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季节,妖云群行

2019-11-18 21:33 来源:未知

距离王都叶克巴达那往东四十法尔桑,位于大陆公路与山区交会点的默塔札山岭正逐渐受到黑夜的包围,然而在其中一隅却可见到五十处篝火群聚在一起闪着亮光,有如陨落地面的一颗星斗,因为这里集结了上千名旅行者在此扎营夜宿。 来到像帕尔斯这样贸易兴盛的文明国家,会选择在外露宿的旅行者应该少之又少,因为都市发达、街道整齐、驿站设备齐全,实在没有风餐露宿的必要。只要支付适当的费用,就能得到一间可以上锁的房间、干净的床铺、热腾腾的洗澡水、刚出炉的食物,除非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否则很少有人会吝惜微薄的住宿费,而让随身行李与身家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下。 只不过,偶尔会遇到驿站客满、城镇发生火灾、主要街道因为意外事故无法通行等各种状况而必须在外扎营,这种时候就轮到身为旅行专家的商队向导上场了。 商队大多以骆驼、驴子代步,慢条斯理地旅行,而商队向导则骑着快马,领先半天到一天的路程,安排商队住宿与粮食、与当地官员交涉、决定出发时刻、一路上搜集相关天气或治安情报。 "喂,听说默塔札山岭最近这个有盗贼或怪物出没哦!""那群官员吃饱了撑着是吧?不过现在没空骂人,要是三天之内没有越过默塔札山岭,就赶不上契约的期限了。""我们也想尽早越过默塔札山岭,如果能够跟贵商队同行,人数就有将近五百人。""求之不得,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再找其他二队商量看看可不可以一起雇用保镖比较保险。"多个商队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上千人的队伍,再加上全副武装的休镖同行,论盗贼怎么无法无天也不敢轻举妄动。进入亚尔斯兰王的治世,轴德族不再进行掠夺,而其他的大规模强盗集团也在与鲁西达尼亚军的攻防战当中遭到围剿,亦或是反被编入帕尔斯军,几乎销声匿迹,现在帕尔斯境内已经找不到百人以上的强盗集团了,顶多只有五十人到三十人左右。只是,想要根绝这一类小型犯罪集团,无论对哪一国的政府来说都是天方夜谭。 "打算继续往东前进的各位旅行者!若要越过默塔札山岭可与我们同行,队伍的人数越多,旅途上也好有个照应。"街道旁有三名商队向导立了告示牌,高声招呼着。不一会儿工夫,对于未来旅途抱持不安的人们陆续聚上前,其中不乏小商队的代表、单独旅行的商人,还有巡回艺人等等。 艺人也分成许多种类,歌手、舞者、魔术师、耍蛇人、吹笛手、驯猴师、举重或比赛吃多吃快的选手、傀儡师、理发师、兽医甚至药师也包括在内。 这些人通常组成十人到三十人集团四处旅行,每到一处村落就各自表演自己最得意的特技借此赚取收入,接着再移动到另一处村落或乡镇,而这类集团的团长就称为艺人领队。帕尔斯是文明国家,因此社会上十分重视艺术或演艺技能,能够成为艺人领队的人,地方乡镇都会竞相邀请其成为当地主持公平的调停人。 一般说来,帕尔斯的女性很少会长途跋涉,当然也有例外的状况。女艺人、修行中或四处朝拜圣地的女神官都是其中一例,另外还有下列的情形。 "我们三十名妇女都是从麦修柏地方嫁来王都叶克巴达那的,最年长的甚至二十年没有回过娘家,这次大家凑齐旅费一同回乡。希望同行的人越多越有保障。""哦,那真是太好了,在排列队形时,你们就走队伍中心。 女人绝对不会碍手碍脚,因为帕尔斯的法律规定:"凡是袭击并杀伤旅行途中的女性者一律处以死刑。"因此,当商队遇到盗贼攻击之际,只要大喊: "我们队里有女人,你们敢伤害女人吗?" 强盗们也会啧啧咂嘴,抢了财物就一哄而散,所以当女性要求与商队同行时,向来不会遭到拒绝。 当然,有些凶狠的盗贼打从一开始攻击时,就抱定"无论男女格杀勿论"的心态,真要碰上这种人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不过自从亚尔斯兰国王问政以来,就几乎不曾发生过这类惨事,因为政治清明的两大要素就是"消弭不公平现象"与"改善社会治安"。 有些商队会刻意寻找女性同行,如果找不到还会要求同队的少年扮成女装以瞒过盗贼的耳目。 ……就这样,六月的某夜,默塔札山岭聚集了上千人,形成了阵容庞大的露营规模,其中约有六十名女性。 每个商队与集团虽然划分得相当清楚,彼此之间却保持紧密的距离,众人还会交换酒与食物。把柴火烧得旺盛、大声高谈阔论都是对贼人的一种示威。到了深夜,留下二十人值夜班,其他人则裹在毛毯或大衣里。 经常旅行的人为了保持体力,就寝时往往很快入睡。位于内陆又在山岭上,即使是六月季节,入夜后温度骤降,连吐息也会形成白雾。睡觉时如果不紧挨着篝火的光与热可及范围,翌日的旅程就会受到影响。 头一次露宿在外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大多是少年,他们被派来值夜班,在篝火前正补襟危坐,环顾四面八方,他们自认目光锐利不放过一丝动静,拔出配带在腰际的短剑时动作也相当英勇。 冷不防,以为已经熟睡的队长语气严厉地问道: "喂,篝火有没有放芸香?" "啊,糟糕,我忘了。" "笨蛋!赶快放进去,这种夜晚如果出现精灵还好,就怕连蛇王撒哈克的手下也在这附近溜达,快拿来驱魔!"挨骂的少年连忙奔向一群驴子,驴子们已经卸下,皮袋就摆在一旁,里面有驱魔道具、修缮马鞍的工具、驴马的退烧药等等杂物。 芸香一放进篝火里,火焰在瞬间爆开,一股闻似橘子的强烈香气弥漫在篝火四周。 少年松了一口气,继续扫视篝火周围,突然停住视线。 四目交接的对象并非人类,本以为是狗,看来好象是狼,而且是小狼,不过不是刚出生的幼狼,年龄大约跟人类的少年差不多大,它就趴在篝火旁,好奇地左右张望。 "土星!不要吵到别人。" 这声音听起来象是人类,小狼则精力充沛地摇着尾巴奔向声音的主人。少年这才注意到,隔壁的篝火旁有一名单独旅行的男子,他以支着一边膝盖,抬起另一边膝盖的姿势坐着。迟疑了片刻,少年鼓起勇气问道: "那是你养的狼吗?" "算吧。" 点头并简短应答的男子相当年轻,篝火的火光摇晃着,无法看清眉宇之间,然而整个五官相当清秀。如果站起来,身材应该十分颀长,体格结实看不到任何赘肉,背上挂着一把长剑,脚边还有一只小狼正玩着年轻人的长靴,身旁连一件看似行李的东西也没有。 "你是哪里的商人?" "我不是商人,是要送信到培沙华尔。" "哦,原来是信差啊。" 所谓的信差就是专门接受顾客委托送信到远处城镇的职业,很多大富豪还特地雇用专职的信差。一般平民当然是不可能这么做,不过举例来说,驻守在培沙华尔城堡的将士们在叶克巴达那的家属可以一起凑钱雇用信差,把信件送到父亲、丈夫或儿子手中。如果有一百户人家分别拿出一枚银币,那么信差自然愿意不辞长途跋涉,往返于距离遥远的培沙华尔。 背着长剑的年轻人并未自称是信差,这只不过是少年自己的猜测。为了消磨时间,商队少年还想继续找话题聊天,却注意到年轻人的目光不断看向右边位置,寻边是一群准备从王都叶克巴达那返回娘家的妇女。 "那边全是女人,而且都有老公,你要是傻傻地靠过去,小心遭到围殴。"这个年龄的孩子总爱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年轻人笑也不笑地点点头,继续看着妇女所在的方位,慢条斯理地低喃着: "看来除了我以外,还有人也想被围殴。" 年轻人头一次笑了,笑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少年集中目光,提高音调。 "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看得到,那人披着黑色大衣,包着相同颜色的头巾。"年轻人徐徐站起身,少年本想喊住他,却不自学地往后退。年轻人走上前,两只小狼也守护在左右跟着上前,夜晚的黑暗与篝火的光亮交互笼罩年轻人;倏地,年轻人左手边的小狼低吼一声,猛然冲出去。 眼看黑影就要钻进那群熟睡的妇女们当中,年轻人以低沉且强烈的声音喊道: "火星,小心!" 正想扑向黑影的小狼立刻停下动作急忙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 黑夜里也清楚可见白刃呼啸划过空气,小狼本有可能身首异处,所幸及时闪避,让刀刃划个弧形,挥了个空。不,那其实是细长尖锐得如同刀刃一般的骨头,男子手指的皮肤不断剥落,形同凶器的骨头就象剑或枪一样窜出。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人敏捷地介入,挡在妇女与包着头巾的男子之间,数秒的沉默被年轻人的声音所打破。 "你为何遮着脸?" "……因为脸受伤了。" "我很想同情你,然而一个趁着黑夜潜进一群女人当中的冒失鬼,所说的话是不值得采信的。"年轻人的双眼泛着轻蔑的目光。 "我曾经在战场上与以银色面具遮掩容貌的武士短兵相接过,我可以确定那位武士是个人类,然而你呢?"同一时间,长剑在星光映照下迅速挥出,猛然的斩击扫过包着头巾的男子,男子躲开了,大衣才刚缠上长剑前端,很快就被削成两半,宛如一只受伤的鸟儿在黑暗中飞落。 此时回过神来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大叫。 "不好了!大家快起来!" 有几个早已醒了,听到少年的叫声,篝火周围的人影全部一跃而起,发出疑惑和不安。年轻力壮的男子们手持棍棒、短剑或骆驼用的鞭子冲上前把对峙的两人团团围住,只是尚未理清状况,众人也不方便出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朋友?" 被问到的少年支支吾吾地答道: "那、那家伙想偷袭女人,所以这个人就……""讲清楚点行不行?到底哪个是坏人?不然我们要怎么帮忙?""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年轻人从容不迫地说道,左手同时伸进怀里捏出一个物体,看起来是植物的叶子。只见他手腕一翻,叶子就掉进一旁的篝火里,随即飘出驱魔的香气,怪物试着忍耐结果还是失败,随着一声慑人心魄的、充满厌恶与愤怒的咆哮,终于露出它的真面目。鸟面人身,而且是猛禽的外形,在众人的惊愕声中笔直朝年轻人冲过去,就在这一刹那—— "看来你不怎么喜欢芸香的味道嘛!" 年轻人的长剑划出一道闪光,砍飞怪物的嘴。 怪物发出哀嚎,不,应该说就算它想叫,从被砍断的伤口只是不断汨出怪异的声音与鲜血。 怪物双手捣着脸,往后飞开,虽然承爱了剧烈的痛苦,瞪视年轻人的双眼却充斥着忿恨,年轻人环顾周遭的人们,接着老神在在地开口说道: "鸟面人妖有个嗜食人类胎儿的恶心癖好,我猜测它们一定会找孕妇下手,所以从一开始就特别注意成群的妇女。"年轻人轻甩长剑,沾在剑刃的血渍洒落一地。 "在这里杀了它也无济于事,把它活捉起来详加拷问。""危险!" 另一个黑影从年轻人身后偷袭而来,完全不遮掩脸部,张着血盆大口,伸出双手推开左右男子朝年轻人飞过去,化为凶器的骨头透着如同雷电般的闪光。 同时,刚才受了伤的怪物也从前方夹击年轻人。 周围的男子们根本来不及采取行动,年轻人眼看就要被怪异的骨头凶器前后刺穿,然而下一瞬间,迸出惨叫与鲜血、在地面翻滚的却是两只怪物。 年轻人全身往地面摔过去,左手撑住地面,身体转了一圈,一眨眼的工夫就砍断前后怪物的脚踝。 两只小狼紧接着扑上前,露出小狼牙衔住两只痛苦不堪的怪物颈部,警告怪物如果敢打什么歪主意就咬断它们的颈动脉。 年轻人在赞叹声中站起身,手持着长剑自报姓名。 "我是伊斯方,亚尔斯兰国王陛下御前武将,我现在要说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请各位冷静下来仔细听明白。""伊斯方卿?那不就是'被狼养大的人'吗?" 听过伊斯方名号的人如此喊道。"也有人这样称呼我。"名为伊斯方的年轻人一点头,立即引起一片哗然,此时又有人提出一个问题。"这位伊斯方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所以我现在才要解释。说来话长,王都叶克巴达那前些日子出现怪物,是蛇王撒哈克的亲族。"一听到"蛇王撒哈克"这个名字,上千名男女顿时鸦雀无声,有些女性还当场晕倒,旁边的人连忙搀扶。 "后来它们身份败露,因而逃出王都,藏匿处就迪马邦特魔山,因此必定会混进往东旅行的商队,所以陛下才派遣我前来,赞美吾王英明!""赞美吾王!"几百人随之唱和。 "不过,若是在这里眼睁睁让它们溜走,一切的苦心将化为泡影,所以希望各位旅行者合作。""您只有一人?没有出动军队吗?"一名旅行者接着问道。 "我是只有一人!若是蛇王撒哈克本尊出现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不过对付它手下的喽罗何需动用军队,我区区一人就绰绰有余!"大胆豪迈的语气似乎是刻意说给某人听,演技虽然略带夸大,在场并无人注意到如此细节。 "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很抱歉打断各位的睡眠,我希望能找出混杂在各位当中的怪物,请各位看看周遭,确认一下是否有可疑人物或者有人趁机逃跑。"现场再度陷入喧闹。 一时之间,旅行者们情绪亢奋地检视身边左右,不过并未发现可疑人物。伊斯方走向倒在地上的怪物身旁。 "乖、乖、做得好,火星、土星,你们可以放开它们了。"两只小狼的狼牙放开怪物们的颈项,还小心翼翼地观察怪物们的动静,随即露出得意的表情不断摇着尾巴。伊斯方拿出绷带与止血药,摆在怪物们的眼前。 "企图残害孕妇、吃掉胎儿的怪物原本应该格杀勿论,不过你们今晚的目的并未达成,还来不及伤人,所以呢,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替你们疗伤,如何?"怪物们仅是发出痛苦与憎恶的呻吟,完全不予回应。于是伊斯方叫来旅行者,接过棍棒就直接打碎怪物双手上形同凶器的指骨,然后再以绷带包扎。 "听说夏至时分,你们一群怪物会聚集到迪马邦特山秘密会晤,究竟有什么预谋?"伊斯方的问话引起周围的旅行者们低声骚动。怪物们继续痛苦呻吟,在止完血,一桶冷水浇到头上之后,有嘴的怪物终于开口,语气愤慨地向伊斯方说道: "蠢蛋!你以为我们会把重大机密告诉你们这群卑贱的人类吗?……"吐出的唾液落在地上。 "我心里怎么想都不关你们的事,要你说你就快说,不然就闭上嘴死得干脆一点!"伊斯方的冷言冷语惹得怪物激动得猛眨眼,即使是非人的异形,在听到"死"这个字似乎也会心生恐惧,实在讽刺之极,怪物竟然有着与人类相似的一面。 情绪平静下来后,怪物呻吟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不会向你们透露半个字,就算要把我们的首级当街示众也无所谓。""我只杀一只。"伊斯方答道,他看着怪物露出疑惑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 "杀掉其中一只,尸体就丢到迪马邦特山一带,留另一只活口,对,就监禁在某个城堡,不一定是培沙华尔,接着散布流言说:得知在'盛夏四旬节'期间,迪马邦特山所进行的活动详情的人正受到保护。"篝火将伊斯方的半边脸照得通红。 "也就是说,留下来的这一只是诱饵,借以引出同伙的怪物,当它们傻呼呼地大举出现时,再设下个陷阱来个赶尽杀绝,关于'盛夏四旬节'的秘密只要向活着的怪物打听就行了。"怪物满是鲜血的嘴咒骂着:"少得寸进尺!不久就让你们这群人类见识蛇王撒哈克的恐怖!""蛇王撒哈克不可能再度君临天下,少了撒哈克的撒哈克一党根本不足为惧!"伊斯方笑了起来,这是因为他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与觉悟。 "如果蛇王撒哈克果真法力无边,你们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你们再怎么崇拜一个在你们陷入困境的时候却没有伸出一臂之力的对象都是枉然。"怪物默不答腔,双眼布满血丝不断呻吟,于是伊斯方微蹙着眉头站起身来。 "好吧,我看你们这条命也满耐磨的,反正我时间多得很,要套出你们的秘密不急于这一时,今晚就跟大家一起睡好不好?"最后一句话是询问在场的人类。 旅行者们虽然感到意外,却还是按照伊斯方的指示,用皮绳把怪物们绑在岩石上,然后各自躺下就寝。外出旅行如果不在该吃的时候吃饭,不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遇到危难就无法即时反应。 伊斯方熟睡后,千余名旅行者也安心地发出睡眠中的呼息。 话虽如此,各处却看得到黑影蠢动,屏息凝神地离开山岭,有单独行动,也有十人集体逃走。看来除了怪物以外,背地里做了见不得人勾当的人类也是不在少数。 两只小狼不时地睁开眼,却一步也不离开伊斯方身边,就这样任这群人逃走。 天一亮,各处的小骚动此起彼落,有的是连人带行李,有的是连行李也不带,总共近五十人从山岭消失,这是可以想见的结果。留下来的旅行者们情绪激动地相互谈论,他们认为逃走的这些人不外乎是强盗的同伙、外国的密探亦或是畏罪潜逃的犯人,总之一群趁着黑夜逃之夭夭的家伙肯定心里有鬼。 "就算伊斯方卿再怎么艺高人胆大,毕竟也只有单枪匹马,结果还不是眼睁睁让一群恶徒逃掉。"正当旅行者如此窃窃私语之际,山岭东方传来人与马的脚步声。伊斯方用力伸伸懒腰之后站起身来,带着两只小狼走上前,朝向逐渐接近的人马挥手。 "加斯旺德卿,这边这边!" 位于全副武装的骑兵队前头,一名古铜肤色年轻武将也挥手示意,旅行者们一时摸不着头绪,只有交互望着伊斯方与加斯旺德。 "从山岭逃走的人全部被我逮捕起来了,请伊斯方卿大可放心。""有没发现关键人物?" "都是强盗、骗子之流,凭这些人还不至于动摇国土,不过这意外的猎物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伊斯方刻意张扬"我区区一人就绰绰有余"其实是个陷阱,听信伊斯方的宣示而急忙摸黑逃走的人,结果是主动跳进早已布好的网子里。 旅行者们得知详情之后随即高声欢呼、鼓掌叫好,真不愧是亚尔斯兰国王最自豪的骑士,行事胆大心细、面面俱到! "……对了,那些怪物怎么样了?"加斯旺德压低音量问道,伊斯方也小声回答。 "一切遵照军师的命令,把它们活捉起来;老实说我很不想再跟这群怪物周旋,只是身不由己。"众人皆知加斯旺德为亚尔斯兰国王忠心耿耿的近臣,出身则是邻国辛德拉,因此听到"蛇王撒哈克"的名字时并不会象本地的帕尔斯人那样胆颤心惊。 伊斯方冲锋陷阵的勇气并不亚于加斯旺德,然而一听到"蛇王撒哈克",顿时心头会反射性的一震,接着重新做好心理准备,这是身为帕尔斯人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此时伊斯方向旅行者们高声宣布。 "各位旅行者,你们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了,不管是人类还是怪物,该抓的都抓起来了,三百名士兵会与各位同行直到下一个城市索利马尼耶,这是为了保护各位,也顺便护送被逮捕的人犯,恶梦已经结束了,祝各位旅途愉快!""旅途愉快!" 旅行者们回应道。 "这下回去可有好题材说给娘家的人听了!"妇女们如此交头接耳,于是一行人热热闹闹、浩浩荡荡地往山岭东方前进。 