心却不在地上。除此之外,我的耳朵虽然听得到精灵的声音,却听不到油滑男子的戏言。""是啊!法兰吉丝小姐可以听到我的歌唱,俗尘是不能污染你那美丽的耳朵的。"仍然纠缠着女神官不放的奇夫热心地说道。法兰吉丝总也是冷冷地回道: "哦!你一穿起衣服来,看来也人模人样的嘛!而且还有三寸不烂之舌。""这是法兰吉丝小姐的误解啊!我是一个从头顶到脚趾都充满了诚意和谦逊之情的人啊!只有心灵清净的少女能看清我的真正价值,这就是证据所在。""心灵清净眼睛却不明,只会成了油滑男子的饵食。真是可怜啊!"他们的对话传到了亚尔斯兰的耳朵时,他绽出了笑容。他希望跟着他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同伴们都不要改变,一直都能保持这个样子。他总是这样希望着。 "最近有没有什么珍奇异闻啊,两位?" 达龙加入了谈话的集团。法兰吉丝回答: "是的,听说有奇怪的盗墓者出现。" "盗墓?" "听说前天奇夫在叶克巴达那的附近碰见了。"事情是这样的—— 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陵墓虽然谈不上豪奢,但也不会太过朴素。他和父王哥达尔塞斯二世、王兄欧斯洛耶斯五世的陵墓并列着,被埋葬在距离叶克巴达那北方五法尔桑,一个叫安希拉克的山丘上。这个山丘曾经因为鲁西达尼亚军的侵略而荒芜,诸王的财宝都被掠夺一空;不过,修复工程在两年前已经完成了。以前那种豪奢的气派虽然是没有了,但是,树林和花坛都重新整理过,有好几种鸟儿被放生在此,这里也成了一个悠闲雅致的地方。各种的安排、设施都是为了不让王者们的永眠受到任何骚扰。 为了管理这些陵墓,设有专司负责的官员。职称是皇陵管理官,地位和宫廷书记官一样。说起来其实就是看墓人,不过还负责看守收藏在陵墓附近的神殿中的财宝,遇有"亚鲁达巴斯王逝世两百年祭典"之类的大事时,是掌管典礼的大小工作。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务,所以通常都是由有相当身份的贵族任职。为了防止财宝被窃,麾下还配有两百名的武装兵。 在亚尔斯兰王底下担任皇陵管理官的是一个叫费尔达斯的人。他是宰相鲁项的族人,虽然不是因为才气洋溢而受到任用,却很忠于职务,认为这个地位是一种名誉的象征。如果是那种"建立功绩好出人头地"型的人物的话就不适合做这种工作了。 费尔达斯现年五十岁,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踩着别人往上爬得比现在更高。他的希望就是平安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悠然地席过残余的岁月。 事情发生在十月六日晚上。费尔达斯手上拿着灯火离开自己的房子。灯火是用酒精燃烧的,外壳用青铜制成,附有把手。在巡视陵墓一圈之后,回房睡觉是他日常的工作模式。为了不打扰死者们的安眠,他并没有带着士兵同行。不过,他的脖子上挂着笛子,万一有危急之事,只要吹响笛子,士兵们就会赶来的。 这天快要是满月了。费尔达斯慢慢地在月下走着。沿着线杉林经过安葬着哥达尔塞斯王的陵墓,接近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墓地时,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原先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他确实是听到了某些声音。在夜里应该已经深眠了的鸟儿们不安地鼓噪着,黑色的人影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陵墓上晃动。 "难、难、难道是……" 费尔达斯的胃底发寒,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双膝不停地打颤,根本就无法直立,只好依靠在线杉的树干上,无法决定是逃走呢?还是吹响笛子呼叫士兵前来? 如果只是单纯的盗墓者,或许他就不会这么恐惧了吧?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寒气化成了一道隐形的锁链将费尔达斯的身心紧紧地捆绑着。费尔达斯胆怯地隔着黑夜所形成的帐幕看着发生在眼前的冒渎神明和王者们之行为。黑色的人影继续在月光下动着,或许该说就像在深海里游水的怪鱼般蠕动着,仿佛永不知道疲倦似地挖着墓。翻土打石的声音持续地传过来,仿佛将费尔达斯拉进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去。 突然,费尔达斯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惊吓地几乎要气绝了。费尔达斯勉强地动了动好像冻结了的头部。站在月光下的是一个斜戴着帽子,带着剑,全身劲装的男子。优美中潜藏着强韧动力般的身形不由得让人想起了雪豹。在黑暗中,这个男子的脸形并不是那么清楚,而经过压抑的声音却是那么年轻。 "我是受亚尔斯兰陛下知遇之恩,目前任职巡检使的奇夫。如果你能把事情详细地说明,我将不胜感激。"费尔达斯知道巡检使奇夫这个名字,可是,这个名字却不能让他真正安心。一般人对奇夫的批评是这样的: "在帮忙灭火之余还会引发洪水。" 而且不知为何,被这道洪水流走的永远都只是男人。只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对费尔达斯而言无异就像神助一样。 "是,是有人盗墓。宝物是在神殿里,又没有埋在墓里面,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费尔达斯拼了命才勉强凑出这几句话。奇夫没有说话,不过,他好像在黑暗中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把身体半藏在线杉的树干后,仔细地看着月下的景象。他是帕尔斯屈指可数的神箭手,视力远比费尔达斯好多了。 事实上,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原本他是兴之所至地到处旅行,后来为了参加狩猎祭而踏上返回王都之路,但是,旅费却用光了。在这个时候,巡检使的身分真是好用极了。他为了投宿而来到皇陵管理官的门前,结果让他碰上了这种事。 "啊呀!觊觎没有财宝的陵墓,真是一群古怪的家伙。我们来看看他们的真面目吧!"奇夫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如果是为了觊觎埋在墓里的财宝而盗墓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买卖。原本死者就不需要什么财宝的,可是竟然还要把宝物放在棺柩,带到另一个世界去,这种想法岂不是太无趣了? 不过,如果目的不在财宝而还要盗墓的话,其意图又何在呢?如果不是食尸鬼,这样的行为未免太奇怪了。 这三年来,奇夫虽然拥有巡检使的身分,但他也只是偶尔留在王宫里,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周游帕尔斯国土上。即使是亚尔斯兰也不想把这个心绪浮动的乐师关在王宫里,听他远游归来所带回来的趣闻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奇夫在叶克巴达那休息够了,以理所当然的表情领取巡检使的薪俸之后,便又出发旅行了。帕尔斯历二三四年十月,他二十六岁。 当他踏上月光照耀下的步道时,平坦铺设的大沙粒发出了响声。黑色的人影停止动作,散发出一股邪气和敌意。奇夫仍然悠然地不露出一点恐惧之色。 "盗墓并不是一件坏事,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人发现的好。如果被横刀抢夺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到的收获不就成了泡影了?"这种话出自专门夺人所好的奇夫口中格外具有说服力。只是,对方连一点感觉也没有。充满敌意的邪气越发地强烈,躲在后方的费尔达斯拼命地压抑住恶心的感觉。奇夫连眉毛动也不动一下。他是那种不管内心有何感想,在表面上绝不让敌人看出任何破绽的男人。 变化来得急剧。蛇从黑色人影的手中一跃而出,袭向奇夫的脸上。一道闪光从奇夫的手中飞过。仿佛皮鞭鸣响的声音拍打着夜空。蛇被砍成了两段,在地上捲曲着。这个时候,黑色的人影化成了一阵风,朝黑夜的深处遁去。 奇夫原想追上去的,但是却还是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中的剑,挑起地上的蛇。 没有生命的细长布条在半空中飞舞,随即又落在地上。 "哼……是邪魔外道之辈?" 奇夫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三年半前在培沙华尔城遇见的怪异人影一事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当时,奇夫砍断了对方的一只手,人也沉到护城河底去了,可是,终究没能确定对方的来历。 "看来,当时我们好像只除了毒草而没有断毒根。他们的根在什么地方蔓延着呢?"奇夫停止了自言自语,回过头看着费尔达斯。 "对了,管理官大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请问你。""是的,有什么事我能效劳的?" "你家里可有女儿?" "我有两个女儿,不过,都已经嫁人了。" "什么?这样啊!这就没办法了。" 奇夫感到没趣似地说道。他在费尔达斯的宅邸接受了酒食的款待,在柔软的床上度过了没有女人陪伴的一夜之后,立刻就启程离开了。费尔达斯则急急忙忙地派人修复被破坏的陵墓,一方面派遣使者向宰相报告此事。鲁项也觉得此事非比寻常,不过,他也只能向亚尔斯兰王做简单的报告。再怎么说,这都算是来历不明的事件,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就做出结论。 这就是"奇怪的盗墓"事件…… 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刚好比亚尔斯兰大十岁。他在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争夺王位的战斗中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而登上王座,时间比亚尔斯兰早了半年。为了获得王位,他向帕尔斯军借了"一点点"的力量;之后,两国缔结和平条约,建立起"可贵"的友情。而拉杰特拉就成了亚尔斯兰最信任、敬爱的密友,今后拉杰特拉也必将会帮助亚尔斯兰的。 这是拉杰特拉二世口中的两国关系。如果让那些借"一点点"力量给他的帕尔斯武将们听到的话,一定有人会大发雷霆反驳:"九成的力量是一点点吗?"可是,帕尔斯人们的白眼对拉杰特拉而言却是不足挂齿之事。人、马都装饰着耀眼的金银珠宝的他对着亚尔斯兰精神奕奕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对随侍在帕尔斯国王身边的辛德拉人说道: "加斯旺德啊,好久不见了。在帕尔斯过得还好吗?""托您之福。" 加斯旺德郑重地对着母国的王者行了一个礼,不过,话中的意思却饱含了嘲讽之意。如果不是拉杰特拉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卡迪威争夺王位,使国家一分为二的话,加斯旺德也就不用离乡背井了。 "如果帕尔斯的料理不合你的胃口,随时欢迎你回国。我会给你适合你发挥能力的职位的。""多谢您。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帕尔斯的料理了。""帕尔斯的女人也比较好吗?" 拉杰特拉大笑不已。这次的狩猎祭他带来了六千名辛德拉的将兵,十二头大象。另一方面,帕尔斯有二万四千名,其中有三分之一是骑兵。拉杰特拉从马背上看着八千名帕尔斯骑兵整然行进的壮观景象。 "啊!真是壮观至极的场面啊!帕尔斯军的强悍简直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了。"拉杰特拉的感叹隐含着无意识的警戒。拉杰特拉很清楚帕尔斯军的强悍,不管是做敌人或朋友都一样。话是这么说,可是,拉杰特拉并不怕帕尔斯军。如果是同伴,只要善加利用其强悍即可,如果是敌人,只要使其不能发挥其强悍就成了。 而帕尔斯的宫廷画家也确实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只强悍,而且华丽程度也天下无双。哦,大陆公路最美丽的勇者走过我眼前了。"拉杰特拉手中拨弄着装饰夸张的绿宝石头巾,另有意图地打着招呼。他招呼的对象是法兰吉丝。她脸上的表情从和绿宝石同色的瞳孔中消失,谨守着完善无缺的礼仪回了礼。 "唉!还是一样美丽啊!如果要获得你的心,可能就要献上足以遮盖卡威利河底那么多的珠宝了。""美丽的法兰吉丝小姐"漠然地撇开辛德拉国王的调戏,轻快地策马走了。 "意义虽跟那尔撒斯大人不一样,可是,法兰吉丝小姐也有罪。"奇夫曾经这么说过。想接近法兰吉丝的男人除了奇夫之外还有几个,不过,没有一个人成功。一方面是因为法兰吉丝本身不接受,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奇夫拼命地在扯情敌的后腿。 法兰吉丝月亮的别名 冷冷地照耀着男人们 多少双眼睛望着她 却无人能触及 这是当时被颂唱的四行诗,可是,作者是不是奇夫就不得而知了。 狩猎祭开始了,时间不知经过了多久。亚尔斯兰拿着长枪策马前进,马儿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草丛中一阵骚动,只见一个巨大的狮影跃向半空中。亚尔斯兰反射性地挥起长枪。随着微微地异声响走,几根狮子的鬃毛在半空中飞舞。狮子在半空中缩起身子,巧妙地躲开人类的攻击,落在草地上。亚尔斯兰调转过马首和长枪,和狮子正面相向。威嚇的吼声从狮子那白森森的牙间发出。 "不要被他的气势压倒!" 亚尔斯兰这样命令自己。以前他曾经几度和敌人的刀锋相对。有许多次,敌人的力量都胜过亚尔斯兰。这一次,尽管人跟兽有所不同,但还是没有例外。 "不可以抱有气势可以弥补技巧不足的想法。最重要的是累积经验、提升技术。可是,在具备这些条件之前,沉着应对是最有效的方法。"当跟着奇斯瓦特学剑的时候,亚尔斯兰得到这样的训诲。他盯着狮子闪着黄色光芒的两眼,确定了拿在右手上的长枪的触感,放松手臂的肌肉。要一击就杀死眼前的巨敌。如果做不到,那么就要用左手护住自己的咽喉…… 狮子再次跳跃。亚尔斯兰的右手照着他的意志动了起来。闪光刺进狮子的嘴巴。 狮子原想咬断亚尔斯兰的长枪的,可是却失败了,长枪刺穿它咽喉的深处。混沌的咆哮声和大量的鲜血喷向半空中,然后落在地上。而狮子巨大的身躯在一瞬间之后也在半空中翻转,重重地落了下来。 亚尔斯兰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感觉到身体涌出了如雨的汗水。右手有一阵麻痹的感觉。那是狮子在枪尖下挣扎时所造成的冲击。沾满鲜血的枪穗从伏在地上的狮子鬃毛中突出来。 "伏狮圣王亚尔斯兰!" 黑衣骑士大叫着,在亚尔斯兰眼前从黑马背上跳下来。他走近狮子,拔出了插在狮子嘴里的长枪柄。尚未凝固的血再次喷溅在草地上。达龙两手捧枪,恭恭敬敬地献给骑在马上的国王。亚尔斯兰接过长枪,聚集过来的将兵们高声欢呼着,并且一起把剑和枪直指向天。亚尔斯兰以十八岁的年纪,获得了"伏狮圣王"这个令誉的称号。 "太棒了!亚尔斯兰陛下,真是太棒了!" 拉杰特拉以夸张的音量大声激赏着。对他而言,人生仿佛就是诸神的剧场,而他经常就是主要的角色般,言行都充满了戏剧意味,而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政治效果?或者真的只是他率真的表现呢? "大概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吧?" 这是那尔撒斯的评语。以那尔撕斯的看法,如果要对拉杰特拉的每一句戏言都有所反应的话,反而会造成自己的迷惑。既然知道他到底要什么,那么,只要多一点耐心就可以了。 再度跨上黑马的达龙朝着那尔撒斯走去。那尔撒斯看着和亚尔斯兰并肩前进的拉杰特拉的背影,带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拉杰特拉国王陛下肚子里阴谋之虫又开始蠢动了。""交配的时期来了吗?" "喂,再怎么说他都是一国之王啊!" "又不是你或我的国王。" 以前达龙曾在辛德拉的"神前决斗"中扮演拉杰特拉的代理人,在死斗的最后,他为拉杰特拉拿到了王冠。虽然身为拉杰特拉的恩人,可是,从那之后,他常常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狩猎祭继续进行,有三头狮子被杀了。亚尔斯兰在半路上因为坐骑疲累而换了一匹坐骑,然后再度驰骋于原野上。不知不觉中,他和部下们分开了。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老鹰"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发出了尖锐的警告叫声。就在同时,亚尔斯兰看到朝着他杀过来的骑影——看到狂奔的马、驱策着马的人们被蛊惑的表情及为了发出叫声而张开的口。叫声从他们的口中发了出来,然而,那只是一堆声音的组合,并没有什么意义。 亚尔斯兰拔出了剑。自十四岁以来,他连日在战场上来来往往,暴露在敌人的刀刃之下。当他觉得情况不对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以反应。亚尔斯兰躺过了袭来的闪光,把手上的白刃砍向飞奔过身旁的对方的身体。鲜血在阳光下飞溅。 从马上砍落了一个敌人之后,亚尔斯兰用力地踢了一下马腹,突破了包围网的一角。另外有数把白刃追杀年年轻的国王。亚尔斯兰急穿过树丛,越过了棱线,快速地通知同伴。 "刺客!" 对大陆公路各国的人民而言,这是一个共通的名词。在棱线另一端的帕尔斯人和辛德拉人都立刻活动了起来。最靠近亚尔斯兰的部下就是耶拉姆。他视线一转,发现了那一群志不在狩猎而在行刺的人。 "陛下!" 耶拉姆大叫,同时拔出腰间的剑,策马急奔。一个发现耶拉姆的刺客在马上回过头看。他充满敌意的眼神投向耶拉姆,搭好了弓箭。就在他发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间,耶拉姆让马斜行,把身体伏在马背上。箭呼啸着飞过耶拉姆的头上。 耶拉姆再度挺起身子突进。在确认了耶拉姆穿着轻装没有穿甲胄之后,暗杀者挥起弓,丢了过来。耶拉姆用剑拨了开来。刺客利用这短短的时间拔出自己的剑。 只是,这个时候耶拉姆已经贴近了。 耶拉姆的剑刺进刺客的右手肘,击碎了他的关节。对方的右手腕只留下一条肌腱和皮肤。 这名刺客被拿着剑的右手拉扯从马上摔落。当在摔撞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同志们已经被亚尔斯兰王的部下们的剑阵包围住了。加斯旺德斩裂了一个人的咽喉,亚尔佛莉德给了其中一个人的颈部重大的致命伤,达龙刺穿另一个的胸部。就在一瞬间,刺客们全都被杀了。 "陛下,您没事吧?" "没有,一点伤也没有。" 亚尔斯兰精神奕奕地回答道,感谢部下们的辛劳。那尔撒斯和奇夫也策马赶了过来,不过,发出最喧哗的声音跑过来的是拉杰特拉。他的坐骑每跑一步,装饰着的金银珠宝就叮当作响。 "哎呀!竟敢想杀害帕尔斯的国王,真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如果对亚尔斯兰陛下有任何不满,就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啊!"拉杰特拉张开两手叹着气,叹完了气随即又精神奕奕地说道: "你不用担心,亚尔斯兰陛下。就算帕尔斯有你的敌人,辛德拉也还有你的朋友,一个谁也比不上、可信赖的朋友。""说的到底是谁啊?" 达龙实在是很想说出这句话,可是,为了谨守对国宾该有的礼仪,他好不容易勉强自己保持沉默。当事人亚尔斯兰则这样回答: "拉杰特拉陛下的好意,真是不胜感激。" 亚尔斯兰满脸微笑,仿佛很自然地领悟了外交手腕。刺客们的出现虽然是不祥的事件,但因为他们的目的并没有达到,狩猎祭仍然继续进行。 刺客们的尸体被料理完毕之后,拉杰特拉放弃了白马,改坐白象。在辛德拉国也有狩猎祭的仪式。狩猎的对象不是狮子而是老虎,不过,王者规定是要骑象的。 拉杰特拉所带来的白象是自他即位之后就一直偏爱着的象,个性很温顺。可是,就在拉杰特拉坐上满是宝石的轿子时,白象突然像发狂了般咆哮起来。 白象载着拉杰特拉二世开始狂奔。大地震动,尘埃和草飞舞得比人还高。在白象面前的帕尔斯及辛德拉两国的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让开了路。一个慢了一步的辛德拉步兵不幸被踩死了。 "谁来救救我啊!救救我啊!救我命的人一定可以得到亚尔斯兰陛下的奖励!"拉杰特拉拼命地尝试着去驾驭白象,同时一边这样大叫。面临这样的危机,拉杰特拉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说要亚尔斯兰提出奖励。帕尔斯的武将们不禁面面相觑。 "这个人就算丢掉性命我也不会感到惋惜……"那尔撒斯苦笑道。耶拉姆则正经地陈述他的意见: "可是,如果国宾陷入危险的局面,亚尔斯兰陛下的声誉会受损的。""没错。哪,还是去帮帮他吧!眼看着他被白象给踩扁也未免太可怜了。"那尔撒斯认为有一个该援助拉杰特拉的理由。如果没有了拉杰特拉,那尔撒斯就必须重新考虑对辛德拉国的外交和战略上的基本方针。拉杰特拉在他们国内并不是一个暴君,他那率直的个性深受人民的喜爱,他的治世也算是相当安定。对亚尔斯兰和帕尔斯国而言,这都不是坏条件。 有着"被狼养大的人"的绰号,年轻而剽悍的伊斯方将军接到了亚尔斯兰的指示,为救助拉杰特拉而飞奔上马。有二十骑左右的部下跟在他后面。有四骑的人马张开了每边长约十加斯的大网,用一只手抓着四角。