一路上旅行者们各自分道扬镳,也许从此不再相见,然而"为民除害的伊斯方卿与两匹狼"的故事却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还被写成歌曲,成为永世流传的民谣。 ……这次事件之后,克巴多、特斯、梅鲁连、伊斯方、加斯旺德五名将领于六月十五日集结在迪马邦特山下。 五人之中无论按照年龄或是地位排列,都是由克巴多担任总指挥,他曾经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时代的万骑长。此行出发,他将培沙华尔城堡交由千骑长巴鲁姆驻守,巴鲁姆战场阅历丰富,熟稔军中各项事务,也未曾发生重大疏失,是值得信赖的人物。 "话又说回来,总觉得这次情况跟以往不大相同,因为敌人不是人类。"动员的兵力总共三千,以这次的作战性质,动员大批兵力是起不了作用的,独眼猛将如此断定。 即使动用五万、十万大军—— "撒哈克来了!" 此话一出,当场军心立刻大乱,届时众人在魔山四处逃窜,或跌落断崖、或溺毙急流,只见死尸堆积成山。陷入恐慌的军队就等于一群无助又盲从的小羊,身经百战的克巴多对此有深刻的体会。 伊斯方活捉的两只怪物被关在装有车轮的铁笼里,怪物看来衰弱,双眼邪恶的目光却尚未丧失,牢笼由四头驴子运送,再加上手持长枪的骑兵重重包围,怪物们的命运取决于接下来的发展。 骑马走在前头的是加斯旺德。当亚尔斯兰还是王太子的时候,曾经在英雄王凯霍斯洛的神庙获得宝剑鲁克巴那德,那个时候的同行者于此次再度前往迪马邦特山的只有加斯旺德,其他四名将领都是第一次入山,因此理所当然由加斯旺德带队走在前头。 "嗯……这次的人选是国王安排的吗?圣意是想让军队重镇登上迪马邦特山以累积经验吗?如果真是如此,难道说日后会以此山为舞台展开人与魔的大对决?"加斯旺德不自觉陷入深思,虽说交情还比不上达龙,然而与象那尔撒斯军师这样的人物来往,个性就会逐渐受到"污染"。 独眼猛将克巴多则有不同的想法。 "这阵子,包括辛德拉在内的邻近诸国均无对帕尔斯图谋不轨的动作,邱尔克也好、密斯鲁也好,在有效渗入伤口的期间,应该不会轻易做出以国运为赌注的事情,因此国境的守备只要一如往常谨慎进行就万无一失……这么一来反而轮到我必须找事情消磨时间了……"经过阳光洗礼的精悍五官闪烁着大胆而豪迈的笑意。"……结果是军师主动替我找事情做。"梅鲁连与特斯默不作声的策马前进,队伍的一隅却传来女孩的嬉笑声。原来是特斯的三名妻子把伊斯方的两只小狼抱在马背上玩耍,只是,拿干肉给两只小狼,它们连理都不理,因为它们从不吃除了伊斯方以外的人所给的食物。 "不要辜负别人的好意,火星、土星,吃吧。"听伊斯方一说,两只小狼才从特斯的三名妻子手中食用干肉。就这样,这支武力精锐,阵容却显得不太搭调的帕尔斯军队持续往魔山深处前进。 "从现在起,这么热的天气随时会让人明白盛夏四旬节已经开始了。"六月十五日,叶克巴达那的市民们彼此发着牢骚,不过,一整天恼人的闷热只维持到傍晚而已。 不一会儿,天空乌云密布,叶克巴达那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雨后迅速充满凉气,人们与花草树木都恢复了生机,石地的湿润清凉透人心脾,有些人甚至脱下长靴或凉鞋,赤足走在其上。酒巴老板认为这阵子"葡萄酒会比麦酒畅销",连忙赶着换酒。 随着天色渐深,星子们也闪烁发光,这样的夜晚还待在屋内就太不懂情趣了,只见家有庭院的住户把餐桌摆在庭院,没有庭院的人家也把餐桌搬到门外路旁,端上菜肴与好酒,一边品尝夜的沁凉,一边开心地用餐。经过井水泡凉的哈脖兹则是小孩子们的最爱。 家家户户的餐桌都点上了桌灯,叶克巴达那的大街小巷仿佛化为夜空星群纷纷坠入的光池。 "吃过饭后一定要收拾干净,尤其要小心火烛,小心火烛!发生火灾可要处重刑的啊!"苦口婆心的巡逻官差们右手摇着大铃铛,左手拿着木棒。一路上不乏有人端出葡萄酒给他们饮用,使得"小心火烛、小心火烛"的叮咛里夹带着几许醉意,铃铛的声响不知不觉配合起三弦琵琶的节奏。 这一晚,国王亚尔斯兰也无意在屋内进餐,于是将餐桌搬到看得见满天星斗的屋顶庭园,顺便找来耶拉姆,并邀请达龙与那尔撒斯,举行一场小规模的宴会。 法兰吉丝与亚尔佛莉德因公外出不在叶克巴达那,奇夫也不知去向,总之就是不在。这场餐会的客人正巧是四年前亚特罗帕提尼会战惨败当时的班底。 达龙一直在王都附近的军营巡视,今天下午才刚回来。进宫做完报告,然后返回自宅梳洗,到了傍晚接获国王传唤,于是再度进宫。 虽说是国王举办,却是相当私人的聚餐,而且内容比富裕市民的晚餐更为简朴。亚尔斯兰并非美食家,餐桌上没有成堆的山珍海味,不过由于他爱吃水果,倒是摆满了从一大早就在王宫深井里泡得冰凉的各种水果,这是唯一的奢侈享受。 端送料理与收拾餐具的是一群在王宫服务的女官,乍见之下大多属于"妈妈级"的年纪,因为宫中雇用的全是阵亡将士的遗孀。凡是身份高贵、经济许可者都必须多雇用一此人,这么做是为了解决失业问题。过去那尔撒斯隐居时,身边只有耶拉姆一名侍童,严格说为这并不值得鼓励。 达龙将近半个月不在王都,因而不知道公共澡堂出现怪物的事件,因此一开始的话题全集中在这个事件上。达龙为自己未能及时在场感到遗憾,同时也想到先前出现在王宫的"有翼猿魔",不禁感觉叶克巴达那的夜空正笼罩着黑暗的阴霾,纵使对抗百万大军他也向来无所畏惧,然而一旦要与蛇王撒哈克为敌,他也和一般的帕尔斯人一样必须先调整呼吸。 话题很快转向针对现状的战略讨论。邱尔克、马尔亚姆、密斯鲁、辛德拉这几个围绕着帕尔斯的邻国尚无充足的实力可以每年发动大军挑起战端。 驱逐入侵的鲁西达尼亚之后,在新国王亚尔斯兰的统治之下,帕尔斯快速展开重建工作,原因之一是由于鲁西达尼亚的破坏与掠夺并未波及南方的港都基兰,因此可以从海上获得完好健全的资源所致。总而言之,帕尔斯的重建速度超越诸国的想象,以致于野心家无法利用帕尔斯国力薄弱之际趁虚而入。 "亚尔斯兰王的统治基础尚未稳固,一定有机可乘。"密斯鲁与邱尔克做下如此判断进而斗胆侵扰帕尔斯,结果反而踢到铁板,现在连一声也不敢再吭一下。不过他们只是行事变得更为谨慎,私下仍然不断策划阴谋,并未就此放弃野心。 "邻近诸国向来蠢蠢欲动,如果想以武力解决问题,就会演变成战争,我们不能阻止他们的诡计多端,只要自己小心别露出破绽。"那尔撒斯说道,手中的葡萄酒杯被灯火照得闪亮,他的话中暗指逃出辛德拉王国,后来在海上销声匿迹的席尔梅斯王子。 "如果席尔梅斯王子打算经由海路前往密斯鲁,那就由他去吧!这样对帕尔斯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可以想见他会是造成密斯鲁国内不安的元凶。"达龙一边深思一边答道。 "不过,席尔梅斯王子勇略过人,若是煽动密斯鲁军成功,带署强大兵力反攻帕尔斯的话,似乎有点不妙。"达龙的视线转向年轻国王。 亚尔斯兰摇摇头。 "达龙,我认为你无需操这个心,过去席尔梅斯殿下也曾与鲁西达尼亚军联手进攻帕尔斯,如果这次又率领密斯鲁军攻打帕尔斯,人民必定心生不满。""臣明白了,陛下英明。" 达龙颌首,帕尔斯人都记得席尔梅斯的行为全出于个人的复仇心态,绝不可能欢迎席尔梅斯回国。 "达龙,还有一点,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未必愿意收容席尔梅斯王子。""是这样吗?" 耶拉姆一边聆听那尔撒斯与达龙之间的对话,一边努力地剥掉橘子与葡萄皮,把果肉放进榨汁器。因为亚尔斯兰与耶拉姆的酒量比不上年长的二人,如果不在葡萄酒中加进果汁稀释,大概撑不了太久。 "如果密斯鲁国王愿意收容席尔梅斯王子,那也仅限于政策上的考量,不过他应该不需要两位席尔梅斯王子吧。"那尔撒斯如此说法是来自密斯鲁王国散布的情报。一个名为席尔梅斯王子的人物正接受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的庇护,吸引了许多反亚尔斯兰派的帕尔斯人前往集结。 "假如所有的线剪不断理还乱,干脆就把两名席尔梅斯王子同时除掉,不管是正牌是冒牌,只要对外表示一开始根本没有这回事就行了。""嗯,不过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就算真的下手也不会引起外界非议,所以说,陛下……"那尔撒斯上半身转向亚尔斯兰,调整语气说道:"臣据实以告,臣由衷希望此事成真,让席尔梅斯王子活着回到帕尔斯只会带无谓的困扰,因此臣宁愿他远离帕尔斯,客死异乡。"冷静透彻的语气在一瞬间轻轻从葡萄酒的香气上方抚过,半晌达龙才接着答腔: "那尔撒斯,你有没有想过,密斯鲁国也有可能杀了席尔梅斯王子,再将罪行推卸给帕尔斯,如此一来要证明帕尔斯的清白,简真比登天还难。"那尔撒斯愉悦地望向他的友人。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只不过,要使用这个手段就必须搭配一个理由:帕尔斯派遣刺客暗杀席尔梅斯王子,密斯鲁国要向帕尔斯宣战以为其复仇!听起来很不合逻辑对吧。"话说到此,那尔撒斯露出邪气的表情,将葡萄酒杯举至与视线齐高。 "我倒比较喜欢另一个相反的可能性,也就是当密斯鲁国暗杀席尔梅斯王子之后,帕尔斯便可以借此名义进攻密斯鲁国,理由虽然略嫌牵强,不过席尔梅斯王子若死在密斯鲁,对帕尔斯反而有利。"达龙叉起双臂,发出"唔……"的嘟嚷声;一旁的耶拉姆在葡萄酒里加进刚榨好的橘子汁,并略微侧着头说道: "那尔撒斯大人,也许席尔梅斯王子很喜欢密斯鲁国,有可能跟王族的女儿结婚也说不定啊,席尔梅斯王子会不会为了求生存而选择成为密斯鲁的王族呢?""你的意见当然耐人寻味,不过如此一来,密斯鲁国内的王族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因为这样又多了一个强势的对手竞争王位继承权了。""这么说,密斯鲁国王是不可能礼遇席尔梅斯王子了?""正是,耶拉姆。归根究底,无论要杀要留,正牌也好冒牌也罢,席尔梅斯王子都是密斯鲁国的烫手山芋。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似乎有意在政治与军事方面利用席尔梅斯王子,不过照目前情况看来,他还在犹豫这颗棋子究竟有没有利用价值。"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三人对话的亚尔斯兰此时总算开口了。 "那尔撒斯,听你的口气,席尔梅斯殿下即使到了密斯鲁国,似乎也得不到好处的样子。""陛下英明。" "可是对席尔梅斯殿下来说,除了投靠密斯鲁国已经别无选择了。"那尔撒斯擦干沾了哈脖兹甜汁的手,接着回答亚尔斯兰的疑问。 "臣并不如此认定。席尔梅斯王子与特兰人,也就是假面兵团的残党搭乘辛德拉的船只出海,辛德拉传来的报告据说是往西行,然而海上航线一旦有所变换,往东往南都有可能,况且……""况且?" 亚尔斯兰好奇地等着宫廷画家继续说下去。 "海上的风暴是不可预测的,或许船只就此翻覆,可怜的席尔梅斯王子也成了鲨鱼的饵食,因为他虽然才能出众,可惜运气一向不佳……""那尔撒斯!" 亚尔斯兰话里带着些许吃惊的语气,他认为那尔撒斯只是在开玩笑,那尔撒斯则毫无内疚之意,仿佛他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 "恕臣僭越禀告陛下,席尔梅斯王子的命运、人生与任何选择都操之在席尔梅斯王子手上,请你不必再为他操心。假如他再度出现在陛下尊前,您只需向为臣那尔撒斯咨询因应的对策,这样就够了。"宫廷画家轻松带过。 "顺带一提,如果那位仁兄在海上翻船被鲨鱼吃了,陛下也无需为此负责,切勿耿耿于怀。""你讲话实在太直截了当了。" 达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对达龙而言,席尔梅斯是公敌亦为私敌。席尔梅斯之所以为公敌,是他协助鲁西达尼亚侵略帕尔斯,其后也持续与亚尔斯兰对峙;之所以为私敌,是他杀死了达龙的伯父巴夫利斯。因此一旦席尔梅斯出现在达龙面前,达龙会当场与他决斗,并置其于死地绝不宽贷。 纵然如此,达龙对席尔梅斯抱有同情心,即使少年时代的苦难已经过去,然而成人后的席尔梅斯,无论如何壮大的梦想总是在接近成功的前一刻功亏一篑,因此达龙认为: "席尔梅斯王子与那尔撒斯生于同一个时代只能说是他的不幸吧。"就在达龙沉思之际,众人改变话题,从怪物出没王都的事件聊起了蛇王撒哈克。 "正如陛下曾经说过的一样,绝对不能仰赖魔道建国,陛下身为地上的王者,这个想法可谓真知灼见,臣那尔撒斯感佩至极。"那尔撒斯行礼致意,随即挪动目光以挖苦人的语气说道: "达龙,你不必正襟危坐,我又不是在夸奖你。""不,我没有……" "话又说回来,陛下,让我们换个角度想想,魔道虽不能建国,却可以亡国,我想这个道理众人皆知。"满载凉气的夜风穿越屋顶庭园,拂动四人的发梢。 "圣贤王夏姆席德的治世为蛇王撒哈克所推翻,历史的事实经常遮蔽在传说与神话的乌云之下,不过大致上可以这么说,圣贤王夏姆席德冗长的治世后期人心尽失,导致邪魔歪道趁虚而入,这里我们可以学到一个教训……"那尔撒斯的语气有着微妙的变化。 "陛下,其实我并不会特别在意蛇王撒哈克的动静,不,我身为帕尔斯人,当然不可能小视蛇王的存在,只是我更关心帕尔斯与外界诸国的互动。"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亚尔斯兰也不自觉提高音量问道: "与外界诸国的互动?" "这话怎么说?" 达龙也把刚送到唇边的酒杯搁回桌上。 那尔撒斯淡淡说明。 "假如蛇王撒哈克再度君临天下,试想届时外界诸国会采取如何的动作呢?当陛下与蛇王对抗,双方精疲力竭之际,倘若外界诸国趁机大举入侵,帕尔斯将面临重大危机,我对于蛇王撒哈克的担忧,严格说来指的就是这件事。""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亚尔斯兰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听起来仿佛不像自己的声音。 蛇王撒哈克并非这个世界的生物,实在无法想象如此恐怖与邪恶的象征会进而干涉地面的政略与军略。 达龙叉起双臂。 "唉,真是服了你了,宫廷画家大人,想不到连蛇王撒哈克在你的眼中也仅是谋略的要素之一。""我既非魔导士也非神官,论惩处也是依照地面的理论施行,天上魔界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那尔撒斯泰然自若地一句带过,然后含了一大口葡萄酒,此时一旁陷入沉思的耶拉姆问道: "那尔撒斯大人,可以请教您一个笨拙的问题吗?""说说看。" "如、如果,蛇王撒哈克真的再度出现,有没有办法在外界诸国趁虚而入之前战胜蛇王呢?"那尔撒斯同时望着询问者、亚尔斯兰与达龙答道: "蛇王撒哈克现在并不住在黄金与宝石筑成的宫殿里,耶拉姆,蛇王现在在哪里?""被封在迪马邦特山的地底深处……" "为什么会被封在地底?" "因为被英雄王凯霍斯洛打败。" 答完,耶拉姆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自己的师父。那尔撒斯带着微笑颌首,以回应亚尔斯兰与达龙的目光。 "耶拉姆,事实证明蛇王是胜不了人类的,我们有前人为鉴,何惧之有?"确实如此,亚尔斯兰心想。身边有了这群可靠的同伴,就没有必要抱持无谓的恐惧。国王心中的悬案至此逐一化解,满天星斗下,新的决意就此产生。 六月十五日,是帕尔斯国克巴多等五名将领启程远征迪马邦特山的日子。另一方面在密斯鲁国首都亚克密姆,国王荷塞因三世迎接了一个不愉快的夏日。 原因最主要是在气候,密斯鲁在三月之前所吹拂的风都是来自北海,夹带着凉爽的空气与适量的雨水,使人身心舒畅,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不禁让人有种"如果物资丰饶就等于天国"的感想。 进入四月,气候就完全改观,热风穿越南方沙漠吹过来,植物干枯凋零、砂尘四处弥漫。这种气候会持续到九月,人们萎靡不振地期盼冬天来临,甚至奴隶也获准午睡,如果强迫他们在正午到日落这段时间工作,他们势必因酷热与干渴而倒地。奴隶是贵重的财产,不会有人笨到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密斯鲁国在夏天的作息是日夜颠倒,太阳一下山人们才出门,一直活动到深夜,小睡片刻后一大早再起床,中午一到就入睡。 国王荷塞因三世是全密斯鲁生活最奢华的人。他命人修筑王宫专用的水道引进迪吉列河上游的河水,夏季期间将水流贯于书斋与寝室的天花板上以降低室温。此外还有服侍于宫中、年轻貌美的女官们轮流以团扇为国王扇风。 午睡后,荷塞因三世从床铺起身,女官们端来两种冷水分别让国王饮用与洗脸,毫不节制地以大量冷水洗脸,让眼睛完全睁开,全身也充满活力。 然而荷塞因三世仍然感到不快,第二个原因就是对帕尔斯用兵不顺遂,其实不是失败,而是连失败也办不到。 "全是一群窝囊废!" 饮完冷水的第一句话吓得女官们不由得瑟缩。 今年三月,他算准进攻帕尔斯的时机已经成熟,也做好了出动军队的准备,由戴着黄金假面的"席尔梅斯王子"打头阵,入侵帕尔斯西方国境,企图占领迪吉列河东岸,这块地盘虽小,然只要把"席尔梅斯王子"安置在此,树立"帕尔斯正统王室"的旗帜,接下来就从军事与外交方面运用手段将帕尔斯的国土蚕食殆尽即可。 这项战略现在仍旧有效,荷塞因三世对此坚信不疑,遗憾的是出场的演员已经下台了,因为查迪察觉"席尔梅斯王子"是冒牌货,在逃脱途中被杀身亡。马西尼撒将军表示:"杀他是万不得已",荷塞因三世虽然怀疑他的说法,却没有追究马西尼撒的责任,因为再怎么样查迪也不可能死而复活。 然而,查迪的存在实在太重要了,他的死造成了巨大的损失,长期酝酿的计划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走出寝室,荷塞因三世走向谒见厅,过去他习惯搭轿子,日子久了反而跟老年人一样脚部跟腰部虚弱无力,在御医的建议下才改成走路,这段路的距离有千步的距离。 "话又说回来,现在那个黄金假面不过是个吃闲饭的家伙,而且还知道了许多秘密,有必要让他继续活下去吗?"荷塞因三世的思考转向危险的方向,所幸后来紧急刹车,现在还不急着作出结论,他已经投资了不少公帑,最好要想办法尽可能回收。 入夜以后依然炎热,风连吹也不吹,明明没有下雨,湿气却相当重,不过至少比白天好多了。 荷塞因三世登上王座,这次是宫内的奴隶以大团扇为他送风。 荷塞因三世全身迎着人造风,听取朝臣的请愿或报告,然后逐一做下裁示,期间连续喝了好几杯冰凉的葡萄酒与水,做完三十件裁决之后,年纪最轻却蓄着络腮胡的宫廷书记官报告道: "乌木纳卡特地方的总督传紧急报告。" "乌木纳卡特地方就是东南部的滨海地区吧。"荷塞因三世确认道,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 "是的,陛下说的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荷塞因三世内心松了一口气,接着大口饮下浮有冰块的水,一边吃着甜甘蔗,这是密斯鲁的庶民所无法想象的奢华享受。 "报告是什么内容?" "启禀陛下,乌木纳卡特地方有个塔裘拉的渔村,有艘可疑的外国船只停泊在当地的海岸。""外国是哪个国家?" "详情尚未查明,目击的村民都是一群无知的老百姓。"这种说法等于把责任推卸给村民。 "船上有百人左右的外国人上岸,也带了若干行李,据说等这些人上岸后,船只立刻扬帆出海离开,想不到他们竟然把金币扔给村民。"那是外国的金币,用牙齿咬了之后确定是黄金没错。于是村民顺着这群漂流者的比手划脚的要求端出食物,不料竟成了双方争执的开端。 