这种网原本是为了绑住发狂的猛兽的,不过,现在则是为了让拉杰特拉从象背上跳下来。伊斯方一边策马在白象旁奔跑,一边对着象上的国王大声呼叫: "拉杰特拉陛下!请您朝着大网跳下,我们会牢牢接住您的!"即使是拉杰特拉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从狂奔的象背上安全逃生。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他从宝座上探了了身子。伊斯方所指挥的骑兵们大大地张开了网。 拉杰特拉跳了下来。他切过风面往下落,刚好把身体落在网上。网剧烈地摇晃着,不过,总算在落在之前接住了拉杰特拉国王的身体。白象捲起了蒙蒙的砂尘跑走,辛德拉的士兵们赶忙追了上去。毫发无伤的拉杰特拉松了一口气,从网上跳到地面上来。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的帕尔斯人突然拔起了短剑架在拉杰特拉的咽喉上,拉杰特拉被紧紧地勒住了脖子。 "可恶,你干什么?" 伊斯方把手搭上剑柄,两眼中闪着异样光芒的男人便大叫道: "不要乱动!如果想要保住辛德拉国王的性命,就把宝剑鲁克那巴德交出来!""什么?" "拿宝剑鲁克那巴德和辛德拉国王的生命交换!去转告亚尔斯兰王!""你有毛病啊?" 伊斯方不由得做出了反射性的反应。不只是他,对帕尔斯的武将们而言,辛德拉国王的生命连宝剑鲁克那巴德剑鞘上的涂料碎片都不如。他之所以想救拉杰特拉只是因为亚尔斯兰下了这样的命令,绝对不是他自己愿意这样做的。 "如果不把鲁克那巴德交出来,我就杀了这家伙,连我也一起死!"刺客的短剑刺进了拉杰特拉浅黑色的咽喉。细而尖锐的剑尖微微地吃进了锁骨的上方。 拉杰特拉大惊失色: "喂,帕尔斯人,去和亚尔斯兰陛下交涉啊!告诉他如果想要睡好觉,就该救救他亲密的好友啊!"刚好赶到现场的亚尔斯兰在知道事情的真象之后,二话不说地点点头。 "拉杰特拉陛下是我们的盟友,他的生命是无可取代的。""啊?陛下!" "赶快把鲁克那巴德拿来!" 亚尔斯兰拔出了系在腰间的剑。那尔撒斯和达龙在一瞬间动容,耶拉姆则无言地制止了想要采取行动的伊斯方。 亚尔斯兰朝着对方的头上丢出了剑。刺客发出了狂喜的叫声,伸出手抓住了剑。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剑鞘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起了剧烈的变化。他的嘴形张开成大叫"不对"的样子,就在这时候,痛苦和愤怒的惨叫声从他张开的嘴巴中发出来,刺客倒在地上。胸口有一枝箭深深地插着。那是奇夫射出的箭。剑落在倒地不起的刺客身体上。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并不是鲁克那巴德。为了引开暗杀者的注意力,亚尔斯兰突然表现了这样的演技。斜睨着已经不足以造成任何伤害的死者,达龙对那尔撒斯小声说道: "这家伙好面熟,好像是贵族的子弟。是对新的政事有所不满吧?""或许吧!可是,我不认为这家伙会有弑杀陛下的勇气。"或者是受某人的唆使吧?有了这样的想法,达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呀!亚尔斯兰陛下,多谢你的相助。你的聪明才智真是让人铭感五内。"亚尔斯兰礼貌性地回应了拉杰特拉的赞词,心中却似乎有些不愉快。虽然情非得已,可是,他确实是使用了不像他个人作风的诈术。再加上自己的施政被人用这样的形式否定,对他来说,这是个不小的冲击。 "仔细地调查背后的原因。这个工作就交给伊斯方大人。"听到那尔撒斯的声音,亚尔斯兰仿佛回过神似地点了点头。那尔撒斯在刺客的尸体旁跪下一只膝盖。耶拉姆也跪下一只脚,帮老师的忙。那尔撒斯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耶拉姆喃喃地说道: "就算背后有人在策动,只要亚尔斯兰陛下的施政正确而稳固,他们就无法如愿。害怕有人反对而不能贯彻自己的意志,这才是最可怕的事。"那尔撒斯再度叫着钟爱的弟子的名字: "耶拉姆。" "是。" "人要治理人的世界当然无法面面俱到。可是,我要郑重地拜托你,千万不要让那些乘乱而起的小人得志。""是,我会尽所有的力量的。" 那尔撒斯吩咐耶拉姆处理刺客的尸体。不久之后,白象被抓了回来,这才发现在宝座和象背之间被插进了带刺的树枝。一连串不吉利的事情让亚尔斯兰的眉头笼上了一层乌云。 当狩猎祭接近尾声,众人回到本阵的时候,那尔撒斯问亚尔斯兰一件与刚刚的事情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如果密斯鲁国的奴隶逃亡而来,渡过迪吉列河,要求陛下为解放密斯鲁国的所有奴隶而进攻密斯鲁的话,您打算怎么做?"这虽然只是假设,亚尔斯兰仍然带着认真的表情陷入了沉思。以达龙的说法或许这就是"陛下的长处",只是,因场合的不同,有时候,长处也会变成短处。 "他们虽然可怜,可是,我不能答应他们。我必须避免和密斯鲁展开全面性的战争。""很好。那么,那些逃亡的奴隶们该怎么办?""给他们家和土地。" "不行。" 那尔撒斯冷静但尖锐地否定了。既然选择了和密斯鲁保持和平的态势,事情就必须做得彻底。必须让好些逃亡的奴隶们在没有痛苦的状况下就死,再把他们的脑袋送回密斯鲁。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密斯鲁的信任。 "解放奴隶可以成为侵略的正当名义,就像鲁西达尼亚人对唯一的神依亚尔达波特的信仰变成了侵略他国的正当名义一样。""我不想侵攻他国。" "我知道。但其他各国怎么想?这是两码子事。"帕尔斯已经废止了奴隶制度。其他国家害怕的是废止奴隶制度的大波涛会涌进他们的国家,推翻他们的社会制度。 "陛下是帕尔斯国的统治者。您有责任先守住帕尔斯的和平与安宁。废止奴隶制度固然是一种正义的表现,可是,如果要把正义强压到他国,就会形成争乱而造成流血事件。"那尔撒斯微微地摇了摇头。 "正义就像酒。虽然可以让人微醺而通体舒适,然而,一旦饮酒过度,就会毁灭自己,甚至连累他人。""小心哪!连那尔撒斯也不想被捲进去吧?" "我只喜欢看别人被捲进是非当中。" 那尔撒斯回答的时候,一阵辛德拉语的叫声响起。辛德拉兵把一个旅人打扮的男人带到拉杰特拉王的面前。一阵似乎颇为激烈的交谈在辛德拉人们之间进行着,加斯旺德神色紧张地向亚尔斯兰报告: "急使从辛德拉的国都来报:好像是邱尔克国突然兴兵攻进卡威利河的上游了。" 在地理上,邱尔克位于帕尔斯的东方,辛德拉的北方,特兰的南方;是一个为草原和热砂所包挟着的山岳国家,形成帕尔斯和辛德拉国境的大河卡威利河就是源自这个国家。高山环抱着万年雪和冰河,山谷和盆地穿越其间,地形极为复杂。 原本邱尔克人和特兰人是源于同一祖先,以集团的方式不断地在大陆内地移动,经营畜牧。约在五百年之前,为了争夺族长的地位遂分成了两派,被赶离的一派从草原逃进了山间。山地虽然是不毛之地,但是,山谷和盆地却比较肥沃,山产岩盐和银,邱尔克于是找到了安居之地,国力也充实了不少。和各国缔结外交关系,甚至曾经和辛德拉、特兰联盟侵攻帕尔斯。在这四、五年之间,他们对外偃旗息鼓,巩固国境,呈孤立的状态。帕尔斯虽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探查邱尔克的国情,不过,大概知道邱尔克国内因为争夺王位之事而引发了一场严重的暗斗。 结果,现在的国王卡鲁哈纳守住了王位,但是,在那一段时间内,卡鲁哈纳并没有让其他国家知道国内混乱的情形,足见卡鲁哈纳了是一个相当有才干的人。 在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之后,邱尔克开始蠢动了。而且在动员大军之际,同时在卡威利河的上游下了毒,杀了无数的人和羊只。 "从上游下毒?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拉杰特拉涨红了他黝黑的脸大叫。他虽然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狡猾男人,却绝对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义愤填膺。然而,燃起他怒火的燃料大部分是因为他有他的打算。 "亚尔斯兰陛下,辛德拉和帕尔斯是盟友。所谓盟友就是有共同的敌人,彼此互相帮助的。对邱尔克伸出制裁之手不就是盟友的证明吗?""你说的没错。" 亚尔斯兰即使注意到部下们或是不断地对他挤眉弄眼,或是不断地摇着头,他仍然这样回答。主要是因为他对邱尔克的作法很不以为然。 "在卡威利河中下毒也会对我国那些正在开拓土地的农民造成伤害。就算早晚要和邱尔克宫廷交涉,目前也必须把攻入国境的军队赶出去。立刻动员大军吧!""啊,亚尔斯兰陛下,真不愧是我的心灵至交啊!"帕尔斯的名武将们面面相觑。他们的主君就是这样的人。 从大河卡威利的河口上溯二百四十法尔桑,河面渐渐变窄。 话虽如此,但是,宽度也有五十加斯到一百加斯之多,就算射箭也不见得就到得了彼岸。布军在夏夫利斯坦原野的帕尔斯和辛德拉军在两个国王的统率之下,沿着卡威利河西岸北上。 "上个月在迪吉列河和密斯鲁军作战,难道这个月要在卡威利河和邱尔克军作战吗?下个月又要在哪里跟什么人作战呢?哎呀!真是令人猜不透啊!"达龙说道。他并不是害怕作战,但是对于主君亚尔斯兰和拉杰特拉一起行动的事,却多少有些话想说。 "陛下太善良了。" 就算他这么想,他也知道,这一点正是亚尔斯兰的优点所在。达龙不想去分析亚尔斯兰是不是有点小小地偏狭了。只要那尔撒斯和达龙好好辅佐他就可以了。这是黑衣骑士的结论。 十月十五日,帕尔斯军和辛德拉军遭遇了邱尔克军。由于负责侦察的耶拉姆所带回来的消息,他们知道了有将近一万人的邱尔克军正渡河而来,所以,他们才急急忙忙赶到该地去。 "是铁门。" 达龙对亚尔斯兰说明。因为以前有过旅游绢之国的经验,达龙对帕尔斯东部国境一带的地理很熟悉。所谓的铁门是人们取的名字,含有大量铁质的黑色巨岩像壁面一样耸立在河的两侧。岩石形成了高达一百加斯的断崖,落进河面,河流流速比全力奔驰的马还要快,而且气势更雄壮。 铁门位于帕尔斯、辛德拉及邱尔克三国国境交接的地点,帕尔斯一方并没有特别置兵守备。 铁门没有桥梁,在断崖和激流这两种天然障壁的阻绝下,侵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现在邱尔克军却选择了这个地方,开始进行渡河攻击。 邱尔克的投石器把有马头那么大的大石头一个一个不断地抛到半空中。石头上绑着粗粗的皮绳。石头发出了重重的声响落在对岸的地面上。于是,邱尔克兵便靠着张拉在河面上的皮绳渡河而来。他们用小车轮在皮绳上滑行,一只手挂在从车轮垂吊下来的钩子上,一个接一个渡河。这虽然是一种可笑的技法,却也认人不得不佩服。邱尔克兵以比在平地上奔跑还快的速度渡河,眼看着他们的兵力愈来愈多。 另一方面,数不胜数的小船聚集在河面上,邱尔克兵以第二种方式渡河而来。用船渡铁门的急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们却把锁链穿过山谷,从船上在锁链上挂上绳子,沿着锁链划船。 "想得真是周到。看来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构想思的。"拉杰特拉不禁咋舌道。他下令士兵向着邱尔克军射箭,"铁门之战"于是开始了。 当然,邱尔克兵也回射了箭。他们使用把细的山羊皮捲在白杨上,浸过山羊油再晒干的短弓。而且,他们还在箭上涂了毒,可说是危险至极。帕尔斯军和辛德拉军只得并排着盾牌挡住邱尔克军的箭雨。那尔撒斯对年轻的国王进言: "不能跟他们做拉锯战。姑且不论以后,我们必须尽快打赢这场仗。"国王不在王都而在国境上和敌人长期交战对整个国政会有不良的影响。更何况打一开始并没有这样的征战计划,是由狩猎变成战斗状态的。供给两万多名士兵的食粮也不够。那尔撒斯绝对不能让这种准备不足的战役延长。 "那尔撒斯,很抱歉,不过还是得拜托你了。"亚尔斯兰说道,那尔撒斯微微苦笑着行了一个礼,召集了耶拉姆、亚尔佛莉德、加斯旺德及伊斯方等人下了一些指示。 成功渡过河面的邱尔克军在穿着格外耀眼的甲胄的指挥官指示下快速地整备了队形,举着长枪攻了过来。亚尔斯兰不知道对方指挥官的名字。他叫葛拉布,是邱尔克军中享有盛名的将军之一。帕尔斯军和辛德拉军并排着盾牌形成了障壁,一边防守一边后退。当中央部队从正面引诱敌人作战的当儿,耶拉姆等四人率领着三百名弓箭兵绕到上游去。他们先从高高的岩场上朝着山谷撒下油,把邱尔克军的皮绳浇湿,然后再瞄准绳子射出火箭。 火在油上窜烧,快速地蔓延到皮绳上。邱尔克兵的手上着了火。烟雾从皮肤上冒起。痛苦和恐惧的惨叫声在岩石间回响着,邱尔克兵一个接一个摔落了。当皮绳本身伴随着一股异臭燃烧殆尽的时候,几十个邱尔克兵就抓着绳子掉落了。下面是拍打着岩石的激流。邱尔克兵落在水面上激起了水花,然后被河水给冲走了。 当上百根皮绳所筑成的桥都燃烧尽之后,已经到达卡威利河西岸的三千名邱尔克兵就被孤立了。同伴既过不来,他们自己也没有了退路。亚尔斯兰要他们投降,却反被对方拒绝,于是,达龙便下令攻击。 达龙的斩击化成了钢铁雷光击倒了邱尔克士兵。加斯旺德和伊斯方跟在他后面,策马跃进敌阵当中,朝着左右方挥下白刃。邱尔克军的甲胄是用山羊皮制成的,刀刃不易刺穿,因此,帕尔斯军只好瞄准他们的颜面和颈部挥斩,喷射而出的人血将岩场染成了一片黑红。 "看来没有出头的份了。" 奇夫一边观战一边梳着他的前发。这个吟游诗人的想法是:既然要战就要有杰出的表现,否则就是一种损失了。而这场仗看来似乎并不适合他出头。法兰吉丝也策马站在亚尔斯兰的身旁,默然地俯视着血腥的战场。不过,她突然拿起弓箭,朝着邱尔克军的一角射出去。 站在岩石上指挥着士兵的邱尔克军的将军葛拉布摇晃了起来。隔了百步之远,法兰吉丝的箭把他的大刀从他的右手中弹飞出去。 接着伊斯方丢出了枪。只听得长枪撕扯着风,发出了吼声飞射而出,命中葛拉布将军的胸甲。枪发出了钝重的声音弹回。重叠着山羊皮,细缝中编着锁链的邱尔克甲胄挡住了枪尖,可是却无法完全将冲击吸收。葛拉布觉得肋骨一阵疼痛,在岩石上摇晃着。达龙策马跑近他,抓起了葛拉布的衣领往后方一丢。 葛拉布被摔到地上,帕尔斯兵蜂涌而上将他捆绑了起来。葛拉布虽然是在极狼狈的情况下被抓的,但是,他没有死在达龙的斩击之下应该说是他的运气。 在确定葛拉布成了俘虏之后,剩下的邱尔克兵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有半数丢下了武器投降,其他的半数沿着卡威利河四散逃逸。帕尔斯军和辛德拉军取下了一千多个邱尔克兵的首级,高奏凯歌。 成了俘虏的葛拉布被带到亚尔斯兰和拉杰特拉面前。亚尔斯兰问满脸不高兴的邱尔克人: "你们为什么要侵入我国国境,残害无辜的人民?邱尔克国王的意图何在?你说!""不知道。" 这是他的回答。穿着山羊皮甲的邱尔克将军只是接下国王的命令发动奇袭,至于战争的目的何在,他并没有被告知。 "如果想知道,就去问我们的国王!" 葛拉布傲然地丢下这句话,挺着胸膛,一副觉悟赴死的样子。拉杰特拉提议把葛拉布的脑袋盐渍之后送回去邱尔克王那边去。亚尔斯兰制止了他。就算非杀不可,那尔撒斯应该会有最好的方法吧? 这其中大有问题。在今天之前,位于帕尔斯东西两方向的国家从来没有结盟侵攻帕尔斯的例子。要结同盟,使者就必须在帕尔斯国内通行,而这是极为困难的事。但是,这一次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西方的密斯鲁和东方的邱尔克几乎同时兴兵只是偶发事件吗? "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女神官法兰吉丝一边凝视着铁门巍巍的岩壁,一边喃喃地说道。 "是啊!或许是午睡的时间已经过了吧?" 奇夫回答道,同时心中想着,邱尔克的女人中有没有美人?或者会不会有那种因为荷包太重而伤透脑筋的美女呢?

I 加斯旺德在叶克巴达那的城门处等待着国王。亚尔斯兰和耶拉姆跨上加斯旺德准备好的马匹,而达龙和那尔撒斯也再次追上他们,所以合计五匹马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在一夜野营之后,翌日,公路沿线的旷野上出现了目标的一行人。因为爱丝特尔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所以只能支起帐篷停下来。他们等的只是从王都而来的使者,但来的却是国王本人。 「国王亲自前来……?」 异口同声叫起来的派丽莎和加塞姆,看到下马走来的亚尔斯兰,忙平伏在地上。 加塞姆是权势主义且渴望出世的小官员。他跪拜国王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知害怕为何物的派丽莎也做出同样的举动,着实让冬?里加路德意外。只能认为,派丽莎是被教育对国王尊崇的帕尔斯吧。他自己仅是单膝跪在地上低下头表达敬意。 其实冬?里加路德之前和亚尔斯兰见过面。而那时,冬?里加路德失去记忆,被称为白鬼。虽然他见过还是王太子时的亚尔斯兰,但那时的记忆被迷雾包围,几乎想不起来了。 而亚尔斯兰也是,虽然记得见过白鬼,但那只是一个忘了自身为何人,被恐怖的幻影惊呆了的孱弱男子。现在挺起了背脊,充满了精悍的气质,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 「爱丝特尔承蒙你们照顾了。请允许我稍后再做感谢」 嘴里说着,亚尔斯兰已经奔向帐篷。濒死的爱丝特尔就躺在里面。 达龙,那尔撒斯,加斯旺德留在外面,目送着年轻的主君的背影。派丽莎,冬?里加路德和加塞姆也同样,进入帕尔斯制的半球形帐篷的只有年轻的国王一人。帐篷的直径为大约五加斯的野战用帐篷,虽然用来抵御风雨绰绰有余,但是里面很是质朴没有任何装饰。外面的光线也被遮断,所以内部有些昏暗。 燃起熏香是为了遮盖腐臭的味道。否则无法消去爱丝特尔的伤口散发出的恶臭。这是,时隔四年再会时,令人痛惜的景象。 亚尔斯兰最初,没有认出那是爱丝特尔。因为对于爱丝特尔这样实在是太过沉静柔弱,缺乏生气。但是,在看到亚尔斯兰之后,两眼放出光芒。 爱丝特尔从拼组而成的简陋的床上抬起身子,而仅仅是这样就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将最后的生命力注入声音中叫着。 「亚尔斯兰」 「爱丝特尔,好久不见了」 明明在从王都过来的路上一直都想着该说什么,可是亚尔斯兰却只发出了十分平凡的问候。爱丝特尔用尽全力回答他。 「我还以为你一定已经长出漂亮的角了,没有你=呢……但是,就算没有角你也很出色」 「你也,成为出色的骑士了」 「你还真没说谎的才能。也亏你成为邪恶的总帅」 爱丝特尔想笑一笑,但仅仅是牵动没有血色的嘴角,都让她发出痛苦地喘息。亚尔斯兰将手掌覆上爱丝特尔的手,传来一阵冰冷。 「派丽莎和白鬼……」 「嗯」 「他们两个就拜托你了。希望,你今后能照顾哈他们」 「我明白了」 「白鬼,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他要回鲁西达尼亚也没办法。而派丽莎原本就算帕尔斯人……亚尔斯兰」 虚弱,但是很清楚唤着,亚尔斯兰探出身子。 「怎么了,说吧」 「我想说的还有好多,但是已经够了」 「……」 「我已经见到你了,所以就足够了」 「爱丝特尔」 「只要能见到你……」 爱丝特尔的话语渐渐消失。仿佛是怕会说出满溢的思念,她闭上了眼。亚尔斯兰轻轻唤着。 「爱丝特尔……?」 没有回答。睫毛垂下来,嘴唇也紧闭着,再也不会张开第二次了。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爱丝特尔?德?拉?法诺在远离故乡的帕尔斯旷野之中走完了人生。 风吹过旷野,一瞬,吹动帐篷发出声音。 帐篷之外,七名男女最初只是沉默着。首先耐不住的是加塞姆。他仿佛在评价似的观察着武将们,在遇上达龙的视线之后下定了决心。他拿出了那个重要的箱子,展示出「丘尔克名武将」的首级。 达龙如此战斗阅历的人,不可能记得战场上斩杀的全部的武将的脸。但是和辛格的战斗并非久远之事,又曾活捉过他,也问了名字。看到封浸在蜜蜡里的首级,记忆立刻就被唤醒。 「的确是丘尔克有名的将军啊。名字记得是辛格吧」 「哦哦,没错没错,居然是那个辛格将军啊。不,不愧是丘尔克的名将,杀了他也费了番功夫啊」 达龙苦笑着把视线转向欢天喜地地加塞姆。 「那么,成功地擒获了辛格将军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你吗」 「啊,不,后面一半是我,不是在下做的……」 「后面一半?」 「从将辛格的首级用蜜蜡封存起来这里开始,是在下做的。否则,会因为这酷暑很快腐坏的。所以有必要做合适地处置」 这些对自己功绩积极地强调,达龙权当是耳旁风。 「那么前半是谁做的?让活辛格变成死辛格的是谁」 「那,那个是,是那个白发的鲁西达尼亚人做的。在那种场合下,在下也有想要助威的……」 「嗯嗯,如果是能打倒辛格的话,说明武艺相当不错啊」 而冬?里加路德回应着达龙的视线,转过头来。 「并非我打倒那个叫做辛格的家伙的」 「那么是谁打倒的?」 「辛格自己。我只是让他受了点伤,他是自己害死自己的。虽然不清楚详细地情况,不过丘尔克国的将军,似乎是不能投降也不能被俘虏」 「似乎是这么回事。丘尔克的獾,无论是怎样的善战或陷于苦斗,都不会宽恕败北之人。有着没有侍奉价值的君主真是悲哀」 这么说着发出叹息的是加斯旺德。他应该是想到了四,五前的自己。 「我欣赏你不窃取功劳的地方。也有不少话想问你。反正都要去王都,陛下许可后一起走吧」 听到达龙这么说,冬?里加路德犹豫了一下后简短地询问。 「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我可是鲁西达尼亚人哦」 这句话有何意义,帕尔斯人很容易明白。 「那又如何。陛下的麾下有辛德拉人也有特兰人。陛下的心胸还没狭隘到容不下一个鲁西达尼亚人」 达龙稍微考虑了下又说了。 「本来,鲁西达尼亚人里,就只有两个人不该活着」 冬?里加路德注意到黑衣骑士用得是现在时。这两个人是谁,很容易就能想到。但是,两人之中的一个,已经不存于世的事,帕尔斯人还不知道。 「波坦总大主教已经死了」 达龙的瞳孔张开。 「确定吗?」 「啊啊,虽然详细情况不明白,不过吉斯卡尔殿下经过长期的抗争已经杀了他了」 「哦?