村民首先端来小麦面包,这群漂流者大概是饿了许久,立刻一扫而空;接着村民又端出以香辛料烧烤的鱼以及加了洋葱的鲜鱼汤,结果对方连一口也不吃,还厌恶地盯着鱼,这群人交谈了片刻,随即打翻餐盘咆哮道: "谁要吃这种东西啊,我们已经付了钱就该吃得好一点!"虽然说的是外国话,不过村民却可以了解语意。 这句话激怒了村民,贫穷的渔村村民已经尽可能提供最好的食物了,如果还要挑三捡四,也难怪会引起反感。 一开始的争执很快转为一场混乱的斗殴,渔夫们虽然强壮,相较于外国人的勇猛根本不是对手。 等到外国人当中一个看似首领的人厉声制止时,村民们已经有五十以上轻重伤,无人死亡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后来这群外国人又拿出金币,即使村民们畏惧他们,却还是把鸡跟水牛交给他们,由他们自行料理,另外也端出酒,是椰子或甘蔗做成的劣酒。 村民们不知道这群外国人究竟要待多久,有一天,一名在城里遭遇强盗攻击的帕尔斯商人被外国人所救并带回渔村,情况急转直下。这群外国人以高价向村民购买马车与驴子,当天就离开渔村。 村民们眼见外国人离去,庆幸灾厄消除,不过这群外国人似乎是朝首都方向前进,众人讨论之后,便乘着速度较快的渔船向乌木纳卡特地方的总督府报告事件始末。 ……听完报告之后,荷塞因三世摸摸自己又高又宽的额头。 "到底这群外国人是哪个国家的人?" "据报是从未听过的语言……对了。那个带头的男子说的是帕尔斯语,身材高大体格结实,年纪很轻,脸上有一道伤疤,如果这项报告属实,那他们也差不多快要抵达首都了。"荷塞因三世默不答腔地用手指磨蹭自己的鼻侧,此时他心里有个预感,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然而究竟是什么事情,而此事是吉亦或是凶?荷塞因三世对于这个最重要的关键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五月夏初,帕尔斯王都叶克巴达那迎接绿意盎然的季节。 阳光虽然强烈,但由于空气干燥再加上煦煦的微风,只要走进树荫或房屋的阴暗处便觉得清凉舒爽。老人和小孩负责在路阶上洒水,蒸发的水气带走热度,他们的薪水则由政府定期发放。 摊贩编了芦苇搁在屋顶以遮挡阳光,地面则铺了绢之国赛利加产的竹制凉席,排列着以香瓜为主的各式水果,不断浇上的冷水让水果的颜色更为艳丽,令人垂涎三尺。 制作玻璃器皿的工匠盐汗淋漓地不断鼓着炉火,他们轮流到公共水井旁冲水,以浸过冷水的毛巾缠住颈子,虽然这仅能暂时使炉火的高温降低一千分之一。 面包店贩卖着上头涂着蜂蜜的全麦土司面包,一个衣衫褴褛看起来饥肠辘辘的孩子专注地盯着面包,起初老板视若无睹,最后拗不过还是给了小孩一片面包,当小孩满心欢喜地离去时,面包店老板朝他的背影喊道: "别忘恩负义啊,将来你出人头地时要加倍报答我哦!"叶克巴达那的黄昏时刻,一个头戴无边白帽的年轻人走在街上,另一名稍矮的年轻人与他并肩齐步,但比较起街头的其他男子他仍是高人一等。 戴白帽的年轻人表情闲逸,而身旁的年轻人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锐利的眼神却环顾四周。由于两人外貌俊秀,不时吸引了路上女性好奇的目光。 两名年轻人穿越人群走进一栋白色建筑,那是一家名为"丝柏公主"的酒店。此店因东西各国的商人聚集而闻名,店内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异国语言热闹异常。一进门只见大厅与二楼全坐满了客人,跑堂端着托盘与餐碟来来往往,绢之国的金鱼在水槽里悠然自得,鹦鹉在墙边的栖木上啼唱着不知名的城乡小镇,美昧的佳肴香气弥漫,醇酒芬芳四溢。 从二楼俯望大厅,左边的角落正坐着一个看似水手的彪形大汉等待着两人,圆餐桌尚未摆上任何料理。 "抱歉让你久等了,古拉杰。" 头戴白帽的年轻人亚尔斯兰说道。 "陛下您还是没变,耶拉姆先生也仍然活力十足啊。"大海男儿古拉杰简短寒喧之后立刻进入正题。 "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是这样的,停泊在马拉巴鲁港口的武装商船遭到假面兵团残党所劫持,在炸沉一艘辛德拉国的军船之后,不知去向。""拉杰特拉殿下派遣的使者也传达相同的讯息,看来所言不假。""辛德拉国王只会撒对自已有利的谎。" 耶拉姆得意地发挥了得自师博的毒舌,亚尔斯兰只有面露苦笑,古拉杰则豪爽大笑,但笑声很快地便中断了。跑堂们开始端上酒菜,一整壶浸过井水的冰凉麦酒、一盘含有鸡肉与葡萄干的杂烩、香喷喷的金黄烤鸡腿、酥脆的油炸淡水鱼、葱头碎牛肉薄麦皮卷以及五种水果,总共四人份。古拉杰一个就包办了两人份。 "特兰人并不会开船,一定是由辛德拉水手负责驾驶,想必是被逼迫的吧。""为什么知道抢船的犯人是特兰人呢?" "因为发现了溺水的尸体。" 根据古拉杰的说明,武装商船班德拉号被劫后翌晨,马拉巴鲁湾岸浮起三具溺毙的尸体,全是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身上有疑似作战留下的刀疤,所穿的长裤属于特兰骑兵特有,综合其余数项证词,可知由克特坎普拉山谷逃逸的特兰人已走投无路只好劫船出海。耶拉姆听了之后说道: "就算特兰人已进退两难、无处可去也不可能想要出海,因为他们连一次坐船的经验也没有,恐怕是席尔梅斯王子的指示吧。""席尔梅斯出海过?" "他曾经待过马尔亚姆,对海应有某种程度的认知吧!他与鲁西达尼亚国也是经由海路而结缘的。"耶拉姆明快地断言道,接着噗嗤一笑。 "不过,以上均是那尔撒斯大人的推测,我自己是想不出这种大道理的。""那尔撒斯卿熟知天文地理,真是个人才,幸好他是帕尔斯人。"古拉杰高举起大杯麦酒。 一点都不错,亚尔斯兰想道。如果那尔撒斯生于鲁西达尼亚,一旦指挥大军进攻,帕尔斯必定灭亡。亚尔斯兰的首级将曝晒在鲁西达尼亚军的阵营之中。 不仅是那尔撒斯,"战士中的战士"达龙如果生于他国,想必也将因举世无双的战斗能力而备受重用吧。据说"绢之国"的皇帝先前曾赠送了诸侯爵位、美女与名马以拉拢达龙,达龙虽感念知遇之恩。却完全不接受,毅然回到帕尔斯;不久鲁西达尼亚军入侵,引发了亚特罗帕提尼原野战役。 "席尔梅斯卿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耶拉姆提出最重要的一个疑问,亚尔斯兰并没有立即作答,反倒是古拉杰在擦拭嘴边的麦酒泡沫之后答道: "我虽然不清楚席尔梅斯的为人,但我想他不会以当海盗这一行自满的。""是啊,他的目标是帕尔斯的王位,这位仁兄一直坚信只有国王的子孙才能继承王位。""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纂夺王位的,必须取得某位野心勃勃的王侯援助才行。""他这一出海也很难再回到邱尔克了……" 听着古拉杰与耶拉姆的侃侃而谈,亚尔斯兰也仔细思量。席尔梅斯的确是回不了邱尔克国,因为邱尔克是没有出海口的内陆国,而且假面兵团已经溃灭,一切的侵略与掠夺全部归零,席尔梅斯哪里拉得下脸再回到邱尔克国。 在广大的南海中扬起孤帆,席尔梅斯会往何处去呢? "应该是密斯鲁或纳巴泰一带吧,到了密斯鲁还能前往马尔亚姆。"耶拉姆以食指在餐桌上画着地图,古拉杰则侧着他壮硕的颈子。 "假如他前往密斯鲁,那事情就有趣了。" "怎么说呢?古拉杰。" "是的、陛下,其实密斯鲁方面出现了一件怪事。"古拉杰压低音量,海风锻练出来的嗓子向来响亮,实在不适合进行密谈,此举是为了防止亚尔斯兰的身份曝光。但据说在"丝柏公主"这家店可以高谈要事,因为所有客人都热衷于自己的谈话当中,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古拉杰所指的是密斯鲁国王的客人,此人也名为席尔梅斯,戴着黄金面具,身旁带了一群帕尔斯人。 "到时真假席尔梅斯将在密斯鲁国碰头喽?" 亚尔斯兰不得不发笑,想想在遇见冒牌货之时,高傲得几近异常的席尔梅斯将会何等的愤怒呢?虽然席尔梅斯很倒霉,但这种情形下却无法为他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只想大笑一场。 "他要是看到冒牌货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一刀解决了事,我们就不必花工夫去修理这个冒牌货了。"古拉杰神情愉快,但亚尔斯兰立刻止住笑声心想,一旦事情演变成那种局面,密斯鲁国王会怎么做呢?是将错就错推举冒牌货,排除真正的席尔梅斯呢?还是翻脸不认人把冒牌货除之而后快,转向支持真正的席尔梅斯?如果是后者,那席尔梅斯就获得了取代邱尔克国王的援助者,对帕尔斯国来说仍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外患只不过从东方改成西方。 "耶拉姆,那尔撒斯对此事做何想法?" "他好像等着看好戏,还打算从中捣乱。" "真合乎那尔撒斯的作风。" 敌人愈是拨弄策略,那尔撒斯处理起来就愈得心应手。邱尔克国之后是密斯鲁国,策士与野心家是不会绝种的,但他们在那尔撒斯眼中只是有助于绘出壮丽画面的地面题材罢了,让他不致于缺乏灵感。 "今后继续搜集详细情报,并征调海军在基兰港准备出动。"亚尔斯兰作出以上的结论之后,一场非正式会议就此落幕。 当"黑色的巨翼"也就是夜晚逐渐支配天地之际,亚尔斯兰与耶拉姆才回王宫。这时候往往是由耶拉姆先跟守门的卫兵打招呼引开他们的注意,亚尔斯兰再趁机溜进门内。看似孩子气,却也是微服出巡的一种乐趣。 与耶拉姆分开后的亚尔斯兰到回廊入口会见大将军奇斯瓦特,亚尔斯兰微服出巡是经过他的默许,因此年轻国王认为回宫后有必要先打个招呼,得知两人在"丝柏公主"与古拉杰见面,奇斯瓦特轻笑起来。 "看来古拉杰也不喜欢待在王宫。" "其实我也不喜欢,但也不能因此而逃到海上。对了,艾亚尔这个行侠仗义的小勇士还是很活泼开朗吧?""就是太活泼了,搞得家里跟战场没两样。" 艾亚尔是奇斯瓦特两岁的嫡子,由亚尔斯兰为他取名。当奇斯瓦特的夫人娜丝玲抱着婴儿晋见国王时,这位小勇士所建立的功绩就是在国王膝上尿尿,让解放王的衣裳为之变色。 "请转达令夫人,王宫的大门随时为艾亚尔敞开着。""遵旨,陛下。" 确认翌日午前的会议之后,亚尔斯兰道别奇斯瓦特,步向深院的寝宫,加斯旺德站在门前恭谨地行礼。 "陛下龙体毫发无伤,实为万民之幸。" "我又不是上战场……" 亚尔斯兰接着念头一转。 "加斯旺德,下次你也一起来。" "宰相阁下会生气哟,不过陛下既然这么说,为臣恭敬不如从命。"听着加斯旺德高兴的语气,亚尔斯兰走进寝室,倒在二人睡都会嫌太大的床上,脑海浮现的是席尔梅斯。 帕尔斯历三二○年十月,亚特罗帕提尼会战败北以来,亚尔斯兰不再孤独,身边总有人为他分忧解劳,亚尔斯兰明白这是何等的幸福。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被安德拉寇拉斯国王驱逐之际追随他而来的那群人们。而席尔梅斯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席尔梅斯实在很可怜。" 他禁不住这种心情,不过这种同情反而会刺伤并激怒席尔梅斯,那尔撤斯如此说道;亚尔斯兰也赞同,站在高处怜悯他们可说是一种傲慢吧。 "即使陛下将宝座让给席尔梅斯卿,席尔梅斯卿也不会因此得到满足,他所企望的是以力量夺回正统王位。"亚尔斯兰想起那尔撒斯的话,不禁轻叹一声,此时耳边却响起轻盈的振翅声,一只老鹰停在他起身后所伸出的手臂上,身为亚尔斯兰战友的这只老鹰认为年轻国王的手臂就是他的宝座。 "你有什么好办法呢?告死天使。" 发生了什么事呢?告死天使仿佛如此表示,这当然是亚尔斯兰自作多情,他不得不承认唯一的事实是席尔梅斯与他绝对无法妥协,难道说登上王位者内心必须背负相等程度的苛责? "不知道艾丝特尔过得好不好?" 亚尔斯兰突然想起这个名字,那是自称实习骑士爱特瓦鲁的鲁西达尼亚少女,王都夺还战役之中在圣马奴耶尔城相遇的艾丝特尔为亚尔斯兰带来了新鲜的震撼。 在此之前鲁西达尼亚人对亚尔斯兰而言是个不知长相的名词,同时也是可憎的侵略者与不共戴天的仇敌。然而在遇见艾丝特尔之后,鲁西达尼亚人成为有血有肉的存在,他们也是有表情与感情的人类。在明白此事之后,他产生了饶恕敌人的宽大胸襟,以及愿意与敌人和谈的想法,这一切可说全是艾丝特尔教给他的。 冷不防地,告死天使剧烈摆动翅膀。 "怎么了?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对亚尔斯兰的疑问报以尖锐的呜叫,接着振翅横越房间飞向窗边,隔着玻璃面对窗外再次发出呜叫,声音充满了强烈的敌意与警戒。 亚尔斯兰起身走向窗边,旋又停下脚步。战栗的寒波窜过年轻国王全身,窗外有个骇人凶恶的生物。 亚尔斯兰将解开的剑重新握回手上,调整呼吸后小心打开窗于,就在这一瞬间。 窗子随着刺耳的声响破裂.亚尔斯兰立即闪向一旁,逃开四散的玻璃雨,并抬起一只手保护脸部,在地板翻滚一圈后跃起。告死天使则发出威吓的剧烈叫声,一个跟人一般大小的黑色物体在半空狂舞,冲撞着天花板与墙壁。 "陛下!" 加斯旺德开门跃入,轻巧迅速的行动有如年轻的黑豹,他很快拔出剑,准备一见到入侵者就让对方一刀毙命。 然而他却错愕地站在原地,因为入侵者不在地板上,格斗是在空中发生。到处飞动的告死天使羽毛化为早来的雪片狂舞,黑色异形正要握住告死天使,它则以嘴退敌。亚尔斯兰单膝跪在地板,持剑准备支援告死天使,可惜找不到插手的余地。 告死天使从破窗飞出屋外,因为它警觉在狭窄的室内作战相当不利。 在就寝前夜巡庭院的耶拉姆注意到怪声,抬头望见飞过夜空的鸟影。 "告死天使?" 质疑的表情顿时转而充满危机意识,耶拉姆纵身跳起紧抓剑柄。 "陛下平安吗?" 他正想冲出去却因头上传来的尖锐声响立即停住脚步,玻璃碎片在月光中飞舞,远比告死天使庞大的黑影跃上天空并发出振翅声,听起来仿佛上千只蝙蝠同时飞翔一般。黑影背对着月亮跃起,轮廓酷似人类,却有一对异形翅膀上下摆动划开月影,接着发出一阵难听得令人不禁想掩住耳朵的叫声。 敌人的长臂企图攫住告死天使,告死天使闪躲的动作显得迟钝。夜间战斗对老鹰不利。耶拉姆仰望这场空战,一时不知所措。是要援助告死天使呢?还是确定亚尔斯兰平安与否?总之先掌握局面。 "陛下!" "耶拉姆是你吗?小心点!" 听见亚尔斯兰的声音,耶拉姆马上明白年轻国王似乎平安无事,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之后,他开始动起脑筋。耶拉姆扫视地面,抓起与手掌差不多大小的石头,接着手腕一转,丢出石块。 怪物背部被石头打中,发出愤怒与惊愕的吼叫,同时在空中变换姿势;它发现在地面上的耶拉姆,顿时瞪红了双眼。 怪物的黑翼拍打着夜气,朝耶拉姆直冲而去,振翅声发出一股令人不快的腐臭暴风扑向耶拉姆。耶拉姆笔直刺出长剑,瞄准一对红眼的正中央。然而怪物急速上升闪避了耶拉姆的突刺,接着如同落下的石头一般直线下降,惊人的钩爪瞄准了耶拉姆的颈子,耶拉姆虽往横一跳闪过攻击,却失去重心跌倒,在摔倒的同时将剑横扫而出以抵挡怪物的第二击,利爪与刀刃撞击出声,怪物再次飞上夜空。 此刻,接获加斯旺德的报告之后,王宫内的那尔撒斯、法兰吉丝还有奇斯瓦特与亚尔佛莉德分别领兵赶至。 "呵呵,就是这样我才离不开亚尔斯兰陛下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无聊。"这个愉悦的声音是来自一个自称吟游诗人的男子。 巡查使奇夫从士兵手中抢过长矛,长柄两端附有双刃剑。本以为他要射出长矛,结果反而搁在脚边,然后对空中的怪物高喊,怪物的红眼很快攫住了奇夫。 怪物发出让听者不自觉想掏耳朵的怪叫,毫不迟疑地扑向奇夫。 "奇夫、危险!" 奇夫对亚尔斯兰的警告不为所动,只是垂着双手,秀丽的脸庞带着平静的表情伫在原地。 眼看怪物的利爪就要擒住奇夫的瞬间—— 怪物的身躯在空中翻转,最刺耳也最难听的惨叫响彻夜晚的庭院,若干人目睹怪物的身体被一支细长的物体刺穿,异形翅膀疯狂地在半空乱划,但飞翔的力量早已丧失。怪物像个溺水挣扎的人坠落地面,发出重响。 耶拉姆间不容发地冲上去挥剑砍烂怪物的头部,留下四肢与尾巴剧烈痉挛着。 "奇夫,你没受伤吧?" 奇夫郑重地行礼迎接驱前而来的亚尔斯兰。 "陛下请勿挂心,能使奇夫我受创的只有美女的拒绝。""啊、看来你的舌头也没事。" 亚尔斯兰笑了起来,接着止住笑声感佩道:"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武功,原来你的神技还不仅止于射箭啊。"亚尔斯兰清楚地看见了奇夫的神技——当时奇夫赤手站在怪物面前,但他脚边放着长矛。当怪物靠近之际,奇夫脚踩矛端,长矛垂直弹起由正下方刺穿怪物。 士兵们手持火炬围成一个光轮,那尔撒斯与法兰吉丝一看到怪物的尸体不约而同地叫道: "有翼猿魔……!?" 那是传说中的怪物,似人又似猿的身体上长着巨大的蝙蝠翼。牙齿与爪子含有剧毒能腐蚀生物,以人肉为食,尤其喜吃小孩与婴儿的嫩肉。这群怪物过去曾遭圣贤王夏姆席德放逐到地底的熔岩城,成为蛇王撒哈克的侍从,之后随着撒哈克的败北而消声匿迹。现在这不祥的怪物再度复活,而且出现在王宫,到底是谁让这个怪物复活的呢? "是蛇王撒哈克吗……?" 这个名字令人感受到冻结的瘴气,勇士们面面相觑。耶拉姆、加斯旺德、奇夫、那尔撒斯、奇斯瓦特、亚尔佛莉德与法兰吉丝,连停在亚尔斯兰肩上的告死天使也在夜风中颤着双翼。 "即使有翼猿魔还残存在地底或边境也绝不会单独出现在叶克巴达那这种大城市,幕后主使者一定就在附近,不能掉以轻心。"一经那尔撒斯提醒,奇斯瓦特点头之后大步迈出,预备动员王宫卫兵进行地毯式搜索。 王宫所有窗口点燃灯火,广大的庭园各处也燃烧着火炬,见到突然发亮的王宫,想必熬夜的叶克巴达那市民一定大吃一惊。 "真是小题大作。" 亚尔斯兰苦笑道,那尔撒斯则回答: "国家大事当然应该小题大作,如果就此息事宁人只会增长犯人的气焰,必须彻底地……"那尔撒斯的话还没说完—— "可恨的僭王将永不得安眠!" 恶毒的宣言打在人们的耳边,奇夫、耶拉姆与加斯旺德一时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宽广的庭院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敌意。 "我要夜夜潜入亚尔斯兰的梦境,让他成为恶梦的饵食,等着瞧!""出来,你这妖孽!" 加斯旺德吼道,虽然明知对方不可能乖乖出来,还是忍不住想吼一吼。此时女神官法兰吉丝一语不发地以唇抵住水晶笛,纤纤玉指吹奏出无声的旋律。奇夫原本呆然望着她的倩影,冷不防地眼神转为刀刃般的锐利,手边的剑一挥。从黑暗一角瞄准法兰吉丝射来的短剑被奇夫的剑挡回,掉在地面发出声响。 "在那里!" 耶拉姆与加斯旺德杀到投掷短剑的方向,藏匿在灌木丛里的人影边咒骂着边跳起。常人听不见的水晶笛声令他感到痛苦,才会从藏身处被"熏出"。此人躲开耶拉姆与加斯旺德的斩击,飞向十加斯外的地方,那是他的最后一刻。 黑衣骑士的钢剑一击从魔道士的左肩砍到腰际。 魔道士只感觉到剧痛如火花般散开,然后不再醒来。无论幻术有多高明,仍然躲不过迅速无比的斩击,也无暇施展幻术。魔道士随着一道血柱的奔出倒地,连一句咒语甚至遗言也没留下。 骑士擦拭血刃之后来到亚尔斯兰面前单膝跪地。 "来不及参与解救陛下的危机,为臣罪该万死。""达龙,你人来就好。" "为臣惶恐,本应留下活口逼供,结果一时冲动杀了敌人。""不、你抓了他也得不到任何情报,魔道使徒在说出秘密的同时也就丧失了性命。"说话的人是收起水晶笛的法兰吉丝,在她窥探魔道士的遗容之际,奇夫也在一旁兴味盎然地观察女神官的表情,白晳端丽的侧面却读不出任何心事。 "这个人刚刚还说想让陛下不得安眠,打算潜进陛下的梦境呢。""到时我法兰吉丝也会进入陛下的梦园,打击梦魔。"法兰吉丝沐浴在月光下,看起来有如一座青玉雕像。 "成了女神官连这种事也办得到吗?" 亚尔斯兰感佩之至,法兰吉丝则露出微笑,这是她今夜第一个笑容。 "这种事除非有必要,否则平时不做。" 奇夫越俎代疱插嘴道: "哎呀,法兰吉丝小姐,夜夜出现在我梦中为我吟诵情诗的美女就是你吗?虽然当时美女蒙着一层厚厚的面纱不知其真正面目。""既然蒙着一层厚厚的面纱,你怎么知道是美女?""因为有我纯洁无瑕的爱嘛。" "那你一开始就应该已经知道对方的真面目才对。""哎呀,听听这锋利的口是心非,法兰吉丝小姐你害羞了对吧?""我会害羞才怪!" 顿时周遭爆出笑声。善后工作交由达龙与那尔撒斯处理,亚尔斯兰则特地召唤法兰吉丝到二楼阳台。 "法兰吉丝。" "是的,陛下。" "你从去年起一直在担心些什么事呢?" 美丽的女神官没有立即作答,亚尔斯兰诚心诚意地表示:"也许我不该干涉太多,只是一直放心不下,可能在听你说完以后我还是帮不上什么忙,但也可能会激荡出意想不到的好点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否把事情说出来听听?""陛下……" "不仅是我,奇夫也很担心你。" 年轻国王的一席话让法兰吉丝朱唇微启。 "他所担的心大概跟陛下种类不同,但是让陛下操心,我实在罪过。""法兰吉丝,我们是朋友啊。" "是君臣,陛下,朋友一词我担待不起。" "不,即使形式上是君臣,实际仍然是朋友,你、奇夫和许多朋友拯救了帕尔斯,赐与我王位,分担了我的重责大任,偶尔也应该让我为朋友解忧的不是吗?"月光乘着沉默映照在阳台上,终于一个悦耳的声音打破沉寂。 "也许现在时机已到,我一直打算找个时间说出来的。"于是法兰吉丝开始叙述。 "当时我比亚尔佛莉德还要年少,只晓得提到光就是阳光,提到风就是春天的微风……"时值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治世,国王英勇盖世威震八方,王都叶克巴达那极尽繁华,成为大陆公国往来要冲。国内外虽时有战事,却无损帕尔斯的国力与国威,当时每个人都相信这个盛世将长久持续下去。 国王生下世袭的子嗣,兴建神殿供奉密斯拉神。 法兰吉丝幼时父母双亡,父亲是骑士阶级,或多或少留下一笔财产,死后将一半遗产留给女儿,另一半则捐献给神殿,请求扶养女儿,因此法兰吉丝便在神殿长大成人。 神殿位于一个名为佛杰斯坦的小镇,东是王都叶克巴达那、西是培沙华尔城、北则为尼姆尔斯山脉。崎岖的丘陵围着一个肥沃的盆地,森林与耕地资源丰富,山脉地下水含量充沛,各处可见涌泉。冬天北方吹来潮湿的季节风在山脉一带形成雪云,因此冬季里会有两、三次的大雪,阻断与其他地方的交通,除此之外居住环境可说相当优渥,而神殿里有学院、药草园、牧场、练武场、医院、男女神官宿舍各种设施。 法兰吉丝在成长期间研修神学,致力成为女神官。同时学习足以守卫神殿的武艺,无论弓、剑和骑马各方面成绩斐然。此外,神官也是知识份子,经常必须到边境村落兼任教师、医师或农业技术指导者,更会成为地方官员的顾问。因此,法兰吉丝学习医术与药草的知识,从历史、地理、数学、诗文到针线活、饲养牛羊和制作陶器,学遍所有可能会用到的技能。 女神官禁止结婚生子,神殿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不过一旦女神官放弃资格还俗,就能自由恋爱结婚。一进世俗社会,自然会有贵族或自由民的身份制度,但这并非铜墙铁壁。曾有自由民人家的女儿受到国王宠幸,生下王太子之后成为王妃,此时王妃的兄弟自然也位列王公贵族。 男孩的情况则大多是以自由民士兵的身份上战场建立功勋,晋升到骑士阶级,成为神官充实学识也是一个方法。因此献身神殿的年轻神官虽名为圣职者,其中不仅有顿悟者也不乏野心勃勃之人。 法兰吉丝邂逅伊格里拉斯时正值十七岁。当时伊格里拉斯二十岁,身材高大,黑发褐眼,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他虽出身自由民,但学业出类拔萃、辩才无碍,因此冀望能成为神官出人头地。他与法兰吉丝邂逅于神殿之前,双双坠入情网。 伊格里拉斯有个胞弟名叫古尔干,约与法兰吉丝同年,是神官实习生。在古尔干眼中,兄长伊格里拉斯是一个耀眼的偶像,兄长与其恋人法兰吉丝的容貌与才气都是古尔干最引以为傲的榜样。 古尔干时常与兄长辩论,在法兰吉丝看来古尔干其实是很愿意被兄长驳倒的。 "无论圣贤王夏姆席德是多么伟大,最后还是为蛇王撒哈克所灭;因此只要有力量,邪也能胜正,哥哥你不觉得比起信仰,军队才是最强的吗?""你还不明白吗?邪恶的力量是不长久的,证据就是蛇王后来不也为英雄王凯·霍洛斯打败了吗?以后不要随便提起蛇王,当心众神的惩罚。"情况就是如此。 一年后,管理神殿的神官长做下一个决定,预备从年轻神官当中选三人派遣到王都叶克巴达那。在大神殿经过三年的学习之后,一人可成为大神殿的高级神官,一人直接以神官身份进宫成为宫廷书记官,一人则回到原来神殿担任副神官长。伊格里拉斯深信自己一定会被选上,众人也如此认为,然而最后选出来的三人全是出身贵族。 "原来神殿也有身份的差别待遇,那我先前的努力算什么?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伊格里拉斯沮丧到极点,在欢送三名神官前往王都的仪式中无故缺席,此举遭到神官长叱责。之后经过法兰吉丝的安慰,好不容易振作精神之际,王都传来急报,前往王都神官们的马车发生意外,两人轻伤但一人死亡,下葬后必须再派出另一名神官。伊格里拉斯信心十足地相信这次一定会雀屏中选,然而当选的又是一个贵族,因为伊格里拉斯在仪式中的无故缺席的态度已降低了他的评价。 伊格里拉斯的失望转为绝望,他终日喝酒闹事,在外与他人争执,不但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在神学课堂上喝酒,酒醉之后就开始找碴,吩咐的工作动也不动,指派的研究课题也置之不理,个性为之巨变。 其实尚有许多人同情伊格里拉斯,他们安慰并勉励他,但当事人却口吐酒气,一味拒绝他人的善意。 "明明嫉妒我的才能就少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早就看穿你们伪善面孔下的污秽心思在嘲笑我活该。"吃惊又败兴的人们开始远离伊格里拉斯,心想:"这小子个性偏差,别理他。"一个月下来,伊格里拉斯身边除了法兰吉丝与古尔干之外只剩下两三名朋友,但伊格里拉斯仍不知悔改,反而咒骂人情淡薄,继续在酒精里逃避现实。 结果神殿收到妓院的高额借据,让神官们大惊失色。经过调查才知,伊格里拉斯以神官长之名骗吃骗喝赊了不少帐,罪该放逐。最后是法兰吉丝的恳求与温和派方面要求:"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伊格里拉斯才得以赦免。 虽然得到一次宽恕,伊格里拉斯却无法立即振作。 "全是阶级制度不好,像我这种才子根本无法得到正面评价,最后只能埋没在社会的某个角落,都是阶级制度害的。"到此,伊格里拉斯将自己的遭遇全归咎成阶级制度的错。然而他并没有因此采取行动取消阶级制度,也没有帮助为阶级制度所苦的人们,只是一股脑儿地把自己不努力的过错搪塞给阶级制度。 要是他坦陈自己没有能力突破阶级制度的障壁反而比较轻松,但过剩的自尊心不断折磨着他。加上古尔干一直故意批评神官长们以让兄长宽心,结果反而成了兄长心理上的压力,法兰吉丝看不下去,说出了实话。 "我也觉得阶级制度不好。不过,你实在不必强要出头,好好以神官身份修身养性,找个和平的村子教导孩子们识字,终其一生行医济世也是很有意义的。只要你有这个心,我愿意跟随着你一起走。""法兰吉丝,你是要我当一只丧家犬吗?" 伊格里拉斯吼道,他不为胜利而努力却又讨厌失败,法兰吉丝之后绝口不提此事。接着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众人认定法兰吉丝在神官能力上的表现优于伊格里拉斯。无论是聆听远精灵说话、典籍的知识、驱邪各方面,法兰吉丝的确凌驾伊格里拉斯;尤其在医术、药草学与武艺上,法兰吉丝的进步更是显著,一直得到女神官长与神官长的称许,但伊格里拉斯却不为恋人受到赏识而高兴。 "是啊,你了不起,谁叫你长得漂亮,连伟大的神官长跟大神官们也抵挡不住诱惑,只要你丢下一个微笑,他们一定争着捡,好羡慕啊。""这些话刺伤了法兰吉丝,这时的伊格里拉斯侮辱了她还有自己。法兰吉丝看着伊格里拉斯沉溺于酒精的双眼,感到相当无奈。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经不起挫折的男人、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男人、一个只知以嫉妒他人来安慰自己的男人。 "不要再来了。" 伊格里拉斯丢下这句话,法兰吉丝照做不误。但她不会就此弃他于不顾,只是认为有必要给他时间冷静下来,另一方面女神官的修练与工作也日渐忙碌。 不久伊格里拉斯出事了,曾经指责并批评他的前辈神官在晚饭后暴毙身亡,他饮用的麦酒被发现掺有毒药,于是不断惹是生非的伊格里拉斯首当其冲被怀疑是毒杀神官长的凶手。 "我是无辜的,真要杀人也会使用更高明的手法。"伊格里拉斯如此坚持,虽为事实但先前的言行却为他带来灾殃,因为伊格里拉斯已丧失众人的信任。负责调查此案的神官们对伊格里拉斯持有偏见,而伊格里拉斯也赌气不协助调查,终落得身系囹圄,被关进神殿内牢。 由于伊格里拉斯还保有神官的地位,地方官员无权制裁他,必须交由大神官审判,伊格里拉斯将坐在骡子所拉的囚车里被押送到王都叶克巴达那,行程有五天。 法兰吉丝从父亲的遗产拿出五百金币,交给牢车里的伊格里拉斯,因为在审判之际与入狱服刑期间多少需要用钱。 "我会在审判开始之前赶到王都,你要抱着希望耐心等待。"法兰吉丝说道,伊格里拉斯接过钱袋点头,两眼却充满阴霾。法兰吉丝从神殿后门目送押解王都的囚车离去。 这一别天人永隔。 还不到王都,伊格里拉斯就已将五百金币花尽,买通负责押解的官差,准备逃亡。然而并非所有官差都收了贿赂,他一逃亡就立刻被发现,逼得走投无路的伊格里拉斯从断崖跌落深谷,摔断头盖骨与颈骨当场死亡。 挡获消息的法兰吉丝茫然无措,古尔干则勃然大怒。最糟糕的是事情发生后不久立刻逮到真正的凶手,证明伊格里拉斯是无辜的。 "难道是密斯拉神不愿拯救无辜的兄长?神也无能为力?还是怠情了?我再也不相信正义了,我不想当神官了,我要让所有背弃兄长的家伙好看!"无论法兰吉丝如何安抚,也无论神官长如何劝说,古尔干完全视为马耳东风。某晚,古尔干逃离神殿,不仅如此,在他离开后密斯拉神像被洒上狗血,负责神殿会计的神官头部被棍棒击成重伤,上百枚金币遭窃,同时神官长办公桌上还躺了一只喉咙被割断的狗尸。 古尔干被判驱逐师门,并受到紧急追缉。法兰吉丝也必须接受审讯,但由于女神官长的说情,很快就得到释放。其实法兰吉丝完全不知古尔干的去向,但神官们对这些亵渎神明的偏激行为为之震怒,法兰吉丝差点就要接受拷问。 不久传来消息发现疑似古尔干的旅行者,神殿派出十名武装神官与五十名士兵准备捉拿古尔干。据报疑似古尔干的旅行者只身前往迪马邦特山,虽有信仰上的顾虑却不能置之不理。 法兰吉丝请求随行带回古尔干并未获准,缉捕队从神殿出发之后,法兰吉丝要求会晤女神官长表示由于自己救不了伊格里拉斯,又无法制止古尔干,给众人带来如此麻烦,所以自行求去。 "没有经历过失败与挫折的人是无法成为神官的,因为这样的人无法理解依赖神祗的人心有多脆弱,就如同没有犯错的人并不会宽恕别人的错误,而你好不容易才取得神官的资格,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伊格里拉斯必须自己站起来,错不在你。"这是女神官长的回答,虽然内容并非独创,但轻柔温和的口吻却让法兰吉丝热泪盈眶,她决心成为女神官终生服侍密斯拉神就是在此时。 话说古尔干究竟如何?法兰吉丝一直放心不下。 一个月后,缉捕队回来了,人数只剩二十名,因恐惧与灾难看起来衰老不少,对一切质问均默不作答,从此法兰吉丝不曾再见过古尔干,随着岁月流逝,俏丽的短发逐渐变长。 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陛下。" 语毕,法兰吉丝躬身行礼,亚尔斯兰则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外表看起来与世无争,超脱于烦恼与痛苦之外的法兰吉丝也会有这样的过去。不、正因为有这样的过去,法兰吉丝才能在女神官的修练中精益求精、琢磨武艺、充实学问,培养出如此超然的态度。法兰吉丝站了起来,她并未因挫折而感到绝望与自暴自弃,反而是以柔克刚重新振作。 "法兰吉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本来还希望为你解决困扰,我太自大了,应该好好向你学习才对。"每个人各有各的生活方式,旁人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然而王者的生活方式却大大影响了国家与国民,一旦王者变得怯懦,嫉妒他人并将失败归咎他人,就无法维持一个国家,绝不能像伊格里拉斯那样自掘坟墓。 年轻国王忆起那尔撒斯的话。 "世上没有天生的王者,人是借由自觉才得以成王,为人臣子绝不会舍弃拥有自觉的国王。"被臣子抛弃的国王是很可悲的,如同被朋友唾弃的自由民一般,也许更甚于此。伊格里拉斯因阶级制度的高墙而跌倒,但再跌第二次就是他自己没走好,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输给了阶级制度。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法兰吉丝礼貌性的谢辞里包含了深刻的心情。 "对了陛下,您还记得湖上祭吗?" "哦,去年的湖上祭出了一些意外,发生翻船……""那时我与古尔干重逢了。" "……是吗?" 亚尔斯兰只说了这一句,并同情地望着女神官。 "他已经献身魔道,我早巳料到这是必然的结果。""法兰吉丝,你没有错,"这是古尔干自己选择的路,不要再为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自责,该做的你都已经尽力了。"年轻的国王衷心说道。 片刻后法兰吉丝退出,走下阳台出了庭院,只见一名男子步伐轻盈地走过来。 "动人的法兰吉丝小姐,如果你累了就让在下我护送你回房吧,妖魔鬼怪也许还会再冒出来的。""我眼前就有一个。" "哈哈哈,你真爱说笑,我可是亚希女神的忠仆,处处负责保护美女免于邪恶魔掌的骚扰。""我听起来比较像是你处处吃香蕉皮。" "不不、法兰吉丝小姐,害怕吃香蕉皮就不配谈恋爱,正如同害怕死亡就无法活下去。""嗯,你说的蛮有道理的。" 面对法兰吉丝的反应,奇夫投以略带意外的眼光。 "怎么了?奇夫。" "啊、没什么、认识法兰吉丝小姐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你称赞我。""原来这是你的第一次,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这样比较合乎效率。""法兰吉丝小姐,恋爱加进效率或计算的成分就不纯正了。""我可没兴趣听一个把不纯正穿在身上的男人说教。"法兰吉丝快步迈出,奇夫急忙追上去,似乎有意尾随到法兰吉丝把房门甩在他的鼻尖上。 士兵们在夜晚的庭园里收拾魔道士与有翼猿魔的尸体,并扫除四散的玻璃碎片,一切由达龙与那尔撒斯监督。 "那尔撒斯,这会不会跟上次的盗王墓事件有所关联呢?""有可能。" "秋季的湖上祭曾发生怪事,这两件事也许都是一条线上的不祥饰物。""对方打算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们的颈子。" 两人将视线移开被运走的尸体,转而仰望夜空,但星光为遍布整座王宫的灯火所遮盖而显得稀疏。达龙开口试图将情况引导至较为明朗的气氛。 "自从亚尔斯兰陛下登基以来,帕尔斯王国对外的战事从未尝过败绩,国内改革也毫无大碍地进行当中,这反而令那群魔道士紧张起来。""算是狗急跳墙吗?" "没错,尽管不能置之不理但处理起来仍是很麻烦的,搞不好在被勒死之前就中毒了也说不定。别忘了邱尔克与密斯鲁也在蠢蠢欲动。"那尔撒斯虽对达龙的话点头,却微微皱起眉头。 戴拉姆旧领主因足智多谋而有"脑中住有十万大军"的美称,此时脑中的士兵们再三提出警告,最后那尔撒斯将思绪经过归纳整理之后终于开口: "有翼猿魔既是魔物,就能以魔道咒术使之复活,我本以为这种咒术已经因蛇王撒哈克的灭亡而消失了。""现在已证明并未消失,只是潜藏在地下罢了,如同其他魔道技俩一样,你认为有何不妥之处吗?""达龙,我在想到底是谁让有翼猿魔复活的?这也许不是对方的最终目的而只是手段罢了,也就是说对方为了在使用复活咒术让某种邪恶之物苏醒之前先拿有翼猿魔做实验?""比有翼猿魔更邪恶的会是什么?" 此刻达龙与那尔撒斯压低声调,他们两人是威震大陆公国的智谋与武勇镇国之宝,但在这黑夜里也不敢贸然说出"那个名字"。 这时耶拉姆带着轻快的脚步出现。 "那尔撒斯大人,陛下已经就寝,今晚由加斯旺德卿与我守在房门内侧。""是吗?烦劳你们辛苦一点。" 那尔撒斯看着达龙点头,一切等破晓后再说,只有在太阳底下才能想出对抗黑暗的好办法。 阴暗的地底传来尖锐的嘶吼,一声尚未消失另一声又起,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掀起令人几近发狂的声音洪水。 "这群有翼猿魔太吵了。" 一个身穿深灰大衣的魔道士看向牢笼的方向,不耐烦地啐道。他们总共三人,过去除了尊师以外还有七名弟子,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半数,感觉仿佛被逼迫到王都叶克巴达那地底的魔性殿堂,八张之中的五张椅子已经丧失主人了。 "古尔干啊,真希望早日让尊师复活,不然我们也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而且王宫的偷袭行动也失败了。""派有翼猿魔侵入王宫,僭王一党想必吓破胆了吧?""但我们又损失一名同志,这牺牲太大了。" "你吝于牺牲吗?根迪。" "不是的。" "那请你说话小心点。" "你太令我失望了,竟然质疑我的忠诚与信仰,我意思是在尊师复活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有翼猿魔又发出吼叫,在地板与天花板到处反射的噪音实在令人难耐。 "吵死了!臭猴子!当心我泼你们一桶水!" 根迪吼完便带着深沉的目光看向同伴。 "古尔干,事到如今也让我说说话吧,这阵子你频频蠢动,只会招惹亚尔斯兰一干人提高警觉,这是出乎意料之外呢还是在计划之中?"古尔干眯起双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听我就明说,我希望不要到尊师复活的时候,身边只剩你一个人才好。""根迪,你说话太冲了吧。" "是吗?你会这么觉得难道是因为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吗?"椅子应声倒地,两名魔道士相互瞪视,双眼燃着愤怒的鬼火。 "快住手,古尔干、根迪!" 第三名魔道士边骂边闯进两人之间。 "我们最初的七人中,亚尔常格、山裘、普蓝德死了,这次又损失彼德,只剩下我们三人,也因此才疏学浅的我们更要同心合力才能折磨地面上的人类,让蛇王撒哈克大人早日君临天下。如果你们现在就感情用事,到时还有脸面对尊师吗?"燃烧的怒火热度急速消退,打破沉默的是古尔干的声音。 "很抱歉,格治达哈姆,你说的对,同志已经为数不多,如果还相争反而无法成就大业。""你明白就好,今后我们要更加团结才行。" 这是多么美好的光景,巨大的灾厄降临人间,帕尔斯王国沉沦在血腥与破坏之中,将他们杀戮数百万人民的目的完全地正当化。 "再忍耐一下,等尊师复活,一切以他为依归,我们只要遵照指示就行了,到时就看亚尔斯兰一党人哭丧着脸来求饶……""等一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格治达哈姆抬起手,三名魔道士同时襟口竖起耳朵,有翼猿魔尖锐得令人不快的叫声也在中途切断,渗着毒气的沉默弥漫在整个地下室。 "已经过了四个月,本来预计要花费半年的,也许时间比我们想象中提早到来了。"古尔干低喃道,其他两人也咽下声音点头。于是生还的魔道士们整理了深灰色的衣襟,起身走向邻室。 密斯鲁国面朝北海的迪吉列河口的巴尼帕鲁港里,有一艘大型帆船正要出港,目的地是马尔亚姆王国,船上搭载的是以一国大使身份访问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的骑士欧拉贝利亚。 虽然没有从荷塞因三世那边得到友善的回答,却能借此观察密斯鲁国的状况,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海军的动静。由于密斯鲁国与马尔亚姆国以海相隔,无论是战是和都有必要正确掌握密斯鲁海军的实力与活动情形,而密斯鲁自然是极力隐藏。不过想办法钻漏洞详加观察并调查实情的正是外交官的伎俩。 欧拉贝利亚另外得到的是在港湾救起的派莉莎。 最初欧拉贝利亚准备将派莉莎交给密斯鲁国的官府,并非有所意团而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在医师的治疗下恢复意识的派莉莎自称是帕尔斯人,要求欧拉贝利亚带她到马尔亚姆,别把她交给密斯鲁官府。 "我以马尔亚姆新国王代理人的身份前来密斯鲁做客,不能对密斯鲁国王有所亏欠,我是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真要相信密斯鲁国王,你们新国王会遭殃的,密斯鲁国王只是个不知耻的骗徒!""你好大胆,竟敢毁谤一国君主称之为骗徒。""不但是骗徒还是杀人犯咧,那个臭家伙!" "你有证据吗?" "我自己就是证据。" 于是派莉莎将自己的亲身经验以及查迪告诉她的一切事情全部让欧拉贝利亚知道,她的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颇具说服力,面对几个质问也应答如流。 欧拉贝利亚陷入沉思,假设这名女子的证词属实,那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的确是骗徒没错。拥护冒牌王子的密斯鲁国与不共戴天之敌帕尔斯国相斗,一旦两败俱伤,对马尔亚姆王国鲁西达尼亚人来说实属求之不得,但走错一步也许会全盘皆输。 "总之此事超过我的能力所及,还是先向吉斯卡尔陛下报告,顺利的话不仅对国家有利,也事关我升官之路。"下定决心后,欧拉贝利亚转而望向派莉莎。实在是个上等美女,充满了丰沛的生命力,让欧拉贝利亚想到吉斯卡尔在侵略帕尔斯之时,也曾宠爱过数名同类型的帕尔斯美女。可惜他决定还是不要随便出手比较好,目光一直停留在女人左腕上那个发亮的银手环。 "你头一次前往异乡,对马尔亚姆人生地不熟,会不会害怕?""我出生时,对帕尔斯也不熟,每个国家都有男有女,没什么不同。""呵,好吧,本来是禁止这么做的,这次就破例带你走吧。""谢谢。" 派莉莎向摆起架子的鲁西达尼亚骑士简短回礼后在内心低语着: "查迪,你等着吧,我会痛宰密斯鲁国王跟他的手下,为你雪耻,不然我会一直做恶梦,更不好意思一个人得到幸福。"派莉莎不可能终其一生躲在一角只想着查迪一人,她将来希望嫁个又帅又有钱的男人。只是毕竟她曾经与查迪一起流亡,他也说要让她"成为大将军的正室",他实在没有理由被杀,既然这男人还不错就必须替他报仇,派莉莎心想。 出港当天,派莉莎站在帆船甲板上眺望着北方的水平线,深蓝色的海面闪着白光,分不清是海浪或是海鸟。她微敞开双手做了深呼吸,胸口充满了潮水的香气,雕刻着密斯拉神的手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帕尔斯国的女子搭着马尔亚姆国的船离开了密斯鲁国,而东方海面上一个帕尔斯国的男子却乘着辛德拉国的船逐渐接近密斯鲁国。

"解放王的审判"在后世就成了代表"公正的审判"的意思。审判大致上总是在总督的阶段就结束了,不过,有时候,一些比较麻烦的诉讼就会被带到国王的法庭上去。在王太子时代,亚尔斯兰在基兰港多多少少也累积了些审判的经验。亚尔斯兰为了更了解民情,将之活用到政事上,付出了相当的努力。他把那些被认为身份较低的人们的代表召到宫里来问话。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把用特殊织法织成的垂帘隔在中间,不让人们看到自己的脸。这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因为亚尔斯兰经常带着耶拉姆或加斯旺德到王宫外微服出巡,他想亲自探访民情;所以,如果让人家认出他来就很伤脑筋了。 从宰相鲁项等人的立场来说,他们并不喜欢亚尔斯兰微服出巡。如果国王的尊贵之身受到任何伤害,任谁都担待不起。他们的担心固然无可厚非,可是,副宰相那尔撒斯却不像他们那么操心。 "啊,那是陛下唯一的消遣嘛!而且还有耶拉姆及加斯旺德在,不会有什么事的。""是啊!陛下的消遣和那尔撒斯不一样,陛下不会加害到任何人的。""达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呀!我说的话有那么难理解吗?" "不是难理解,我只是觉得这些话似乎别有用心。""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总而言之,亚尔斯兰王的微服出巡仍然继续进行着。民众也总是不知所以然地喜爱这种"隐瞒身份的国王或者王子"之类的事。帕尔斯的吟游诗人们亦传述着圣贤王夏姆席德和英雄王凯·霍斯洛在位时隐藏身份微服出巡的事。夏姆席德王是一个如神明般明察秋毫的审判官,人们说"看看夏姆席德的镜子吧!",意思就是"正义和真实是一定会被洞察分明的"。在帕尔斯,当进行审判时,这句话一定会被拿出来使用。 而亚尔斯兰的"解放王"这个称号在他即位之后就不知由何人开始使用了。然而,因为这个称号太伟大了,亚尔斯兰实在无法处之泰然。 "陛下从鲁西达尼亚军手中解放了国土,废止了奴隶制度,光是这两件事就当得起解放王这个称号了。"达龙等人虽然极力劝解,可是,亚尔斯兰就是感到难为情。他觉得,就算是圣贤王及英雄王,如果被人这样称呼也一定会感到不自在的。尽管这两个国王都有着值得接受这个称号的实力的功绩,和他们并列而被歌颂着,实在令亚尔斯兰无法释怀。 总而言之,尽管在这个秋天里击败了西方的密斯鲁和东方的邱尔克,但是,拿到的东西也只是一些对方的遗弃物资罢了,既没有得到一块领土,也没有拿到一枚金币。光是说胜利、胜利,实在也不值得欣喜。 "邱尔克的侵攻虽然规模不大,根基却很深。我们得多加注意。"那尔撒斯这样对达龙和奇斯瓦特说道,建议做深入的调查。 那尔撒斯不认为密斯鲁和邱尔克是共谋而几乎在同时举兵来攻的。这两个国家相距太遥远了,要彼此密切联络实在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如果帕尔斯衰弱下去的话,这两国都可以得到利益,不过,如果要以此做为共同的目的,那又未免太抽象了。 或许应该把这件事看成是两国在偶然的情况下各自采取的行动吧?关于"偶然"这一点,那尔撒斯实在心有所感。 辛德拉是帕尔斯国唯一的同盟国;只是,再怎么说,这根线完全系在拉杰特拉王的身上。如果帕尔斯情况不对,他照样会神色自若地反目相向的。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至少在帕尔斯这边还没有调整好到"你要翻脸随你便"的态势之前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在铁门之战中,帕尔斯军俘虏了邱尔克的葛拉布将军。虽然把他带到王都叶克巴达那监禁,同时进行一连串的审问,却得不到什么成果。除了一点之外。而这一点让那尔撒斯思索良久。 与帕尔斯有战争或外交关系的国家有五个:辛德拉、邱尔克、特兰、密斯鲁及马尔亚姆。其中特兰还没有从三年前的溃灭状态中重新站起来,有"狂战士"之称的国王伊尔特里休的生死至今仍然不明。而在马尔亚姆,正如那尔撒斯所期望的,吉斯卡尔和波坦正持续抗争当中。辛德拉的情况就前所述。剩余的两国邱尔克和密斯鲁是绝对不能轻忽的。因为这两个国家没有参加从帕尔斯历三二○年到第二年的列国争霸战,完全保存了他们的国力。 在听了那尔撒斯的教诲之后,亚尔斯兰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席尔梅斯大人现在在哪里?" 亚尔斯兰既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千里眼。他当然不知道和马尔亚姆公主伊莉娜一起离开帕尔斯的席尔梅斯现在正在邱尔克国,以客卿的身份重新拟定侵略帕尔斯周边的韬略。亚尔斯兰一直想着,如果席尔梅斯回帕尔斯的话,将要以王族的礼遇待之。只是,席尔梅斯是不可能忘掉过去的一切,厚颜地回帕尔斯的;即使是善良如亚尔斯兰也了解这个道理。光恁善意和好意是不能治理国家、保卫国家的。 尽管如此,亚尔斯兰本身却从来没有放弃自己圆融的姿态。他继安德拉寇拉斯之后成了帕尔斯的统治者。他想用一种不同于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方法来统治帕尔斯。 安德拉寇拉斯王并不是不好。三百年来旧王家的统治累积了许多矛盾和不公正,正当整个国家陷入瓶颈的时候,鲁西达尼亚军来袭了。鲁西达尼亚就像暴风吹倒老弱的树木一般破坏了帕尔斯的旧有秩序,而破坏的重建就是亚尔斯兰的工作。 某一天,那尔撒斯一边整理调查所得的报告书,一边对达龙说: "你听说了没?席尔梅斯王子成了密斯鲁国王的幕僚,主导着和帕尔斯的战争。""这是真的吗?" "这是传闻。可是,这些话不光是出自一个人口中。从去年开始就听说有一个外国人待在密斯鲁国王的身边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对帕尔斯的王位死了心远去国外了的。""不见得是永远的死心啊!" 那尔撒斯微微地皱着眉头,仿佛在追寻着自己的思绪一般: "就算是他本人死了心,四周的人或许还会加以煸动。总而言之,他身上流着旧王家血统是不争的事实,应该有不少人想将这个事实做政治上的利用。""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传闻中的席尔梅斯王子又是怎么来的呢?""脸颊上的伤。" 那尔撒斯用手指作伤势在右颊上划了一道线。席尔梅斯王子、那尔撒斯、达龙三人各有各的因缘际会。对达龙而言,席尔梅斯王子是杀死伯父巴夫利斯的仇人。 黑衣骑士交抱着手臂陷入沉思。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报告。" 那尔撒斯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封面是羊皮纸,里面则是绢之国的纸。 "得自邱尔克的客人。" 那尔撒斯所指的是在铁门被俘虏的葛拉布将军。由于将军口风紧得像是上了一道隐形的锁一样,那尔撒斯便采用了古老的方式。美女和醇酒使得葛拉布将军的敌意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溶化了。 "他说在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的身边有一个右半边脸用布遮盖着的外国人。在拜访他们国家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个女人。"这个客人颇富骁勇和军事才能,似乎很得卡鲁哈纳王的信赖。那尔撒斯这样告诉达龙。 "看来他已经不再戴银色面具了。戴面具实在是不怎么通风。""这件事和密斯鲁的传闻不是矛盾了吗?" "席尔梅斯王子固然是个人才,可是,没听过他还有翅膀的。他不可能同时在密斯鲁和邱尔克出现的。""哪一个是假冒的呢?" "或许两个都是呢!" 那尔撒斯似乎很愉快似的。不只是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快乐,好象也已经把敌对势力掌握在手中而思考着策略一样。达龙是这样推测的。 "要让两个席尔梅斯王子自相残杀吗?那尔撒斯。""啊!我的损友啊!" 宫廷画家愉悦地笑着: "你真是个能洞悉事态的人啊!既然有那么好的眼光,为什么对于艺术方面的事情就是分不出好坏呢?""这是已过世的伯父巴夫利斯的教育。他告诉过我,接触难吃的食物和低级的绘画会使人的感受性变迟钝,所以尽可能不要去接近。""那么,关于席尔梅斯王子的事情……" 那尔撒斯微微勉强地中断了这场对他不利的舌战: "找到葛拉布将军的用途了。我们把那个客人送回邱尔克去。""送回去固然好,但……这个工作要交由谁来负责呢?""和我那尔撒斯一样,背负着帕尔斯艺术之重责大任的那个人。""……我想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很适合吧?" "没有异议。" 于是,巡检使奇夫就被选为送葛布拉将军回到邱尔克的使者。在铁门和邱尔克军作战时,他还很在意邱尔克是不是也有美女,所以,或许他会很高兴负起这个使命吧?奇夫率领三百名士兵,而加斯旺德和耶拉姆则被委任为副使,做为正使奇夫的辅佐人员。之所以选择耶拉姆,那尔撒斯的用意是要他去观察异国的地理环境。而加斯旺德所代表的意义是要籍着他的存在让邱尔克知道辛德拉和帕尔斯的同盟关系。当然,如果奇夫忙于他的一夜露水之情的话,统率三百名士兵的实务就落在加斯旺德的肩上了。 "期盼各位平安归来,好告诉我邱尔克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亚尔斯兰虽然喜欢旅行,但是,因为人在高位而无法随心所欲。他打从内心羡慕耶拉姆。年轻的国王在送了临别赠言给三个使者之后,奇夫意味深长地回答: "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在那个国家四处看看,为陛下寻找一个适合的女性。"一部分的廷臣掀起了低语的声浪。在国王面前开这种玩笑实在是不怎么适合,可是,经过无数次战役和玩笑淬炼的年轻国王却只是豁达地笑着回答: "我就愉快地等着吧!反正邱尔克的第一美女一定是奇夫自己占用了,我只要第二美女就可以了。"以独眼克巴多为首的武将们闻言掀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帕尔斯第一风流男子喃喃说着"不胜惶恐",从御前退下了。 一行人出发的日期订在十一月二十日,亚尔斯兰从谒见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书房兼谈话室的房间是他从王太子时代就使用的,在厚厚的绒毯上放着几个刺绣的椅垫,此外还放有绢之国的黑檀桌、地球仪、细致画作及食盘等。感觉上是一个令人身心舒畅的房间,还可以俯视中庭的喷泉。亚尔斯兰靠着一个椅垫坐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沉思。不久之后,门被打开了,耶拉姆探出了头。 "陛下要不要喝一点东西?" "谢谢你,不过,你现在不适合插手这些事吧?旅行的准备工作做好了吗?""请不用担心。为陛下送饮料的时间还是有的。"耶拉姆的手中已经拿着一个银制的水瓶了。亚尔斯兰点点头,要了一杯温热的绿茶。年轻的国王以下巴承接着绿茶的热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道: "廷臣们是怎么看待奇夫大人的玩笑的?" "宰相鲁项大人的表情好像是有些困惑。" "鲁项是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的。他每天都要我赶快娶个妻子,只是如果我匆匆忙忙结婚的话,不就没有生命的意义了吗?""您就安心地退出,所有的事情交给那尔撒斯大人好了。不是应该这样的吗?"耶拉姆曾听那尔撒斯说过,国王的婚姻是政治上的事,不光是看个人的喜恶。而既然是政略上的婚姻,或许可以选择先王的遗孤吧? 和安德拉寇拉斯与泰巴美奈王妃所生下的女儿结婚生子,如果生的是男孩的话,就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了。而如果亚尔斯兰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的话,新旧两个王朝就可以因为血缘而确实结合。那尔撒斯想到的是"正统的血脉"一事,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在政治上并不是全然无意义的。在其他各国也有原本两个彼此憎恨、抗争的王家因为婚姻而融合在一起的例子。 这个时候,那尔撒斯和达龙正在王宫的走廊上走着,就这件事低声地交谈着。他们也看出了奇夫的玩笑中所隐含的意义。达龙说道: "那尔撒斯,依我的想法啊,亚尔斯兰陛下的心中已经有人了。""你是指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吗?" 那尔撒斯毫不做作地回答,达龙苦笑着: "什么?你也注意到了?" 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爱特瓦鲁,也就是和亚尔斯兰同龄的少女艾丝特尔,在圣马耶尔城的攻防战中,还是王太子的亚尔斯兰和她相遇,同时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艾丝特尔护送鲁西达尼亚国王伊诺肯迪斯七世的遗体回到故国去了。之后的三年,亚尔斯兰从来没有提过艾丝特尔的事情。达龙担心的是,亚尔斯兰把这件事藏在心里面了,然而,那尔撒斯的意见却有些不一样。 "那就像麻疹一样,还不算是恋情。" "是吗?" "如果这样的感情就可以让两个人结婚的话,奇夫一年都可以结五百次以上的婚了。""你举的例子未免太极端了吧?" "因为举的例子越极端越容易让人明白啊!" "那尔撒斯,你有什么对策?" "现在还没有办法下定论。" "难道要等对方有所行动吗?" "唔,我们没有必要要先采取行动,而让对方洞悉我们的缺点。"越是骚动,对方越是在心里窃笑。因为,引起骚动就是对方的目的所在。只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让对方在等得不耐烦的情况下先行出手,这个时候,就可以逮个正着了。 "不管怎么说,陵墓受到破坏总是让人心里不好受。没有必要去责怪管理官费尔达斯,不过,要他今后严格警戒。这样就可以了。""是的,陛下。" 亚尔斯兰的判断力没有丝毫的偏颇,而且又显得极为稳健,那尔撒斯不禁在心中感到高兴。 