自相残杀啊……」 剩下的话,达龙咽了回去。当然,他本想说的是「我还打算将这两人都打倒呢」。只是,所有的帕尔斯人都有说这句话的权利。 II 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亚尔斯兰的眼中已没有了泪水。达龙和那尔撒斯,胸中翻涌着与年轻的国王一样的思绪。只是,与黑衣雄将对于铭感到的亚尔斯兰的自制力相反,喜欢自称宫廷画家的智将将表情掩盖了起来,而耶拉姆总觉得他似乎是把自己的想法隐藏了起来。既是处于不允许哭的立场,也没有哭泣的时间。 亚尔斯兰看着忠实的武将们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冬?里加路德面前。 「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你能为爱丝特尔念诵伊亚尔达波特教的祈祷词吗」 「那个、我也不是圣职者,就算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也没那么深的信仰。这样也行吗」 「由你来祈祷的话,爱丝特尔也会高兴吧。我在死后,也希望又最重要的朋友来祈祷」 「最重要的朋友」一词在冬?里加路德心里激起千层浪。他仿佛难以承受国王的视线一般地下了头。 「那么,谨尊圣命」 帕尔斯也有信奉伊亚尔达波特教的人。都是马尔亚姆人。但是他们与鲁西达尼亚人教派不同,祈祷的词句和为悼念死者的仪式也不同。 亚尔斯兰再次进入了帐篷,这次六个帕尔斯人和一个鲁西达尼亚人也跟了进去。面对死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整理了下呼吸,鲁西达尼亚人开始祈祷。 「神啊,请给她的灵魂予安定,为她打开天国之门」 冬?里加路德半张着嘴,想着下一句话,但是在伊亚尔达波特教的圣典中却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圣典只有一册,在手边的话就能找到了,他并没有完全地背下教典。正在烦恼的时候,一瞬间,从他嘴里说出了自己想到的词。 「爱丝特尔?德?拉?法诺,她是真正的勇者。她将勇气,奉献给了坚守道义,帮助弱者。为此她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并且对此未抱丝毫后悔。无论在世上哪个国家,她都将是难得的朋友。被她帮助过的人们,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为和她相识而喜悦,将她传颂。请赐予她恩宠!」 说完之后,冬?里加路德注意到谁都不明白鲁西达尼亚语。 「爱丝特尔,是一个好鲁西达尼亚人」 一句帕尔斯语静静响起。 「和通报埋在一起吧」 谁都没有回答亚尔斯兰。就连加塞姆保持着沉默。 「爱丝特尔曾带着无法战斗的人到了叶克巴达那。那些人们虽然大部分被卷入战火而死了,但是应该有集中埋葬他们的墓地。就葬在那里吧……仰慕她的人们,死后也一定会守护她的」 「国王陛下」 虽然是帕尔斯语的呼唤,但出声的是鲁西达尼亚人。冬?里加路德笨拙地低下头。 「请恕我失礼。不小心就用了鲁西达尼亚语」 「我明白你的诚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谢谢你」 冬?里加路德的头低地更深了。 虽然对爱丝特尔的死在几天前就有觉悟了,而实际却比想象中的更让冬?里加路德难以忍受。通过鲁西达尼亚语的祈祷,冬?里加路德明白了。这片土地上,能和他用鲁西达尼亚语对话的人,已经没有了吧。用帕尔斯语讲话也没什么不便。但是,就算鲁西达尼亚的山河十分贫瘠,就算王弟吉斯卡尔恶言相向,能和冬?里加路德共享同样的语言同样的风景的人已经没有了。 「啊啊,我的人生到此也算是结束过一次了。但是就算回头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向着前方前进的话,就会有和我看到同样风景的人吧……」 突然,他有人握住了自己的左手。那是派丽莎,那份温暖和柔和的坚定只属于她。 亚尔斯兰看着鲁西达尼亚的骑士和他的爱人。 「你们想回去鲁西达尼亚吗?」 通过那平稳的声音,冬?里加路德感到了年轻国王的抑制。 「不,我已经对鲁西达尼亚没有迷恋了」 「那么,我用命令式说了」 和声音一样,亚尔斯兰的眼睛也很平和,但是却有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光芒。 「从今天起,你就舍弃冬?里加路德这个名字。就叫做白鬼。不已鲁西达尼亚人的身份,而是以鲁西达尼亚裔帕尔斯人派拉夫达(译注:派拉夫达是白鬼的发音,以后用这个名字了)的身份,成为我军的一员」 出乎意料的台词。 但冬?里加路德却并不感到意外。亚尔斯兰的身姿与声音,仿佛重叠上了爱丝特尔的影子,感觉就好像被告知了理所当然的事。 达龙,那尔撒斯和加斯旺德三人无言地看着冬?里加路德。冬?里加路德整理了一下呼吸,却依旧无法轻易地说出话来。 「就这样吧」 用哭肿的眼睛看向情人,派丽莎劝他。 「爱丝特尔卿也一定会说这样比较好的」 「我知道」 冬?里加路德回视着亚尔斯兰,慎重地挑选着帕尔斯的词语。 「如果爱丝特尔卿还建在,如果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回到鲁西达尼亚,就算是有几万的敌人在面前我也会陪她踏上旅途的。但是,爱丝特尔卿并没有这样说。她只说,想见国王您」 「……」 「我的旅途,也就到此结束了。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帕尔斯的人们帮助了我。还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派拉夫达这个名字」 派拉夫达单膝跪地。 「承蒙不弃,小人派拉夫达,将代替爱丝特尔卿侍奉陛下左右」 III 回溯到爱丝特尔?德?拉?法诺离世一个月之前。 在帕尔斯国的王都叶克巴达那,一个在大陆诸国历史上也可以名列前茅的毒辣的计谋成形了。参加这个计谋策划的是有国王亚尔斯兰,副宰相兼宫廷画家那尔撒斯,大将军奇斯瓦特,大将军格万骑长达龙,以及侍卫长耶拉姆五个人。 「总之,看来培沙华尔是安全了」 综合了几个报告之后奇斯瓦特得出结论,有人看着国王表示首肯的表情开口了。 「得到吉报固然不错,不过我想拜托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那尔撒斯?」 「我想请陛下下令放弃培沙华尔」 无声的霹雳在所有人头上炸开。才刚刚收到培沙华尔安全无恙的报告,现在居然要放弃!? 亚尔斯兰紧紧地看着那尔撒斯,慢慢地,确认他的本意似的问道。 「放弃培沙华尔,就是说将克巴多的部队召回王都吗」 「正是」 「我想听听你的理由,那尔撒斯」 「当然」 宫廷画家环视着国王以外的三人。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就开始说明的样子,于是达龙受不了地开口了。 「魔军的攻击频繁,可以预见不久定有一场大战。为了这天,要在王都集中帕尔斯全部的兵力,是这样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 「不要故弄玄虚了,快讲」 听到达龙的抱怨,那尔撒斯卡沉着地向年轻的国王解释。 「培沙华尔是天下的要塞,兵家必争之地。保护那个城对帕尔斯国王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与此同时,帕尔斯军的战略选择就会受到限制。这是在令人烦恼」 必须要在培沙华尔配置一定的兵力,还得让得力的将军去指挥。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时代,是巴夫曼和奇斯瓦特两名万骑长,到了亚尔斯兰的治世则是克巴多和梅鲁连驻守在那里。 「就算王都需要克巴多卿他们的兵力,也不可能马上就召回他们。反过来,要向培沙华尔送去援军,也需要时间和准备。另一方面,就算王都落入敌手而培沙华尔还在的话,可以将此处作为东山再起的根据地」 大家一起点头。被鲁西达尼亚侵略而失去王都,王太子亚尔斯兰前往培沙华尔,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本来就从来没担心过培沙华尔会失陷。那样的一个要害之地,更何况守卫是克巴多卿。不会轻易失守,而这个事实在前几天,已经又数万人的眼睛正视了」 这是指魔军袭向培沙华尔的事。大家再一次一起点头。 「我担心的,是魔军袭击索雷伊玛耶城或者莫塔扎山岭占据这里。如果变成这样的话,大陆公路被遮断,培沙华尔被孤立,万余的精兵被分离出来,只能徒然地在原地束手无策」 奇斯瓦特在这里提出了意见。 「但是,这种危险最近不是已经减轻很多了吗。古拉杰卿的船队,相当的方便啊」 「正因为此,这个宫廷画家才有使坏的余地啊」 听到达龙的讽刺,那尔撒斯只是勾起唇角笑笑。 「说真的,我对于今后该怎样安排培沙华尔,可是反复想过了。最后觉得倒不如干脆把烦恼的根源给消除了……」 留下未说完的话,那尔撒斯微笑着。可以称为优雅的温和笑容。但是,那也是地上最恶毒的笑容。 「魔军,丘尔克军,辛德拉军。就让这三方面围着称为空城的培沙华尔,展开盛大的争斗吧。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又是一记沉默的落雷。亚尔斯兰,达龙,奇斯瓦特还有耶拉姆,四个人四种视线刺向那尔撒斯。 「魔将军伊尔特里休因克巴多卿而未能实现夺取培沙华尔的野心。也有前王安德拉寇拉斯那时的原因,他对培沙华尔的执念无法放下。如果他知道培沙华尔称为了空城,定会立刻驱使着怪物们去进攻吧」 「就算那里有辛德拉军和丘尔克军他也不在乎吧」 「有什么好犹豫的。对伊尔特里休而言,辛德拉军也好丘尔克军也好,都不过是想要抢夺自己猎物的敌人。会毫不手软地杀掉吧。不是吗,达龙?」 「你说的没错」 黑衣骑士勉强地认同之后,亚尔斯兰发言了。 「那尔撒斯,我只担心一点」 「是担心培沙华尔城外的人们遭受战祸吗。」 「正如你所说」 「您不用担心。我会按顺序说明的」 那尔撒斯的视线转向耶拉姆。耶拉姆吞了吞口水。必须要用全身的力气去学习师父谋略的精髓。 那尔撒斯设下陷阱的毒辣程度,没有给对手留下一点选择的余地,就是这一点。就算想着是陷阱吧,辛德拉国要是不出手,丘尔克过就会夺走培沙华尔。丘尔克国旁观的话,培沙华尔就会落入辛德拉的手中。 被敌国夺走了培沙华尔所产生的危害和败北感将会十分巨大,如果不想变成那样,就只能比敌人先出兵。辛德拉国和丘尔克国的利害完全对立,两国共同占据培沙华尔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们共同占据,那之后又会如何。反正都会盘算着要独占,只能决裂。 再如果,若是在辛德拉和丘尔克犹豫的时候,伊尔特里休率领魔军占领了培沙华尔的话该如何。虽然会觉得魔军得到了强大的根据地,其实不然。辛德拉和丘尔克知道了魔军的存在。也知道伊尔特里休的存在。若伊尔特里休愚蠢地离开根据地不管的话,辛德拉军和丘尔克军就会向着没有将领的城猛扑过来。伊尔特里休就会被绑在成立动弹不得。 然后,是培沙华尔城外的民众。不能把他们卷入战祸是肯定的。但是,本来军队会加害民众的理由是什么。 「把培沙华尔交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就杀掉周围的居民」 如此的威胁在培沙华尔里据守的是帕尔斯军时才有效果。辛德拉国也好丘尔克国也好,若是想长久地占据培沙华尔的话,就不能与民众为敌。他们不像鲁西达尼亚军一样,是被狂信所驱使的。 而如果一旦魔军要做什么的话,就用古拉杰的水军准备好让民众避难。避难的地方是辛德拉境内也可以,为此买好了包括芸香农园在内的广大的土地,就是这样。 在一个个说完问题后,达龙指出了问题点。 「丘尔克的国王卡尔哈纳可是个老奸巨猾的人。他会那么容易就如我们所愿的起舞吗」 「不会立刻就有动作的。会满怀疑惑的侦查,观望吧。但是,在这期间,辛德拉军早就进驻空空如也的培沙华尔了。丘尔克国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宝物落到了敌人手里」 「这样就不能责问部下的责任了。是卡尔哈纳王自己的失策」 「这个屈辱,卡尔哈纳王咽得下吗」 「不可能的啊」 「若是咽不下,卡尔哈纳王只有出兵攻打培沙华尔。丘尔克和辛德拉哪边比较强还无法判断,但是凭藉着培沙华尔的辛德拉比较有利」 「的确。如果辛德拉以三万兵力据守在培沙华尔的话,丘尔克就必须出动十万兵力才能攻下。就算丘尔克有如此之多的兵力,也无法避免本国的守备变得薄弱」 就算是慎重到被称为獾的卡尔哈纳王考虑到这些的话,也会选择制辛德拉于先机吧。 这次是奇斯瓦特发问了。 「但是,若果他们谁都没动呢?」 「那是培沙华尔就还是座空城。等哪天所以的问题都解决了,再慎重地让帕尔斯军再入城就可以了」 「明白了,那尔撒斯,就交给你了」 经过一阵长长地思考之后亚尔斯兰做出了裁断。其他四人向着国王行了一礼。抬起头,达龙直盯着友人。 「不过你还真是,嘛,能相处这么狠毒的招啊。实在是佩服」 「要夸我还是等会吧」 「我现在正在品味生下来第一次的心情」 「什么心情?」 「我觉得辛德拉王拉杰特拉有些可怜了」 「那只是你的错觉」 「大概吧」 以上,是帕尔斯的武将对辛德拉国王彻底的冷漠。 就这样,震惊世人的放弃培沙华尔城决定了下来,进入了实行阶段。 老鹰告死天使先一路飞去培沙华尔传达大意,达龙及加斯旺德同梅鲁连在索雷伊玛耶城里做最后的商榷。城里爱丝特尔一行因大雨被滞留在那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魔军奇袭,最后变成了一场骚动。 IV 对于帕尔斯的武将随时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辛德拉的国王拉杰特拉二世既有烦恼也有迷茫。 帕尔斯历三二五年亦即辛德拉历三二六年,从七月到八月,拉杰特拉王的政绩开始显出成效。自前国王以来,花费十年的灌溉事业,已经完成一半了,到之前还是荒野的土地上已经可以让一万户农家迁入。拉杰特拉王发出布告,免除这些农家三年的租税,而受到他们的感谢。在东方,讨伐扰乱国境的蒙族,拿下了他们副首长的头颅。 虽然拉杰特拉因内外都收到了吉报而十分高兴,但在七月过半的时候,他的早餐席位上被带进了奇怪的东西。带来东西的是大臣纳塔普尔。 「是这个。这个奇怪的尸体是从卡威利上漂下来,撞进渔夫的网里的」 拉杰特拉看到的尸体的确很奇怪。 最先映入眼睛的是两只翅膀,要说是鸟吧,未免也太大了。差不多很人类一样。还有,是鸟的话应该只有两肢,但这个尸体却有四肢,而且前肢和人的手十分相似。而头部也和鸟不同,没有嘴的头很像猿。左右的眼球可能是被鱼吃了,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空洞,而嘴里排列着像针一样的牙齿。背后和腹部有很大的伤口。 拉杰特拉皱起眉。尸体的外观也让人不快,而散发出的恶臭更是让人作呕。失去食欲的拉杰特拉放下勺子。 「这到底是什么」 「这点微臣也不知道。是以想恭听陛下的意见」 「我也不知道,这种怪物。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个是顺着卡威利河飘下来的没错吧」 听到肯定的回到,拉杰特拉搜索着记忆。 「前些时候,帕尔斯领土内的培沙华尔周边发生了战斗。我记得有这样的报告」 「正是,陛下」 「但是还说过丘尔克军并没有行动的样子」 「正是如此,陛下,到国境为止十分的安稳」 「不错。但是,这样的话,又是哪里的军队攻击了培沙华尔城呢。帕尔斯国内的叛乱势力吗?就算有企图复活旧王室的是人在,他们有足以攻击培沙华尔的兵力吗。还是说,是这些怪物们成群结队的……」 拉杰特拉绞尽脑汁也没得出结论。纳塔普尔询问陷入沉睡的拉杰特拉。 「这个尸体,要怎么办呢」 「你觉得要怎么办?」 「臣按陛下的圣意行事」 「那么,就放在你的房门口当装饰好了」 纳塔普尔一阵狼狈。 「咳,陛下,臣的玄关过于狭窄……」 「不要当真,开玩笑的。这种恶心的东西真想扔了,但是也许日后还可以作为什么证据派上用场。好吧,就一把火烧了,只将骨头收在棺木中保管好」 「保管在什么地方呢」 「当然是放你家了。地下室也好仓库也好,总之你负责保管好他」 看着纳塔普尔一脸的苦相,拉杰特拉的食欲稍微恢复立刻些。但怎样也平静不下来。用完早饭后,拉杰特拉走出室内。 「要发生什么了,这件事是明白着的。问题是,要发生的是什么」 拉杰特拉向右走了五步,有转过身走了七步。抬头看看天花板,又将视线落在地上,拨弄拨弄头发,抚抚下巴,两手背在身后。 「啊啊,不明白。这种时候就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让纳塔普尔再来参见一次吧」 拉杰特拉召集十个官员。让纳塔普尔做出说明,然后每个人都提出意见。虽说本来就每包太大的期望……。 「要发生什么了,这件事是明白着的。问题是,要发生的是什么,这件事」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一群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拉杰特拉将官员们遣散,又必须一个人在那里绞尽脑汁了。 虽然并不是出自兴趣,但拉杰特拉是杀了异母兄弟才登上王位的。他想要尽力避免国内的分裂抗争。所以在录用人才的时候,就得爬出那些恃才傲物不能和他人协调的人。首先选择了有忠诚心和顺从的人。思考自己来就行了。当初这么想着,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这样,辛苦的就变成我一个了。真是不合算。国王不就是把劳动都委托给臣下,自己和民众一起享乐的东西吗。让我轻松点吧」 若是邻国帕尔斯的武将们听到拉杰特拉的话,定会怒吼「你还想比现在还轻松啊」。这种事拉杰特拉当然不知道了,而在平稳地渡过了一个月后到了八月半。 拉杰特拉陛下处理了一件关于贵族继承的麻烦诉讼后,满身疲惫的躺下休息。 「啊啊,我明明付出了地上最多的辛苦,结果没一个人能理解。王者果然是寂寞而孤独的」 对这个想法十分满意,拉杰特拉王暂时陷入了甜美的自我怜悯的心境。自己死了之后石碑上就刻「拉杰特拉辛苦之王」吧,后世的民众看到了定会发出「真是可怜的国王,竟然那样辛劳」的同情,流下泪水吧……。 「陛下,陛下」 扬起和泪水无缘的开朗的声音,纱帐的对面一个柔软的人影动起来。 「怎么了,真吵」 拉杰特拉抹去嘴角流出来的口水,似乎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大臣们在大厅等您了」 「啊,知道了。忙得晚上连觉都睡不好所以想午休一下,结果连这样都要被人打扰,国王还真是凄惨」 辛苦王拉杰特拉二世中断了自己的不需要一枚铜板的相当省钱的游戏,来到谒见用的大厅。走路的时候左右的侍女靠过来,用浸过冷水的棉布擦拭着王的脸颊,递上漱口用的香料水。 在坐上玉座的同时,拉杰特拉开口抱怨。 「反正是要是说有紧急的大事吧。让国王连午睡都不得安稳。到底是什么大事」 「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真的很大的意见事」 「哼,然后呢?」 「培沙华尔城……」 「培沙华尔城怎么了。发生火灾暴动了吗」 「空了」 「什么空了?」 「所以说,是培沙华尔!」 官员们一起抬高嗓子。拉杰特拉也完全清醒了。在玉座上坐直了身子听着报告。据说是复数的侦查者发来的紧急报告。 「大门敞开,没有一个兵将的影子,也没有人马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安静地不像话。简直就像全部死绝了一样……」 听着报告拉杰特拉想起来的是不是鸟也不是猿的怪物。怪物的出现和培沙华尔的一边之间,到底有何联系呢。 「但是,加强城的防备的话也就不说了,为什么会逃了呢。帕尔斯的那些家伙,一定是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但是就算知道这点也猜不透他们的企图」 拉杰特拉思考着,官员们开始发言了。 「陛下,这是意想不到的绝好的机会。培沙华尔是天下的要塞,而帕尔斯军放弃它,这不是上天将培沙华尔赐给我辛德拉吗」 拉杰特拉没有立刻回答。 「这么好的事怎么会存在于世」 拉杰特拉有过好几次刚跳过小陷进立刻就落入更大的洞穴的经验。所以他也多了个心眼。 将培沙华尔弄到手。对辛德拉而言,说的夸张点,那是自建国以来一直渴望的事。控制住大陆公路的要塞,东西交易的权益将飞跃性的增加。再加上,通过确保卡威利河西岸,就能独占卡威利河全体的水利和水运。控制住对丘尔克国而言的出海口岸,丘尔克国的船只想在河上航行,就得出很多的通行费。怎么看都只有好事……。 想到这里拉杰特拉愕然了。他想到了丘尔克国的敌对关系。 「等等,培沙华尔对丘尔克也是渴求依旧的土地。如果丘尔克军南下压制培沙华尔的话,就能遮断大陆公路了。既能向东西交易的商人收取巨大的通行税,也能确保经由卡威利河的出海口。不妙不妙,卡尔哈纳那家伙知道这件事的话,可能会出动大军啊」 丘尔克军南下侵入卡威利河流域的话,就用「友情的证明」请求帕尔斯军出兵,这是拉杰特拉到现在常用手段。但是,这次这么做的话,好不容易才成空城的培沙华尔,不久再次回到帕尔斯军手里了吗。这不就是。辛德拉眼睁睁的放跑了占据培沙华尔的良机吗。 拉杰特拉对培沙华尔有着不纯的野心。这点被准确地射中了。拉杰特拉乍一看,似乎还有选择的余地。这才是正是「毒酒的第一口是甜美的」。 「陷阱,明显是陷阱」 拉杰特拉抱起胳膊。 「那个狡猾的帕尔斯人,怎么可能就这么防守培沙华尔」 然后把刚抱起个胳膊又放开。 「但是,就在这么犹豫的时候,丘尔克军出击南下,占领了培沙华尔城该怎么办?大陆公路被分断,丘尔克得到出海口。变成那样后悔也来不及了」 官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陛下,请决断」 「是帕尔斯军自己放弃培沙华尔的。我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培沙华尔」 「代替帕尔斯军,由我辛德拉来守卫培沙华尔」 「本来,没有一言半语的通告就从培沙华尔撤走,帕尔斯军的行动才是违反信义」 「先出一万的兵马,去探探虚实如何」 拉杰特拉闭上眼。 