那尔撒斯不厌其烦地提醒年轻国王的就是"不要沉醉于正义当中,不可以让正义冲昏了头,不可以将自己的正义强压到他人身上"。当然,那尔撒斯并不是否定对受到不公平待遇或受虐待的弱者表现出正义感。他要强调的是权力者必须随时自我反省和自制。国王和军师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认为正义一定会获胜的想法比认为力量强者一定会获胜的想法更危险。""可是,如果不相信正义会获胜的话,人们不就会为了寻求正义而去行动了吗?""这是个人的心理问题。我们来看看现实的情况:以前,圣贤王夏姆席德和蛇王撒哈克作战而失败了。这就是正义或者善者未必会获胜的一个例子。"那尔撒斯进一步将冷酷的现实告诉亚尔斯兰: "请您要认清楚一点,没有一个人民会为国王的理想殉死的。人民不是圣者,就像国王不是神明一样。首先要给他们利益,接着要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的利益被夺走了,那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如果亚尔斯兰的存在与民众的利益相符的话,就可以得到民众的支持,帕尔斯就可以获得安定。当然,这种事情也是有一定的程度的,如果一味地给他们太多利益的话,往往会使人民堕落。治世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过,这也就是王者的乐趣所在。 "大致来说,帕尔斯目前成功地废止了奴隶制度。理由何在?是因为废止奴隶制度是一种正义,而正义一定会获胜的缘故吗?很遗憾的,其实并不是这样。"鲁西达尼亚军破坏了帕尔斯的支配体制,打垮了贵族和神官的势力。密斯鲁和邱尔克等四周各国需要巩固国内的基础,所以没有来干涉的余裕。对身为改革者的亚尔斯兰和那尔撒斯而言,这是一种令人嘲讽的幸运。如果不是鲁西达尼亚的侵攻,帕尔斯国内仍然是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治世,神官、特权和奴隶制度也一定会持续下去的。 运气太好了。 当然也不只是靠运气。要活用运气就需要很多因素配合:新的政事构想、实行此新构想的技巧及守住此新构想的力量。 亚尔斯兰的王权急速确立的理由之一是军队的强力支持。奇斯瓦特、克巴多,还有达龙都全心追随他。在先王的治世中,骁勇之名远播大陆公路的十二名万骑长中,存活下来的三人都宣誓对新国王效忠。 亚尔斯兰以这个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推行国政改革。解放奴隶是早就引起一阵喧然大波的,而亚尔斯兰还致力于使贵族和诸侯的庄园解体、把土地分给农民、几乎全面废止神官的特权、减少国内的通行税、促进商业发展等等。许多人因为亚尔斯兰的改革而获益。只要这种情形持续下去,亚尔斯兰就会获得支持。 废止了奴隶制度之后的帕尔斯呈现安定的状况,这对其他的国家而言自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而现在,密斯鲁和邱尔克出兵了。今后,为了压制帕尔斯,也有可能会有几个国家结成大同盟来加以抗衡。 "嗯,反帕尔斯大同盟国啊?这个想法虽好,要实现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需要我们去费心。""不……" 那尔撒斯闻言摇了摇头。一个不像智者,倒象是淘气小鬼的表情浮在宫廷画家的脸上。 "我倒希望反帕尔斯大同盟能组织起来。只要他们组织起来,我们就可以将之一网打尽。可是,一开始就这样零零散散地,要一劳永逸是不可能的事。"破坏敌人的团结,促使其内部崩解,是军师那尔撒斯最擅长的伎俩。以前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时代,那尔撒斯就靠着他那根舌头粉碎了辛德拉、邱尔克及特兰的三国联军。 "那么,我们就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吧!" 亚尔斯兰说道。达龙遂把话题转开了: "三年过去了,王太后殿下的女儿还没有找到哪!"王太后指的就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的王妃泰巴美奈。在丈夫死后,她就归隐到出身之地巴达夫夏,不见世人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再见到失踪的女儿一面。亚尔斯兰为母后选了气候和风光极佳的地方建了别馆,把从前就服侍她的女官们送到那边去,同时还送了充足的生活费用。每一次有庆典就送上礼物,仍然把泰巴美奈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全心地侍奉着。 另一方面,亚尔斯兰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似乎没什么进展。亚尔斯兰不禁觉得自己和双亲无缘而打算放弃了。他告诉自己,不可能什么东西都要得到的。倒不如说,他是想籍着寻找泰巴美奈的女儿来忘却自己和至亲无缘一事。 那尔撒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亚尔斯兰说道: "如果找到王太后的女儿,陛下有何打算?" "当然是让她和母后见面了。" "然后呢?" "照道理说,她是我的妹妹。我该待以王族之礼,同时为她找到一个理想的归宿。""结婚对象是谁?" "那尔撒斯,太多管闲事了吧!" 连亚尔斯兰都不禁感到厌烦,达龙只好苦笑着将事情说明清楚。他告诉亚尔斯兰关于那尔撒斯的构想:让安德拉寇拉斯王和泰巴美奈生下的女儿和亚尔斯兰成婚,使新旧两王家的血统相结合。 "这件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亚尔斯兰真的是吓了一跳。本来他对泰巴美奈的女儿是一无所知,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尔撒斯也不会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就强制亚尔斯兰要这么做。就算亚尔斯兰有这个意思,但是,只要对方不答应;或者对方的容貌……这姑且不谈,如果对方的性格恶劣的话,就很伤脑筋了。一来亚尔斯兰也不会喜欢,二来国民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女性为王妃。 "现在我们所提出来的事情都是从政策的观点来说的。尽管在政略上来说是正确的,但是从人权的观点来说却未必。""你所谓的人权?" "陛下本身的心意是一个问题。如果有喜欢的女性,就和那个人结婚,这就是我所谓的人权。""没有这个人。" "臣下知道,可是,以后又将如何呢?陛下不是那种在完成政治婚姻之后还能把自己所喜欢的女性纳成爱妾的人。"在当事人面前争议主君,那尔撒斯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有意思的。 "当然,陛下目前维持单身的身份或许在外交上说来会比较吃香一点。因为我们可以以陛下的婚姻来吊各国的胃口。"帕尔斯以后会更为富强,而如果这样一个国家的国王是单身的话,周边各国会有什么想法?既然屡战不胜的话,他们或许就会想到干脆就谈和了吧?而婚姻政策就是一条最好的途径。各国诸王想必会争先恐后地对亚尔斯兰提出婚事吧?如此一来,帕尔斯这一方就可以好整以暇地选择任何一国的公主了。 "果然是个抢手货。" 亚尔斯兰不得不露出了苦笑。 "不过,这样一来可就难选择了。不管怎么说就一定非选择其中一个。那么,其他的国家当然就会心生怨恨,外交不就越发艰辛了吗?"那尔撒斯闻言好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地搔了搔头: "陛下,我们好像在议论一朵还没有开放的花的颜色哪!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亚尔斯兰专心地点了点头。 "是啊!等达龙和那尔撒斯娶妻之后,我再认真地考虑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顺序吧?你们都比我大十岁以上呢!"一直保持沉默的耶拉姆闻言吃吃地笑了起来。达龙和那尔撒斯被抓到了痛处,只好乖乖地认输。 "啊,陛下比王太子时代可恶哪!一定都是达龙所吐出来的毒气的关系。一个王者果真要慎重选择身边的人啊!""你这个毒气团在讲什么话?任何一朵花被你画过之后都会枯萎的。这可是专家的评论哦!""下评论的人是你吧?你这个艺术白痴!" "非也非也,这可是老天爷的旨意呀!你敢不听吗?"这段对话实在叫人难以想像是出自支撑着整个帕尔斯的智将和勇将之口。亚尔斯兰和耶拉姆笑得前翻后仰,连声叫苦。 ……在这段交谈之后,大家又过了几天平稳的日子,然后奇夫、耶拉姆及加斯旺德三人就率领着葛拉布将军和三百名士兵前往邱尔克了。亚尔斯兰送他们到了城外,心中不断祈祷着他们平安归来。又过了三天,就到了叶克巴达那城外的水库举行湖上祭典的夜晚了。 水库的宽度为东西一法尔桑,南北半法尔桑。现在,水库的水面上漂著三百艘船,每一艘船上都点著灯火。灯是玻璃制的,表面上涂著颜色。有些船上的灯火全是红的,另一些船上的灯火都是蓝的。黄、绿、紫等各种颜色在水面上闪烁著,彷佛有无数颗宝石镶嵌在黑色水面上。 湖畔也并列著这样的灯火,把摊贩群照得亮晃晃的。摊贩数量多达三百多个,对著三万多个客人推销他们的酒、料理、果子、玩具和装饰品。街头艺人、舞者、占卜师、乐师等人也群聚在这里,叶克巴达那广场的喧闹似乎彼带到水边来了。 这个祭典有著纪念水库的修复和迎接冬季庆祝丰收的双重意义,是从三年前开始举行的。一手承担整个祭典筹备工作的就是对祭典有偏好的萨拉邦特。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水是冰冷的。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已经会骑马的帕尔斯人一直对水这种东西感到棘手。而对水有著与帕尔斯人相反情结的就是南方港都基兰的人们。有超过一千个从基兰来的人接受了国王的邀请参加了这个湖上祭典之夜。 他们划著船,在大竹筏上载歌载舞,表演特披,博得了叶克巴达那市民们的喝采。 亚尔斯兰政权在经济上特别重视的是连接帕尔斯南北交通路线的整备工作。就是位于大陆公路中心位置的叶克巴达那和南方海路要地的基兰。紧密地连结这两个地方,使人和物资的往来密切,使商业更加以展。在以前稍显疏远的叶克巴达那和基兰的市民便得以因此在同一个地方同乐。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真是热闹啊!好像大家都很快乐嘛!” 亚尔斯兰坐在俯视露台的座位上说道。喝著葡萄酒正微醺的那尔撒斯又露出了他说教的本性。 “没有人会庆祝暴君的治世的。今天是因为陛下施行善政才会有这样的庆典。” “我会谨记在心的,以免那尔撒斯和达龙弃我於不顾。” 亚尔斯兰认真地回答道。这时候,堵住那尔撒斯的是达龙: “是啊!当哪天陛下的政事像那尔撒斯的画一样的时候,我达龙就要退隐到山里去了。我要把低级艺术毁灭一个国家的悲剧写成书,让後世的人引以为戒。” 正当那尔撒斯想要说什麽话来反驳的时候,亚尔斯兰又说话了: “今天晚上应该是奇夫恣意跳舞狂歌的时候哪!早知道就该在这个祭典结束之後再把他们送住邱尔克的。” 想像著在冬天的山路上满腹牢骚地旅行著的奇夫的样子,一夥人不禁哈哈大笑。 那尔撒斯好不容易想出了反击的台词想要对达龙发动反攻时,亚尔斯兰举起了手制止了他们两人的舌战。他的眼睛投向距离自己三十步远的座位一角。 笛声乘著月光舞动著。 那是女神官法兰吉丝演奏的水晶之笛。凡人可能没办法理解,其实应该有一群精灵正在她的四周随著笛声飞舞著吧?四周的人们不想阻碍女神官,纷纷屏息凝神听著。 过了一会儿,笛声停歇了,法兰吉丝来到国王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後进言: “精灵们说,有一些嫉妒今晚欢乐的人们会利用黑夜进行阴谋,请陛下小心。” “阴谋?” “其中一项是把几艘船沈到水中以引起骚动,另一项是把毒药掺进水中,使人们受苦。” “阻止得了吗?” “请不要担心。” 亚尔斯兰为小心起见,下令把士兵召来。他眺望著湖上和湖畔的灯火,对美貌的女神官低声说道: “尽可能不要引起民众的不安。” “是的。” 法兰吉丝行了一个礼,从年轻国王的面前退下去之後,立刻就跨上了马。一连串的动作就像跳舞般优雅。她之所以引人注目、感叹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这辈子永远也没有办法做出那样的动作。”亚尔佛莉德不禁这样叹息道。 达龙和那尔撒斯寸步不离国王的左右。一来是他们必须守护国王的安全,二来,如果他们慌慌张张地离开国王身边的话,人们会怎麽想呢? 不久之後,骚动开始了。正在湖上对月高歌的一艘船突然翻船了。惨叫声响起,歌声中断了。这时有另一艘船也开始剧烈地摇晃而後翻船了。“水中有东西啊!”的叫声响起,湖畔的人们慌忙离开了水边。万骑长克巴多也坐在湖畔的位子上饮酒作乐,在发生那个骚动之後,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祭典的,哪里来的混蛋这麽扫兴!” 克巴多放下了银杯站了起来。他还没有喝到醉酒的程度,最多也只喝了足以让他人泥醉,但只及他酒量的一半而已。他是个酒豪,有人说在亚尔斯兰的宫廷中唯一能胜过他的大概只有法兰吉丝小姐了。 而法兰吉丝现在正轻装策马急驰,因此,克巴多也跨上了自己的马。除了腰间的大剑之外,他没有任何武装。酒精在他体内奔腾著,因此他也不觉得寒冷。如果他不是那麽爱吹牛的话,他就像胜利之神乌尔斯拉克纳一样威风凛凛。 “女神官小姐,为什麽会出现怪物呢?前几天我听说了陵墓被盗的事情,难道今天的事也是他们的阴谋吗?” “有可能。” 法兰吉丝仍然保持著前进的速度回答道: “盗陵墓的事是出自奇夫之口,所以听起来要打些折扣。因为对他而言,有趣的虚构故事比无聊的事实要重要得多。” “这种态度也不能说是错的。” 从先王的冶世开始就有著“吹王大王”绰号的克巴多假正经地为奇夫辩解。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在宫廷里面,大家都知道奇夫和克巴夫是情敌。甚至有人为此事打赌。打赌的内容不是“哪一个会射中法兰吉丝小姐的心”,而是“哪一个会先被法兰吉丝小姐甩掉”。 现在奇夫不在王都,对克巴多而言应该是一个好机会;可是,法兰吉丝似乎无意配合男人们的方便,她在四周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壁,让男人们接近不得。 法兰吉丝和克巴多并骑著马奔驰在夜晚的湖畔,有二十骑左右的人马跟在他们後面。云层流动著,旦见把白银色的纱投射在地上。湖上,其他的船只围在翻覆的船四周,人们骚动的声音乘著水波和风势传了过来。 突然,法兰吉丝在马上拿起了弓,以流畅的动作搭起了箭,发射出去。看在克巴多的眼中,这枝箭只像朝著黑暗飞射而去,然而,在一瞬阎之後,克巴多的耳朵听到了极细微的坚硬物发出的声音。随著就出现了一阵惊愕和狼狈的气息。躲在黑暗中的某人被法兰吉丝的神箭把衣服给钉在树干上了。 克巴多拔起了大剑,策马前进。撕裂布衣的声音和马蹄声重叠在一起。躲在黑暗中的人牺牲了一部分的衣服,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自由。就在这个时候,克巴多的骑影已经挡在他眼前了。站著的人赶忙用一只衣袖挡往了脸。 “你为了夸示自己的魔性而来扰乱世间的平静吗?” “………” “唔~太平静了也许欠缺活力。有时候来点骚动固然好,可是,总该光明正大地来啊,你们的作法未免太阴险了吧!” 克巴多口中喃喃说著,他的架势一点也找不出空隙。看来行迹可疑的人们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也没有大意地袭杀过来。充满憎恶和敌意的气息在克巴多的前方和左右方扰乱著夜晚的氛围。 然而,这段时间并不长。黑影无声无息地跳出来。克巴多的大剑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看起来像是将黑影斩成了两段。但是,事实上,黑影是站在大剑的平面上。 半瞬的空白之後,正当黑影朝著克巴多睁开的右眼刺出小刀的时候,箭声撕裂了夜风;黑影在一个翻滚之後跳到地上。法兰古丝的第二箭射穿了来人的左手腕。 来人迅速地站了起来,头巾却松开来,一个年轻而苍白的脸孔暴露在月光下。 法兰吉丝护出了惊呼: “古尔干!” 这个声音让克巴多大感意外。如果说美丽而骄傲的女神官有举止失措的时候,那一定就是指这个情形了。因为法兰吉丝没有再射出第三箭,对方因此保往了一命。如果对方立刻反击的话,一定可以伤害到法兰吉丝的。然而,对方显得比法兰吉丝更为惊讶。他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连逃跑都忘了。突然,克巴多翻转过手腕。用大剑的平面重击他。在颈部受了重重的一击之後,古尔干失去平衡而剧烈摇晃著。他无法稳住身子,滚倒在地上。当从马上跳下来的克巴多想要制伏奸细的时候,数条像蛇般的影子在半空中飞窜。克巴多的大剑斩断了三条。第四条卷住克巴多的右手腕,第五条则卷住了他的脸。一把细刃在月光下闪过,弯曲的布条像蛇一般落在地上。是被法兰吉丝的剑给砍断的。 粗重的气息在黑暗中飞窜,突然间就消失了。夜风发出了声音吹拂而过,只留下法兰吉丝和克巴多。奸细们逃了,追也是徒劳。 “女神官小姐认识那个可疑的家伙吗?” 克巴多无意追问,如果法兰吉丝否定的话,他也只能点点头不说话。可是,法兰吉丝却很老实地表白: “我认识他的哥哥。” 法兰吉丝的声音虽然冷静,但是,或许是克巴多的疑虑吧?他感觉到法兰吉丝的声音中有著微妙的动摇。 “啊,幸好没有发生什麽大事。” 克巴多收起大剑,调转了马头。法兰吉丝则沈默地跟在他後面。 就像克巴多所说的,没有发生什麽大事。虽然有三艘船翻覆,有六十个人落水,但是幸好都被救了上来,没有人溺死;国王也送给他们慰问的银币和葡萄酒。民众对年轻国王的慷慨大声喝采,立刻就把这个不祥的事件忘掉了。 祭典一直持续到半夜,在民众心满意足的赞叹声中落幕了。国王的近臣们之间低声交换著情报,而这些谈话并没有流传出去。法兰吉丝的样子也没有特别的不同。王都叶克巴达那静静地准备迎接冬季的到来,亚尔斯兰等人照常进行日常的政事,同时一边静待奇夫等人回国。 帕尔斯的王都叶克巴达那正举行著湖上祭典而显得热闹非凡,在西方密斯鲁国的首都,国王荷塞因三世带著和热闹的祭典全然无关的漠然表情坐在王宫里的一个房间里。 “哦?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并没有上你的当?” 迎接从海路回国的使者,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撇了撇嘴角。他的表情充满了失望。荷塞因三世原本非常期待右颊有伤的男人所提出的策略会奏效的。 他觉得这个男人的实力没有嘴巴上说得好听,马西尼撒的度量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小;原应该成为他左右手的人都这麽不能信赖,看来,密斯鲁的百年大计实在值得担心。