「逐步投入兵力是愚者的作为。干脆让五万以上的大军一口气占据培沙华尔。就算与丘尔克军冲突,只要在那之前占领了培沙华尔,定然是对我方有利」 拉杰特拉的脑海里,几个方案迸出火花。 平时总是会阻止拉杰特拉轻率举动的官员们,现在兴奋地催促着国王做出决断。帕尔斯军「放弃培沙华尔」这一奇特的手段,让辛德拉人的平常心尽失。 V 放弃培沙华尔是将帕尔斯的全部兵力结集到王都叶克巴达那这一大战略的一环。与此同时,帕尔斯有力的将军们也全部集合到叶克巴达那。 在叶克巴达那西北当巡察同时募集士兵的伊斯方和吉姆沙,也随着亚尔斯兰相继回到了王都。不知何时消失的奇夫,也不知何时回到了王都,直到国王发喘传唤都一直逗留在妓馆里。 特斯和他的三个妻子,作为成为古拉杰指挥船队的客人随之离开培沙华尔是七月八日的事了。 这个季节,海上的风从东方吹向东南方。对于向西前进的船队是绝好的条件。 「快的话七八天就能到基兰了,不过途中也有各种事要做啊。嘛,要花两倍的时间吧。好好享受乘船的旅途吧,特斯卿」 「没有什么要传达的事吗,古拉杰卿」 「没有哦。非要说的话就是,不要妨碍到水手们就可以了」 出了海的这日白天,特斯对三位妻子说道。 「你们真有精神啊」 不是讽刺而是羡慕。帕尔斯屈指可数的勇将,也对波浪这位变幻莫测的敌人束手无策。暗自担心的事成了事实,特斯只能躺在床上。 「特斯大人由我来照顾,可拉和尤琳让拉杰特拉卿的部下带着去参观船内吧」 「哦呀,派特娜姐姐想独占特斯大人吗?我们交替着来看护吧」 说是看护,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因为特斯只能一人个躺着,就随着三个妻子去了。这位勇将,对于没能留在陆地上的事后悔不已。 以尤法奈斯为首的海上男儿们,大多都很是开朗健谈。为了排解海上的无聊,唱歌啊吹笛啊跳舞都很擅长。还有,为了解闷在船上养着小动物的也不少,尤琳特别喜欢一只在辛德拉买的鹦鹉。 特斯几人乘坐的是古拉杰的旗舰「光之天使」号。本来可以乘坐三百人,现在将人数控制二百四十人,所以居住性变得很好。帆柱是大小两根,突起在船首和船尾。帆布以亚麻为主,将椰枣树的树皮和牛皮割成细长状而后编织起来。 在三层放着弩,而船的窗子则全部覆着绢之国南方产的竹编。锚是四角锥形的大理石,穿过粗大的网上的洞。 「用很粗的竹子纵横交错编织起来,似乎可以把投石器的石弹弹回去哦,特斯大人。就算是用细竹编成的东西,也可以挡住箭呢。下了很多功夫呢」 「是吗,真了不起啊」 若是身体好的话,特斯作为一个武人也该有着很大兴趣,但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苍白着脸喘着气点头。 「你们几个,不能只顾着玩。要代替特斯大人好好学习海和船的知识。说不定哪天特斯大人会指挥军船哦」 听到姐姐派特娜的话,幺女尤琳瞪大了眼睛。 「嘛,姐姐,这不管对特斯大人还是对帕尔斯国而言都是不幸啊!」 看来丈夫的威严是被海风带走,消失在水平线的彼方了。不过特斯的妻子们还是满怀好奇心地在船内参观着,对什么都充满疑问。水手们也十分欢迎她们,不管问什么都有问必答。 终于轮到古拉杰苦笑了。 「这可真是,要不是特斯卿晕船这么严重,我的船就被夫人们占据了」 次女可拉似乎格外有天赋,航海的第一天教给了她登上帆柱的方法后,第二天就上到了帆柱的顶端,第三天就在爬帆柱的船内比赛里得到了第二位,赢得一片鼓掌和欢呼。 就这样,七月二十五日古拉杰的船队进入了基兰港。 在基兰欢迎的准备已经完成。数十艘的小舟出海迎接船队,热闹的音乐充满港湾。打扮艳丽的妇女们向船上的水手们扔去鲜花和水果。 而船队那边也放出数发绢之国的烟花。因为本来是当做信号弹来使用的,所以并不十分华丽。但特斯的妻子们却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十分的兴奋。 「可以在这里休息五天。特斯卿和夫人们就好好修养吧」 「承蒙您的许多照顾,非常感谢」 依旧脸色苍白的特斯倒过谢。 到了陆地上,踩着无法撼动的大地,特斯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第一步还看起来有些虚浮,第二步调整姿势,第三步背挺得笔直,第四步时已经威严堂堂了。无论谁怎么看,都是光辉闪耀的勇将。他和三个妻子一起住进客房,久违地睡了一个没有摇晃的觉。 古拉杰将心腹路哈姆和尤法奈斯留在基兰,委托他们监督船队和士兵。有关今后的事也钜细靡遗地做出指示,委以文书。他自己和特斯一起从陆地北上去向王都叶克巴达那。 马和车,还有徒步,三千人的队列在街道上前进着。和在船上时完全两样的特斯作为陆路的指挥,旅途平稳地持续着。 但是,每一日的行程,都会明显看到虽小却很坚固的阵地和狼烟台的建筑在推进。有着折叠的顶部,几台弩程仰角放置着。这位为对空而准备的。 派特娜,可拉和尤琳,每次看到天上有鸟的影子,就在马上不由的握紧了弓。 八月十日,特斯和古拉杰一行进入王都叶克巴达那。 大将军奇斯瓦特到城门去迎接他俩。为再会而喜悦,奇斯瓦特在马上与古拉杰和特斯握手。只是表情略有些忧色。 「陛下现在不在。不,已经两三日没有回来了,是在无法放心啊。你们先来放下行装吧」 亚尔斯兰去见爱丝特尔而离开了王都,至今还没有回来。古拉杰和特斯在王都有自己的宅邸,他们回到家卸下行装。当夜大将军奇斯瓦特举行宴会慰劳他们。 八月十三日。国王亚尔斯兰回到了王都。 那是葬列。鲁西达尼亚女骑士爱丝特尔?德?拉?法诺的一体被安置在简朴的木制灵枢中,达龙和派拉夫达守护在左右走进城门。 「啊啊,那个见习骑士死了吗。是一个很精神的小姑娘呢」 就连特斯如此刚毅的男人似乎也满怀感慨。爱丝特尔成为帕尔斯军的俘虏,嚷着「来,杀了我啊」的时候,教训她的正是特斯。他的三个妻子并不认识爱丝特尔,听了她的事也流下了眼泪,为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哀悼。数日后,特斯带着三人前去吊唁。 克巴多和梅鲁连带来的一万骑在王都的门前结集是八月二十日。大将军奇斯瓦特去迎接他们。从地位上来说着是当然的,不过这个月的奇斯瓦特完全成了接站的了。 「不愧是克巴多卿,领军前行的速度十分迅速啊」 被赞赏了的克巴多,在马上代替招呼对着大将军一笑。 「我一日也好想能尽快见到陛下的圣颜,还要享受叶克巴达那的美女们和这绝佳的季节啊,当然要快马加鞭了。比起血和尘土,还是花和酒的味道好啊」 回以笑颜,奇斯瓦特说道。 「克巴多将军麾下的一万骑休息三天,而后没人奖赏三枚金币。这是陛下的圣意」 士兵们发出欢呼。大方的国王不管是士兵还是民众都喜欢。更何况,克巴多麾下的士兵是帕尔斯全军之中,这两个月中间经历了最多死斗的。其中也有在王都安置着家人的人。报偿死斗的喜悦也是巨大的。 克巴多和梅鲁连立刻就去王宫参谒,与国王亚尔斯兰再会。 「克巴多卿,梅鲁连卿,终于回来了」 「只要是陛下的圣意,就算是一千法尔桑也不在话下。更不用说只是从边境到王都了,每天靠近一些很是愉快啊」 「暂时就好好休息吧。我也想问你们培沙华尔的事。梅鲁连卿也很久没见到妹妹了吧」 梅鲁连无言地行了一礼。 克巴多从梅鲁连那里听说了爱丝特尔的事。但是他在亚尔斯兰的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克巴多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梅鲁连在王都没有府邸,就住在妹妹家里。虽然那座府邸对亚尔弗莉德而言大过头了,但它还起着留在王都的轴德族的公馆的作用,所以总是有几个轴德族的男女住在那里。 见到妹妹后,梅鲁连立刻支开其他人,突然就问妹妹。 「怎么样了,你和宫廷画家大人,关系进展如何了」 亚尔弗莉德满脸通红。 「真是的,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含蓄啊。那尔撒斯也好我也好,都有很多情况啦」 「这么说,就是还什么都没有了」 梅鲁连连个微笑的渣也露不出来。梅鲁连仿佛觉得石榴果汁很难喝似的一口气饮尽,继续对话。 「看好场合,就算会吓死他,一口气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越早越好」 「等、等等,哥哥,你说什么不稳妥的话啊」 当哥哥的无视妹妹的狼狈。 「若是那尔撒斯卿有了妻子,你是放弃还是不放弃。你还在犹豫什么。这本来就是不需要犹豫的事。你想想看吧」 梅鲁连盯着的妹妹的表情与其说严肃不说可怕。 「放弃培沙华尔将兵力集中在王都,这是能用常识来考虑的吗。我和你都连想象都无法做到的事,就要发生了。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要吃惊,亚尔弗莉德」 亚尔弗莉德想笑一笑却失败了,无奈地回答道。 「哥哥的预言我会记得的」 梅鲁连轻轻耸了耸肩。 「不是预言,是忠告。预言一定会落空,但是忠告却会经常命中啊」 VI 从红色僧院出来终于来到叶克巴达那的加塞姆在王都也没有家。于是便自己决定住在「伯父大人」既宰相鲁项的府上。在王宫内徘徊了好一阵之后,终于见到了鲁项,连忙凑上前去。 「伯父大人,伯父大人,我是加塞姆啊。您的侄子加塞姆」 加塞姆自称为鲁项的侄子着实有些夸耀之意,其实他只是鲁项的妻子的哥哥的后妻的父亲的弟弟的儿子。话虽如此,具体的事鲁项也记不得了。仅仅是漠然地记得是「妻子的族人」。 「哦哦,你还好吧」 鲁项衣服无可奈何的样子回应着,加塞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托伯父大人的福,小侄得以安然返回王都」 「老朽什么都没做吧……不过,听说你最近帮了不少忙啊。国王陛下也要褒奖你的功绩」 「这、这是真的吗」 「陛下好像说要给你一个新的工作」 「啊啊,这真是太幸福了」 「会怎样呢,还会子安红色僧院吗,这个官职」 加塞姆惊慌起来。如果还是留在那个乡下小镇的话这么辛苦就没有价值了。 「伯父大人,我不想再在那个小城里工作了。请务必让我来王都工作」 「没有什么好的职位空出来哦」 「无论多么低的职位都可以。平时已经是最好了,请就这样安排吧」 「那么,这样吧,你和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同行也是一种缘分。守卫那位女骑士的墓的人还没有定下来。你要做吗」 守墓是一件非常不起眼不光荣的事。想到这里,加塞姆有些气馁,但又不能有其他奢望。 「是,请务必将此任交与在下」 回答着,深深地弯下腰去。 八月二十一日。 女神官法兰吉丝和不及格的女神官候补亚尔弗莉德一起来到爱丝特尔的灵枢表示吊唁,在和灵枢旁的派丽莎打招呼的时候,却有了意外地发现。 「啊啊,法兰吉丝,那个是……?」 「你是说那个姑娘带着的银手环吗?」 「没错,就是那个,那个蕾拉带着的手环一样。没错吧?」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 在表达了和形式上一样的吊唁后,将两人带到了里间,然后低声交谈着。 「那尔撒斯和达龙卿,看到那个手环都没表示什么吗」 「他们也没看过实物。就算觉得疑惑也不能确信啊」 「要告诉他们吗?」 「早晚得说」 这么说的法兰吉丝是为了慎重起见。两人本来打算是在祭拜完之后立刻就离去的,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说不定,那个叫做派丽莎的女孩子,是王太后的亲生女儿哦」 「嘛,也不能只凭一只手环就确定……」 「蕾拉和派丽莎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有着旧王族血统的女子就有两个了吗……不等等,这样,也许不止两个啊」 「诶,难道还有吗!?」 亚尔弗莉德瞠目结舌,说着「怎么可能」笑了起来。女神官也露出苦笑,不过两个人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又不是双胞胎三胞胎。大概,是怕有人去查而切词做的烟雾弹吧。居然要耍这种心机,背后的事还真是沉重」 亚尔弗莉德一脸怃然。 「因为有想着阴险事的家伙在嘛。到底是谁做的那种事」 「当时的王室和神官吧。和你的那尔撒斯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谈谈如何」 里间的圆桌上摆着茶水啦星形面包和米粉点心,但两个人都没有动手。没有吃甜点的心情。 「那尔撒斯最近几天总是沉着脸在想着什么。虽然是沉着脸,但由那尔撒斯做来也好帅」 「是吗」 法兰吉丝轻轻地忽略了少女对自己爱人的夸奖。本来是来吊唁的,最后却转到了奇怪的话题。 派丽莎来到里间,表达了对前来悼念的感谢。虽然比亚尔弗莉德年长一点,但派丽莎却更有成熟女性的风范,给人一种大人的感觉。丰满的身体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亚尔弗莉德好不容易压住心情,在法兰吉丝打完招呼后,立刻性急地搭上话。 「你的手环不错啊」 大概是因为一点也不像来吊唁的人的发言。派丽莎冷淡地回应道。 「对不起,但是不能让给你」 「对不起,她不是那个意思」 法兰吉丝忙打圆场。亚尔弗莉德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忙低下头。 「不分场合说了失礼的话。但是,我觉得那是很漂亮的手环。父亲曾教过我分辨工艺品好坏的方法,所以不小心就说出来」 「哦,您父亲是宝石商人吗」 「嘛,算是吧」 正确来说,只有卖,买的时候可没花钱就弄到了。 说话的时候派丽莎的心情也变好了,但是关于自己的手环她也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派丽莎确信自己是孑然一身。若她知道派丽莎的存在会说什么,亚尔弗莉德无法想象。想着该告诉那尔撒斯这件事的时机,和法兰吉丝一同告辞了。 达龙也再次前来吊唁,同派拉夫达和派丽莎说了一阵话。也知道了派丽莎曾是查迪的情人。 「是吗,查迪果然死了啊」 这样就完全确认了之前的消息,查迪的情人离开密鲁斯,经由马尔亚姆回到了帕尔斯,就连那尔撒斯也想不到这种事。 接着,达龙得到了对帕尔斯国而言十分重大的情报。 「要是根据派拉夫达的话来看,吉斯卡尔成为了马尔亚姆的王,而称为教皇的蒋?波坦已经死了」 在这么报告的时候,亚尔斯兰,那尔撒斯还有气死瓦特都重重地点着头。曾经侵略帕尔斯,让帕尔斯遭受建国以来最大惨祸的罪魁祸首的两人,其中一人已经不在了。虽然曾抓到过吉斯卡尔,而后又或者放了他,说是为了让他和波坦两人自相残杀,而现在终于确定这成为了现实。 「那两个人,派拉夫达和派丽莎还真是情报的宝库。要厚待他们,尽可能让她们多说出些情报。不,不是说他们现在不说。坦率地,有礼地请他们告诉我们」 那尔撒斯指示着诸将。克巴多和梅鲁连已经回来,帕尔斯国有力的武将已经全部集中在此,那尔撒斯对着他们称述后面的见解。 「吉斯卡尔虽是恶人,但他绝不愚蠢。数年间就能建设好马尔亚姆国内的体制吧。否则,这次就会失去全部了。所以对马尔亚姆不必抱有太大的警戒」 密鲁斯国的席尔梅斯也得出了大致一样的结论。吉斯卡尔作为盟友虽然不可信任,但是却是一个善于计算的利己主义者。「那家伙不会做出有损自己的事」。 以王宫和大将军府为舞台,各位将领久违地会合互相探访。克巴多嘴里说着酒啊女人的,其实是消息最闭塞的,他来拜访那尔撒斯的时候全是问题。 「前几天,索雷伊玛耶被魔军袭击了,指挥是伊尔特里休吧」 「是不是呢」 「作为魔军还真是场不错的袭击啊」 「作为袭击是不错。不如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实行的时机真是不好。是伊尔特里休的话能做的更好点吧」 「的确,放火烧街也得等雨停啊」 说着,克巴多稍微想了一下。 「攻击到一半的时候失败了——暂时失败了,然后就只是警戒着吧。这么说来,在伊尔特里休不知道的地方什么人在擅自行动吗」 克巴多问了之后,那尔撒斯点点头。 「可能是除了伊尔特里休之外还有指挥魔军的人。这么看来那家伙可没有伊尔特里休那么多的用兵经验,大概也没什么统率力。一遭到反击就慌慌张张地逃走」 「就是说很好对付啊」 那尔撒斯耸耸肩。 「那倒也不一定。伊尔特里休是经历过大战的将领,所以会符合战斗的理论而行动。也就是说,只要人质分析他的行动,就能解读他的意图。但是,一时兴起就行动的家伙,反而难以猜测他的意图」 「就算是宫廷画家大人,也有除了调绘颜料之外会觉得难的事啊」 克巴多笑着向那尔撒斯告辞,然后来到了奇斯瓦特的府邸。 正好古拉杰,伊斯方,萨拉邦特,吉姆沙和特斯也在。酒宴中的话题,当然也是有关与军事的了。 VII 「需要死守的只有连接叶克巴达那和基兰的南北轴啊。现在海上没有可以威胁基兰的势力,这点倒是可以放心了」 「伊尔特里休身为特兰人也有兵略上的界限啊。无论如何都不会注意到海上的」 「在海上航行的船只被魔军从空中袭击的可能性呢?」 对于这个悬念,身为帕尔斯海上武装势力代表的古拉杰可以自信地做出回答。 「从南方经过航路离开陆地。虽然会增加一两天航海的日数,不过这样就足够作为对抗策略了。不管是鸟面人妖还是有翼猿鬼,也不是想飞到哪就能飞到哪的。在海上也没有能让它们休息的地方」 「原来如此」 「而且,现在还没有在海上被怪物们袭击的事。有的话,必然会报告给我的,我会立刻禀告陛下的」 「大海可是很广阔的。海里就没有潜藏着蛇王眷属的可能吗」 「谁知道呢。吃人的鲛啊大章鱼啊,像小岛一样大的鲸鱼之类的,这种家伙虽然经常出没,但好像没有从蛇王那里领工资的啊」 古拉杰的玩笑引起一阵笑声。虽然特斯是苦笑,但对大海和船都没有自信的武将们也只能相信古拉杰了。 笑声平息后,伊斯方小声念叨着。 「也想让陛下笑一笑啊」 「是啊」 做出简短回答的是吉姆沙,他拿起一个「微型的」米粉果子一脸没办法地塞进嘴里。 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爱丝特尔?德?拉?法诺的葬礼,安静而简单的完成了。她虽是「国王即位以前的友人」,但既非国宾也非公职人员,所以没有理由举办盛大的葬礼。国王亚尔斯兰也自从回到王都以来,也没有对关于爱丝特尔正式发表过什么。只是命令王国会计总监,分配给派拉夫达和派丽莎住邸。 八月二十二日。 这一天王宫里有着重大的仪式。 「鲁克那巴特……」 亚尔斯兰低语着。少见地带出了护国宝剑。 「……你保护了我。但是,却不保护我以外的人。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从走廊的一角传来声音,亚尔斯兰看向那边。 「那个,陛下……」 「啊啊,你是加塞姆吧」 「陛下居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不胜荣光。其实在下的伯父鲁项命令在下去守卫爱丝特尔卿的墓」 「……是吗,那么请你好好干」 只带着耶拉姆一个人,亚尔斯兰来探访鲁西达尼亚人的墓地。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十加斯见方的花园。大波斯菊,薰衣草,羽扇豆,洋蓟,虞美人等在晚夏到秋季开发的花朵争相绽放,白色的小小大理石墓碑被淹没在花丛之中完全看不到。 「这就是墓吗」 发问的是耶拉姆,亚尔斯兰没有回答。 「是、是,比起过分地追求将碑啊墓石做的又大又华丽,不如让花来埋住更好,啊,这只是属下的愚见」 加塞姆感觉到舌头上都冒冷汗了。亚尔斯兰只是无言地看着花丛。相对的耶拉姆则用带着锐利的目光刺向加塞姆。 「那、那个,若是不和陛下意的话,属下立刻重新来过,请饶恕属下……」 亚尔斯兰第一次开口了。 「加塞姆」 「是、是,是,是」 「你做的不错。的确,这样好多了。很适合爱丝特尔」 「承、承蒙陛下夸奖」 「你是个用心的人啊。可以的话,到我身边来为我做事可以吗」 加塞姆欢喜地拍着脸,平伏在地上。从头顶传来国王的声音。 「等会你就到王宫来想宰相报告一下就好」 「是、是,不胜荣幸,属下承蒙陛下赏识不胜荣幸」 因使劲地贴在地面结果抬起头时额头上沾满了草和土。而和耶拉姆一起离去的亚尔斯兰的背影已经在三十步开外。 加塞姆欢乐个姿势,恭恭敬敬地向着白色的小小的大理石墓碑行了一礼。 「爱丝特尔卿,虽然你是鲁西达尼亚人,而我很讨厌鲁西达尼亚人,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恩人啊。我再也不是那个待在乡下从那些无赖手里要一丁点税金的小官员了。是国王陛下的近侍加塞姆大人。而这全是因为带你来了王都。之后我会做到什么地步好不知道,但我不会忘记的你的恩情,也不会忘记来看你的」 不知该说是脸皮厚还是该夸他。但是本人却十分认真。发自内心祈祷着,加塞姆站起来后,突然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大叫起来。 「喂,有人在吗。爱丝特尔卿的墓地是花园。春夏秋冬花绝对不能断了。水,水,每天一定要好好浇水。过来个人啊,听吾辈的指示啊。要是长了杂草怎么办!」 这一天,亚尔斯兰少见地带出保健鲁克那巴特是要改变帕尔斯军的组织,授予十六名人物将军的称号。国王将亲自为他们绶印,在宝剑鲁克那巴特之名下宣告。 全员集中在一间广大的房间里。 以亚尔斯兰为中心,左右各八人排列着。从宰相鲁项来看,从左至右是,耶拉姆,萨拉邦特,吉姆沙,特斯,梅鲁连,亚尔弗莉德,那尔撒斯,奇斯瓦特,亚尔斯兰,达龙,奇夫,法兰吉丝,克巴多,加斯旺德,伊斯方,古拉杰,派拉夫达的顺序。 这个排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勉强要说的话就是,耶拉姆最年少,而派拉夫达是最先加入的,因为各自的顾虑站在了最边上如此而已。 宰相鲁项一个一个念过他们的名字,呈上为国王亚尔斯兰准备的印绶。亚尔斯兰结果印绶,挂在跪下的将军脖子上。接着伸出宝剑鲁克那巴特。将剑刃平举。用剑忍的平面接触叙任的将军掌心。据说,这时对国王有反叛心的人,掌心就会烧起来冒出烟。 这个仪式,是按照亚尔斯兰认识他们的顺序来的。早一天也好早一刻也好,从先认识的人开始。从达龙开始,那尔撒斯,耶拉姆,法兰吉丝,奇夫,亚尔弗莉德,奇斯瓦特,加斯旺德,萨拉邦特,伊斯方,特斯,古拉杰,梅鲁连,吉姆沙,克巴多,最后是派拉夫达。 掌心燃烧起来的人,一个也没有。

TAG标签: 财神8cs8彩票网
版权声明:本文由财神8cs8发布于财神8cs8彩票网,转载请注明出处:征马孤影,田中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