照这麽说,可能他这个当国王的,必须一个人挑起制定策略的重任,然後再像使用道具一样地照自己的意思去驱使部下;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法了。 “真是没面子呀!,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弥补这次不名誉的事件固然好;但是,就算被陛下惩罚也不会心怀怨恨的。” 这样就能招人怨恨吗?荷塞因三世这麽想著。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人才实在有限,所以不能再减少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备感困惑。 不只是荷塞因三世这样觉得。帕尔斯周边各国所惧怕的是“废除奴隶制度”的波涛会冲击、吞噬每一个国家,给社会带来巨大的混乱。因此,他们要打倒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使奴隶制度复活。基於这个共同的目的,各国应该可以团结起来了吧?不过,要在这当中握有主导权就必须要有王牌。如果没有王牌,就只有靠自己去制造了。再这麽袖手旁观的话,是万万无法推翻帕尔斯国的。光是一味寻求自身的安全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不是该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呢?荷塞因三世开了日。 “你的真正身份是不是帕尔斯旧王家幸存的席尔梅斯王子?” 荷塞因三世的问题太过于唐突,所以,男人不光是表情,连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甚至连发问的荷塞因三世都不禁在内心自我问道: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然而,一旦说出了口,荷塞因三世的头脑就开始急速地活动了起来。再怎麽想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来了。既然如此,不妨先下手掌握住事态的主导权吧!想到这里,荷塞因三世继续说道: “怎麽样?愿不愿意相信我,坦白地说给我听?.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利的。我认为说出来对你本身也比较好。”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可是,答案似乎已经被决定了一样。 “假如我说是的话会怎麽样?” 荷塞因三世很快地回答: “果然就是你啊,但是,席尔梅斯王子脸上的伤是火伤啊!你的伤看来不像是烧伤的痕迹。你真的是席尔梅斯王子吗?” 荷塞因三世的演技极为巧妙。他营造出来的气氛让右颊上有伤的男人除了回答“是的”之外别无其他的选择了。而在这样回答之後,会有什麽样的命运在等著自己呢、这个男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思索著。只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理上的馀褚可以多让他思考一下。最後,他回答: “我真的是席尔梅斯王子。” “很好。听你这麽说,我就放心了。” 荷塞因三世点点头,左右手掌拍了拍,叫来了在御前等候著的侍从,低声下了命令。侍从带著惊愕的表情退了出去。 不久之後出现的是马西尼撒将军和八名强壮的士兵,以及三个戴著医师帽子的男人。马西尼撒对著荷塞因三世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之後,便以奇妙的眼光注视著脸颊上有伤的男人。男人感觉到仿佛有一只隐形的不祥之鸟用它冰冷的翅膀前端抚摸著他的背部一样。荷塞因三世说道: “如果你真是席尔梅斯王子,脸上的伤必须是火伤。既然你的伤看来不像,我们就必须让它看来像。是不是?席尔梅斯王子?.” 右颊上有伤的男人脸色苍白了起来,荷塞因三世是强迫他在脸上制造火伤的痕迹。 “是你说的,现在就觉悟吧!我想过了。我要把席尔梅斯王子推上帕尔斯的王座,让奴隶制度愎活,然後再让他娶我王室的女儿,让两国永远结合在一起。” “帕尔斯的王座……” 男人低声呢喃著,两眼中点燃了野心的欲火。荷塞因观察著男人的表情,在内心里不住地点头。他的阴谋已经走向成功之路了。 “皓,你就坐在那边好了。因为我要敞开胸襟和你说话。” 荷塞因三世让男人喝下去的是勾魂摄魄的毒酒。荷塞因三世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说道: “现在的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宣告自己没有旧王家的血统。如果把血统摆在一边不谈,那麽,任何人都应该可以坐上帕尔斯的宝座。更何况如果你真的是席尔梅斯王子的话,你就有正统的资格了。而我只不过是趋向正义而已。” 荷塞因三世的眼底映照出男人额头上的汗珠。 “那麽,这是你的想法罗。你有打倒篡位者亚尔斯兰,拿到宝座的决心吗?” “……” “如果没有就没办法了。我也不能把密斯鲁的国运赌在一个犹疑不定的人身上。 我会给你一百枚金币,明天你就离开这个国家吧!” 荷塞因三世朝著马西尼撒伸出了手,马西尼撒把金币袋放在他厚实的手掌中。然後,荷塞因三世把钱袋丢到男人的脚边。 苦闷而沈重的沈默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男人张开了口,从咽喉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决定了。” “不後悔吗?” “不後悔。我要拿到帕尔斯的王座。” “很好。”荷塞因三世点点头,这才笑颜逐开。 “那麽,就把这杯酒喝下去吧!里面放有鸦片,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国王对著医师搓响指头,一个陶制的杯子被送到男人面前。男人几乎一口气喝光了盛得满满的黑色液体。 把杯子放到桌上之後,男人在马西尼撒的催促之下,横著仰躺在铺於地上的绒毯上。四名士兵各抓著他左右的手脚,第五个人则跨在他的肚子上。第六个人压住他的头。剩下的两名士兵在医师的指示下开始准备油药和绷带。接著马西尼撒拿来了点著火的火把,跪在男人的身旁。 “席尔梅斯殿下,请原谅。这是主君的命令。” “请赶快结束。” “那麽,我就失礼了。请把你的愤怒和憎恨对著帕尔斯的篡位者发泄吧!” 点燃著的火把向下一伸,凄厉的惨叫声在房间里里回荡著。肉烧焦的臭味刺激著荷塞因三世的鼻子,密斯鲁国王皱著眉头,把装著香油的小瓶子凑近鼻子。 ……不久之後,舞台移向另一间房间,正在进行治疗的医师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之後便退到候客室。脸上包著绷带的男人在睡床上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一个负责看护的女奴静静地在一旁伺候著。马西尼撒仿佛要挥掉沈重的气息般对荷塞因三世说道: “这样子就算下定决心了吗?陛下。” “也不是全然如此。反正是别人的脸。如果是我自己的脸,我才不要这样烧呢。” 荷塞因三世冷淡地说完便走近睡床,用乾涩的眼神俯视著包著绷带的男人。他把脸凑上去,叫了一声“席尔梅斯大人”,呻吟声便嘎然而止。一个仿佛被鬼魅附身的声音回应著国王: “帕尔斯的宝座……” “我知道。我会信守承诺的。不久的将来,我将会让你以席尔梅斯的身份坐上帕尔斯国王的宝座。” 荷塞因三世微微地改变了语气,低声问道: “对了,基于参考起见,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麽?” “夏……” “哦?夏……” “夏……加……不是,我的名字叫席尔梅斯!” “嗯,很好。” 荷塞因三世苦芙著起了身。或许这个男人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坚持。一旦决定用席尔梅斯王子的名字,他就要用到底。 马西尼撒的两眼闪著光: “要让他说实话吗?陛下。” “实话就如你刚刚听到的。这个人就是帕尔斯的王族席尔梅斯殿下。” 荷塞因三世的声音含著威压: “马西尼撒,你要秉持著这个心态去对待这这个人。我不许你对将来的帕尔斯国王有任何无礼的举动。你好好记著!” “是、是的。” 让行过礼的马西尼撒退下去之後,荷塞因三世陷入沈恩当中。一定要立刻让密斯鲁王室中的某个女儿嫁给这个为了野心而宁愿烧毁自己半边脸的男人。如果生下男孩子,将来应该就是帕尔斯的国王。 “如此一来,从席尔梅斯二世以後,帕尔斯王室就掺有我密斯鲁王室的血缘了。这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吗?” 荷塞因三世低声地笑了起来。

奇夫和耶拉姆、加斯旺德三人带著三百名士兵和俘虏在十二月一日到达了邱尔克的国都赫拉特。时序已经进入冬季,山国的寒气严酷,道路都冻结成冰,使旅人们备觉艰辛。在山崖上,雾和雪不断地卷起漩涡,一行人也曾遭遇过雪崩。幸好没有造成伤亡。 “在这样的日子里多希望能用年轻女人的肌肤来温暖我冰冷的身体啊!这比上百张的毛皮或者千杯的葡萄酒都要来得有用。” 加斯旺德则躲在奇夫的身旁不停地打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个在南国出生长大的男人对抗署热是一把罩,可是对寒冷却是束手无策。就这一点来说,加斯旺德并不是当使者的最佳人选,不过,就外交技巧上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邱尔克的国土整体标高极高,阳光极为强烈,因此人们的肌肤都晒成了浅黑色。 奇夫对邱尔克女性的外表评分极为严格: “还有她们身上的味道。我实在是不怎么喜欢山羊的油味,还是帕尔斯的女人最好。” “听说绢之国的女性也很美啊!” 那拉姆原本是有意揶榆,奇夫却很认真地回忆起以前的经验。 “我在基兰港时曾和绢之国的女性好过,但我觉得并不能给她们最高的评价,还是得亲自到绢之国去一趟看看。让达龙大人那样的人去也只是落得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结局。” 奇夫的话那麽多,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不让寒气冻钝了他的舌头。加斯旺德似乎早就冻坏了,变得跟精通铁锁术的特斯一样沈默。就算偶尔开了日,也只是用帕尔斯语和辛德拉语重覆地说著: “好冷!,好冷!” 天空呈现一片灰色,虽然看不到赫拉特市民所引以为做的夕阳,然而,阶梯宫殿的雄伟壮丽却也让帕尔斯人们瞪大了眼睛。即使他们已经习惯了王都叶克巴达那的繁华,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高耸入天的巨大建筑物。叶克巴达那虽然也有高塔,阶梯宫殿却显得更高更宽。数千扇窗户在阳光下闪烁著,耶拉姆觉得像是有一个千眼的巨魔正俯视着这些骄傲的帕尔斯人们似的。 “如果每一扇窗都有一个女人的话,邱尔克王也是一个相当懂得情调的人哪!” 随时随地总是以自己为基准的奇夫说道。但是,一等到带路的邱尔克士兵把他们领进宫殿之后,他就俨然是个帕尔斯国王的使者一般,换上了最正经的表情。只要有心,奇夫就可以表现出高品味、最优雅的举止。 在谒见室的大厅中,奇夫等三人见到了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石板是温的,这是因为地下绕了许多管子,用火炉温热的烟四处流窜之故。宝座是木制的椅子,上面铺着雪豹的皮毛。在打过形式上的招呼,送了上等的葡萄酒和珍珠之后,卡鲁哈纳国王立刻把话题带入正题: “那么,就让我问你们一个必要的问题。如果和帕尔斯维持和平的关系,我国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利益?” “这还用说吗?和平本身就是一种利益。我想贤明的陛下应该早就了然于心的。” 奇夫巧妙地回答之後,卡鲁哈纳王嘲讽地歪了歪嘴角: “是对谁有利的和平?这不是很重要的关键问题吗?我们邱尔克并不像帕尔斯那样渴求和平啊!” “陛下真是豪情壮志哪!可是……” 卡鲁哈纳不让奇夫有护挥他辩才的时间,立刻激动地反驳: “如果帕尔斯真的希望和我们邱尔克保持和平的关系,至少也该派一个会讲邱尔克语的使者来啊!我这样跟你讲帕尔斯语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不过,我还是先收下帕尔斯国王所送的礼物。” 卡鲁哈纳王看著“礼物”。不是葡萄酒,也不是珍珠;而是伏在他面前,不断地打颤的邱尔克的将军。 “葛拉布啊!回来得真好啊!” “是、是……” “真是回来得好啊!你认为回来会有什麽好事呢?” 卡鲁啥纳王的声音化成了冰片落在大厅上,连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也觉得背脊发凉。他们之间的会话虽然是用邱尔克语进行的,可是并不妨碍帕尔斯人的领会能力。 卡鲁哈纳王对侍从下了某些命令,于是,帕尔斯人们便看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大门一开,一群少年进到大厅;一共有八个人,年龄大概从十岁到十五岁左右。 他们的腰间系著剑,穿著用山羊皮编成的轻巧甲胄。其中的一人对著帕尔斯人们射出了充满敌意的眼光,然后把拿在两手上的棍棒丢到葛拉布将军脚边。 “由于你的无能,这些孩子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被帕尔斯士兵杀死。我叫他们来是为了消除他们父亲的怨恨,问罪于败军之将,让他们再度确认对帕尔斯的憎恨之情。” 卡鲁哈纳王强烈地叱责著败北的将军。 “葛拉布,拿起棒子!” 将军葛拉布好像受到鞭打似地,依言捡起了摆在地上的棍棒。他原本是邱尔克数一数二的武将,然而,现在,他的脸上全浸了血色,全身战栗著,拿著棍棒的手也抓不牢。 八个少年手上拿着剑将葛拉布包围了起来。他们的剑比帕尔斯的短剑还长,却还不算是长剑。他们翻转剑刃,挥着剑,在沉默当中缩小最包围网。 一个少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刺向葛拉布。葛拉布挥舞着棍棒,把剑挡开。强烈的力道让少年站不住脚,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葛拉布立刻用棍棒扫向少年的脚,少年便跌躺在地上。另一个少年以更快的速度扑向葛拉布的背部。葛拉布一个翻转,用棒子把少年的剑打落在地上。大厅里充满了奇怪的喊声和刀刃声,十八双鞋踏响了石板,在大厅内反射着。 或许人们都会认为,凭葛拉布哪会输给这些少年,可是,一个被棒子打倒在地上的少年一边在地上翻滚着,一边横向扫出了剑。刀刃刺进葛拉布的右脚裸。葛拉布一个踉跄,以棍棒抵着地板支撑住身体。少年们从前后涌向葛拉布,将剑刺出,刺穿了之后再刺。惨叫声和鲜血飞溅,渐渐地,声音低了下来,最后,葛拉布化成了人形的血块滚倒在地上。 八个少年用沾满鲜血的剑抵著地向国王跪了下来,卡鲁哈纳满足似地点了点头。 “帕尔斯的使者们啊!这就是邱尔克的作法。虽然严格不一定就是好的,但一个无能而无法胜任任务的人理所当然就要受到处罚。是不是呢?” 听到国王这麽说,奇夫装著若无其事地回答: “对我们这种无才之人来说,帕尔斯是比较容易居住的国度。” “哦?帕尔斯的新王对无能者很仁慈吗?” “没有必要的严格是不需要的。譬如,我们国王是不会忘记葛拉布将军也有孩子的。” 卡鲁哈纳王的作法虽然严苛,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有其道理在。他让战死士兵的遗族执行败车之将的处刑工作,对那些无辜的战死者而言,这种作法或许是很得体的。可是,耶拉姆并不赞同: “或许在某方面来说是很合理,但是,我并不喜欢。因为这样的国王等于是以恐惧来支配臣下的。这和亚尔斯兰陛下是不一样的。” 卡鲁哈纳王冷笑著接受了帕尔斯人们的反应。他让少年们退了出去,命人把葛拉布将军的遗体运走之後,再度面向帕尔斯使臣。仍然是一脸的冷笑: “如果早晚总是要和帕尔斯作战的话,我可以把你们杀了做为宣战的证明。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小人的作为。我不认为一国的国王应该这样做。” 奇夫淡然地回答。至少看在邱尔克人的眼中,那是一种令人憎恨的淡然。这也是那尔撒斯选他做为使者的理由之一。 “卡鲁哈纳陛下,如果陛下是一个英雄的话,就不会杀了无力抵抗的使者们然後抚手称快。我觉得您应该好好款侍我们,然後送我们出城,这才是王者的度量。” “你简直就是在和著轻快曲调唱葬歌。算了,你就说说看吧!” “我们帕尔斯和辛德拉是缔结了密切关系的团盟。就如您所看到的,在我们的使者当中也有辛德拉人在。” “我知道。在寒冬之中,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奇夫无视于卡鲁哈纳王的嘲讽: “您想以邱尔克一国同时和两个国家作战吗?” “也不一定打不起来啊,我自有计策。可是,我不能告诉你们。” 卡鲁哈纳王淡淡一笑。就因为样子怪异,在做出这样的表情之後,便闪过了一种奇夫都不禁要为之胆怯的邪恶阴影。卡鲁哈纳王不只是一个邪恶的人物,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是一个既邪恶又冷酷的人。 “如果这个国王和席尔梅斯王子真的联手的话就相当危险了。” 耶拉姆不禁这么麽想。他不认为问得出席尔梅斯王子是不是在这个国内;他们必须相当谨慎,找出必须找到的情报。在下了这个决定之後,耶拉姆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表情。 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被带进了行馆。 行馆四周并没有配置多少兵力。不过,这也并不表示邱尔克国王友好的证明。如果把山崖上的城塞门关起来,阻断道路的话,帕尔斯的使节团就出不了山谷了。 行馆是石制的建筑,窗户很小,墙壁很厚,感觉阴森森的。只是,由于此地寒气逼人,这样的建筑方式是因应环境需要,所以别无选择。 “陛下之所以选我们当使者,是因为他相信我们不会轻易地就落入敌人的手中吧?我们得想办法达到目的,然後逃离这里,让邱尔克国王恨得咬牙切齿。” 加斯旺德很难得地开了口,看来他也不怎麽喜欢邱尔克国王。耶拉姆很能了解他的感受。至于奇夫,他把行李放进房间之後,就立刻准备要出门了。 “奇夫大人,您去哪里?” “不知道啊?去视察邱尔克的风俗吧!你们也一道去吧?” 奇夫所关心的风俗究竟是指什麽,那拉姆和加斯旺德都很清楚。如果放著他不管,这个视察的结果可想而知;于是,他们两人便决定和奇夫同行。加斯旺德命令士兵们早早休息之後,便穿上了毛皮大衣。 行馆在高台上,要往市街去就得下坡道。由于空气乾冷,咽喉和鼻子都感到疼痛。道路是由突出的土块形成的,每走一步就尘埃飞扬。“一点也不好玩的城市啊!”奇夫抱怨著,把视线扫向天空。黑压压的鸟群在灰色的天空中飞舞著,下方则是高耸的石塔。看著奇夫疑惑的表情,加斯旺德回答: “那就是死者之塔。因为邱尔克有鸟葬的风俗。” “那麽,葛拉布将军的遗体也在那里了?” “这个嘛,就不得而知了。” 加斯旺德歪歪头,做出不解状。虽然从外国人的眼中看来是一个奇怪的风俗习惯,可是,鸟葬应该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才对。葛拉布将军因败战之罪而遭处刑,名义上来说是个罪人,他是不是能行鸟葬就是个未知数了。把眼光从在寒空中飞舞著的鸟群中收回来之後,三个人便在尘埃飞扬的坡道上朝著市街前进。 当帕尔斯的使者们外出视察邱尔克的风俗时,卡鲁哈纳王把客卿席尔梅斯叫到自己的房间来商谈。和密斯鲁国的荷塞因王相较之下,卡鲁哈纳土可以说是一个较重视策士的人。 他们把帕尔斯使者们的事情暂且搁置一边,席尔梅斯巡察北方国境,刚刚探查了特兰国的情势回来。 三年前侵略帕尔斯失败的特兰丧失了他们的精锐。包括猛将达鲁汉在内,战死的老将不计其数,连当时的国王特克特米休也列入死者的行列。虽然他是被王族伊尔特里休所弑杀,然而,伊尔特里休也往败军当中行踪不明,特兰就形成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席尔梅斯的建议是先把特兰拿到手再说。 卡鲁哈纳王微微歪著头。 “特兰是一块贫瘠之地,就算攻下它也没什麽意义嘛!” “事实正好相反。” 席尔梅斯说道。他的用意不在攻占特兰本土,而是雇用特兰残存的战士们做为邱尔克的佣兵。尽管他们丧失了许多精锐部队,但是,如果把残存下来的人和没有参加侵略行动,负责防卫本土的人们聚集起来的话,少说也会有一万到二万的兵力。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将来仍然要过活,但是,在特兰本土中,除了游牧之外没有其他的产业。一方面他们很穷困,一方面他们也没有足以发动大规模侵攻的力量,所以只有不断地进行小小的掠夺。如果邱尔克国王给他们报酬,让他们袭击帕尔斯或辛德拉的话,对他国而言,都会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吧? “果然是个良策。可是,特兰的老将都在与帕尔斯的战役中败亡了。还有人可以指挥统率一万名以上的骑兵吗?” 卡鲁哈纳很担心这一点,席尔梅斯立刻回答道: “如果陛下愿意委任的话,在下希望能够承担这项任务。” “你愿意负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就交给你全权负责,随你怎麽做都可以。” 卡鲁哈纳对无能者虽然严酷,不过,一旦能获得他的信赖,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度量的人。 席尔梅斯希望这种信赖关系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然而,到了必要的时候,彼此都还是会以自己的立场为优先考虑条件吧? “需要花费的资金你就不要客气。有没有特别要我支援的地方?” “那麽,我就不客气了。陛下是不是可以准备一百个银色的面具给我?” “面具?” “是的。我要每一百骑兵就设一个指挥者,并且让他们戴上那个东西。帕尔斯的人一看到面具,一定会又惊又疑,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席尔梅斯。” “有趣极了!我马上命人做好。这可是邱尔克开国以来的第一支假面兵团哪!” 卡鲁哈纳王高兴地拍著手。席尔梅斯再向卡鲁哈纳报告。他已经在和特兰交界的国境上把一千枚金币交给了特兰的长老们,要他们挑选战士送到邱尔克的王都赫拉特来。 “哦,你的动作真是迅速啊!” 卡鲁哈纳士佩服地点点头,然而,在半瞬之间,他的两眼放射出如针般的光芒。 席尔梅斯隐藏住自己的表情,承接了这个眼光。如果太显现出本领的话,或许会让对方起了不必要的警戒心。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明年初,就可以立刻编成一万名的骑兵团,攻进辛德拉国了。” “可是,就要进入漫长的冬季了,翻山越岭去征服辛德拉是不是太困难了些?” “就是因为进入冬季了。” 这是席尔梅斯的回答。辛德拉万万想不到邱尔克会在寒冬里顶著大雪、寒冰和冷风出击的。此时正可以趁虚而入。 在劫掠过温暖的辛德拉之後,再像风一般地撤回邱尔克。怕冷的辛德拉士兵是不可能越过雪山追到邱尔克国内的。充其量他们只能巩固国境,阻止今後邱尔雨克军的南下。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为了避免自军耗损过甚,一定会要求帕尔斯出援兵的。到时候,就可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我们就热切地等待吧!对了……” 卡鲁哈纳王把话题一转,提到了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当他们进入宫殿的时候,席尔梅斯就已经在隐秘处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国王问他可认识那些人? “我记得曾经看过那个人。人称旅行乐师或吟游诗人,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就跟随在亚尔斯兰的身旁了。” “唔,是个小丑啊!” 卡鲁哈纳王著皱鼻头,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席尔梅斯静静地摇了摇头,否定卡鲁哈纳王的决断: “他辩才无碍,剑术和弓术或许更在它之上。会选他做为使者的恐怕是军师那尔撒斯的主意吧?亚尔斯兰的宫廷中有许多像是小丑而有特殊才华的人。” 席尔梅斯的声音有著不单纯的感情存在。卡鲁哈纳推断他可能是担心自己连一个部下都没有吧?卡鲁哈纳给了席尔梅斯馆邸,也派了侍从给他,可是没有借给他幕僚人员。他认为这样做反而难以行事。 以前,席尔梅斯有一个叫查迪的幕僚,他是万骑长卡兰的儿子。虽然曾经帮了他许多忙,然而,几年来完全没了音讯。或许席尔梅斯可以从特兰人当中选出有才能的人当自己的幕僚。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向卡鲁哈纳王要求设置邱尔克人的监军。这是一种政治上的考虑。 从特兰来的一千个战士是在十二月十九日前来拜访席尔梅斯的。他们反应之迅速让席尔梅斯也不禁大吃一惊。北方严寒的冬天乘著风而来,正笼罩著特兰本土。 如果要和家人继续存活下去,他们就没有多馀的时间去讨论这个、顾虑那个了。 所以他们只有马上响应席尔梅斯的提案。 席尔梅斯立刻就接见了他们。 来人很少是二十几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从这个现象看来就知道侵略帕尔斯失败带给特兰多大的影响。正值活力充沛年龄的青年和壮年人全成了白骨,堆积在帕尔斯的原野。 “你们来得好,其他的人呢?” 席尔梅斯发问,一个通晓帕尔斯语,刚进入老年阶段的男人代表一夥人回答。现在,传令正在全国各地流通,招募志愿者。只要募集了一千骑的人马就组队朝邱尔克前来。在一年之内应该会超过一万骑的。 “我明白了。当一万骑都到齐的时候,我们会把食粮和衣服送到邱尔克去。每一个士兵都可以拿到五十枚邱尔克银币。而且今後所掠夺到的物资,一半献给邱尔克国王陛下,另一半则分配给你们大家。” 刚进入老年的男人把席尔梅斯的话通译成特兰语之後,引发了一阵欢呼声。 “不过,依我之见,你们的父亲或兄弟之所以败给帕尔斯军,是因为你们比帕尔斯军弱。你们承认吗?” 席尔梅斯改变语气再提出问题时,特兰人们马上换上了不满的表情。他们的表情明白地写著:若论善战,我们绝对不比帕尔斯人差,败就败在他们的奸计上。 “不对。我再说一次,你们的父兄之所以战败是因为你们比帕尔斯军弱。” 席尔梅斯冷冷地断言道。 “只要你们坚持自己的实力并不输人而是输於诈略,或者说是运气不好;那麽,你们永远没有获胜的机会。胜者为王,这不就是特兰人的信条吗?” 战士们无法反驳,只是沈著脸陷入了沈默。 邱尔克和特兰有共同的远祖。然而,随著时间的飞逝,在文化和风俗习惯上都产生了许多的差异。保持游牧生活的特兰人往往有瞧不起定居在山中的邱尔克人的倾向,而邱尔克则鄙视特兰人为“没有根的野草”。而现在在穷困的情况下,特兰人不得不接受邱尔克国王的俸给以维续生命,这件事对特兰人来说,一定也是很不得已的吧? “我从没有要你们为邱尔克而战的意思。你们只要忠实地遵从我的命令,自然就等于为特兰效命;而最重要的,也是为你们自己。”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照您的意思行动,不过,我们该怎麽称呼您才好呢?” “这个嘛,就称我为银假面大人好了。” 席尔梅斯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和查迪有过同样的对话。特兰人凝视著席尔梅斯的脸,脸上浮现有些不解的表情。然而,代表者提出的问题却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先和哪个国家作战呢?” “南下讨伐辛德拉。” 席尔梅斯说完,一夥特兰人面面相观。 “如果辛德拉受苦受难,帕尔斯就一定会出面打抱不平的。就像雷击一定会反扑大地一样,这个预测准错不了的。” “能报复帕尔斯人吗?” 一个看来像是少年的年轻特兰人用不流利的帕尔斯语问道。 “因为也常常有复仇不成反被杀的情形出现,所以如果想要报复帕尔斯,一万骑就要完全照我的指示去行动。光是聚集一万个勇者也只会变成帕尔斯军的猎物。” 当天,一百个银色面具从卡鲁哈纳王那儿送到席尔梅斯手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万个棉制的头巾。银色面具和席尔梅斯以前戴的一模一样,是由军官戴著的。头巾则只在两眼和嘴巴的部分开口,这是让士兵们戴的。 于是,假面兵团的编制便完成了。由特兰人组成,帕尔斯人指挥,薪水则由邱尔克国王来付,真是一支诡异的军队。 另一方面,帕尔斯人们在行馆里呈半软禁状态。因为顾虑到他们到大街上有可能会看到特兰人,所以,卡鲁哈纳王禁止他们外出。只出去一次而未能遇到理想中的美女的奇夫在大厅上苦苦地凝视著火炉里的火焰。 “好像找不出什麽好计策了。很明显的,他们是在争取时间,可是,我们也无法就这样飞出去啊!” 耶拉姆一边把柴火丢进火炉里,一边回答道: “为什麽要争取时间呢?我倒想知道呢!” “反正一定是企图做一些让人们哭泣的坏事。” 奇夫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自己是个大善人一样。接著他更是把矛头指向卡鲁哈纳王。 “第一,看看国王的脸吧!那张脸就像和极恶非道手牵著手生出来的双胞胎一样。如果放任那个家伙恣意横行的话,世界上的女人都会陷入不幸的境地。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就算男人们有什麽不幸,奇夫也是无关痛痒。可是,神明可能会下咒罚的。不久之後,卡鲁哈纳王的使者来访,奇夫便陷入了不幸之中。 进到大厅之後,使者立刻把事情对他们说明白。 “国王陛下的旨意:希望帕尔斯使节团在明天天亮之前离开,踏上归国之途。” 突然被要求离开此地,那拉姆不禁感到震惊和愤怒。 “如果有御旨要我们回国,我们定当照办,可以让我们看看卡鲁哈纳王的国书吗?” “陛下不喜欢做白费力气的事。” “那麽,如果我们要求谒见国王一面也是不可以的罗?” 这是奇夫说的话。然而,嘲讽的荆棘也伤不了使者厚重的脸皮。 “您说的没错。国王陛下已经前往离宫去避寒了。在下已经把旨意确实传到了。” 使者离去之後,奇夫等三人在大厅中失望地对望着。 “看来邱尔克国王打算非常宽宏大量地把我们赶出王都,,好让我们冻死在半路上。” “难道他真的想和帕尔斯作战吗?” 加斯旺德扬起了眉头,那拉姆回答他: “他似乎很有自信,就算帕尔斯军攻进来的话,他也可以利用天险把帕尔斯军击退的样子。” 不管怎麽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赶快回国。这一阵子,寒气是一大冷过一天,雪量也多了起来。在山道上行走将会更形艰苦。既然已经知道邱尔克国王的恶意,就无需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好,这一次就乖乖听话吧!” 奇夫下了结论。 “虽然我们无法做出判断,不过,宫廷画家一定了解的。我们要活著回去,尽可能正确地把来龙去脉报告给大家知道。” 奇夫的话是对的,耶拉姆和加斯旺德也都深受感动。然而,乐师立刻又现出了私心: “总而言之,在没有再见到帕尔斯的美女们之前,我是不想死的。如果我在这个充满山羊油味的国家结束一生,那就太对不起法兰吉丝小姐了。” 耶拉姆和加斯旺德并不是那麽喜欢山羊油的昧道;相较之下,奇夫就是一个闻遍女性体香的男人了。一旦心中有事,赞美女性的心情也就跟著萎靡。 一行人立刻开始著手出发的准备工作,接到加斯旺德指示的士兵们快速地动作起来。他们把行李整理好,拉出马匹并排著。奇夫和耶拉姆在火炉前商量对策。 从帕尔斯带来的士兵们都是特别强健而机敏的人。如果战略得当,甚至可以抵过一千个敌人,只是,地形和气候却成了一个很大的障碍。 “而且我们也需要粮食。到外面的店里去买吧!” “或许商店都接到不准卖东西给我们的命令了。” 奇夫虽然害怕有这样的遭遇,不过,耶拉姆总算是平安地买到了大量的大麦粉和乾肉了。但是,购物成功却反而引起了耶拉姆的疑虑。对方会不会是有意让帕尔斯人松懈下来,然後再回程中发动奇袭?因为这样一来,邱尔克人照样可以拿回卖给帕尔斯人的粮食。 耶拉姆的疑惑是正确的。同一时刻,席尔梅斯命令一千骑假面兵团出动,在山间袭击帕尔斯使节团。这是奉了卡鲁哈纳王的命令。 “要全部杀死吗?银假面大人?” “没有这个必要。” 在回答了特兰兵的问题之後,席尔梅斯立刻又做了订正。 “不,还是全部杀了吧!” 帕尔斯兵原本就强悍,而指挥者虽然是个爱戏谴的人,却也是个难得的剑士。让骑士们有置敌於死之心来作战,或许可以有更好的战果出现。而最重要的是让年轻的士兵们有实战的经验。 特兰兵在平原上的骑马技术虽然天下无双,但他们并不习惯在堆满了雪的山路上骑马。席尔梅斯想趁机确认一下假面兵团的实战能力。 一直在邱尔克的山路上骑行,奇夫感到很不痛快。虽然不致于让心情跌到谷底,然而就是叫他心情好不起来。他怀疑自己为什麽要从满是佳丽而且又风光明媚的国家来到这麽令人不快,一无可取的国家来? 雪片从阴暗的天空飘落下来,就好像卡鲁哈纳王的恶意一般。奇夫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头顶著灰色的天空,他说出了一个很夸张的比喻: “真叫人受不了。简直就像被可恶的女人卷光了钱之後还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你有这种经验吗?” 耶拉姆略带恶意地问道。就算奇夫曾经从女人身上卷走财物,也不可能会让人这样对他的。 “不要想抓住我的话柄。我只是打个比喻罢了。如果我是个女人,当然就会倒过来说了。” 加斯旺德从前方调转过马头。他比耶拉姆及奇夫多穿了一件毛皮,看来整个人圆滚滚的。他那褐色的脸上显得僵硬,不只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你们注意到了吗?从刚刚就一直有一支奇怪的队伍在那边前进,跟我们同样的方向、一样的速度。” 道路的右侧是山谷,对面也有路。透过飘落的雪花,隐约可以看到一队骑马的队列。而策马走在前头的骑士好像在头上戴著面具似的。 “银假面!” 耶拉姆不禁吞了一口气。 他的老师那尔撒斯先前已经详细地对他说过席尔梅靳王子可能成为邱尔克的客卿一事。耶拉姆心里是已经有了准备。然而,在看到席尔梅斯的身影时,他仍不免感到一阵冲击。双方的距离大约有二百加斯左右。如果没有山谷隔著,这样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双方驱策著马展开一场肉搏战了。 “呀!终于出来了啊?” 奇夫一边嘲讽地说道,一边把雪花从衣服上抖落。 “可是,我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躲到最後呢!没想到现在却这样缩头缩脑地现身了。到底有什麽企图?” 奇夫住了嘴,以刻意夸大的动作回头看著耶位姆: “喂,耶拉姆,这个可恨的国家似乎把我的眼睛弄糟了。银假面一共有几个人?” 耶拉姆惊讶地再度把视线投向山谷的对面。寒风吹过,雪花就像翻飞的布幕一样。当雪花停止飘落的时候,耶拉姆看到了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看到的景象。骑马的队列中,到处可见到反射著光芒的银色面具。在算到第五个之後,耶拉姆已经不想算了。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全都是假的?” 奇夫的声音显得很开朗。对奇夫来说,他宁愿和眼前见到的强敌作战也不愿和阴森的寒气交手。这个男人一旦处于斗志高涨的状态,纵然有百万大军也不足以让他感到退缩。 耶拉姆也不怕敌人。只是,眼前的敌人实在教人由衷感到不舒服。没有戴银色面具的人也都用黑色的头巾把脸蒙了起来。看来好像不是邱尔克的正规军,那麽,到底是哪里来的不知名军队呢?实在叫人猜不透。 “把盾牌举向右侧,对方可能会射箭过来。” 加斯旺德下了指示,帕尔斯兵们便把盾牌并排在队列的右侧。雪势越来越强,分别在山谷两暹行进的两军相距大约有两千步远。 这个对峙的情形结束的原因是因为山谷的宽度明显地缩小了。假面兵团把木材搭在巨石上,架起了一座不美观但是结实的桥。整支军队就开始过桥了。桥板轰然作响,假面兵团在马上拔起了剑,充满敌意地杀了过来。 帕尔斯这边的人马也有了准备。加斯旺德一声令下,帕尔斯兵把身体藏在盾牌後面,然後对著桥上的敌人射箭。十匹左右的马倒下来,从桥上滚落,士兵夹著血和雪滚倒。可是,强劲的山风从左方吹向右方,箭势便偏斜了,没有对敌方造成多大的损伤。双方于是演出了一场肉博战。 一个银假面骑士跳到奇夫眼前。 “……席雨梅斯王子!” 对方闻声有了回应,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剑。随著刀出鞘的声音,刀身放出了银色的闪光。 金属发出尖锐的响声冲突起来。银假面的斩击被奇夫的剑弹了开来。在五、六回台的交锋之後,奇夫收起了刀,拉退了马匹。“这家伙不是席尔梅斯王子!” 奇夫这样判断。他不需要听对方的声音。银假面的剑势虽然强烈,但是技术却不够洗练。如果是席尔梅斯王子,应该更圆熟地显露出他那毫无破绽的剑技的。 银假面猛然斩杀过来。他握住了被缠住的武器,手腕一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银假面的剑脱离了剑主的手飞向卡空中。银假面也失去了平衡,身体一晃,从马上倒栽葱地滚落雪道上。 奇夫原想给对方猛烈的一击,这时,失去驾驭的那匹马和奇夫的坐骑撞个土著,银假面便趁这个空档逃进同伴的行列去了。 这个时候,奇夫的视线抓住了半空中的一点。黑烟从雪山的一角朝着深灰色的天空直升。在奇夫来不及思索那是什麽东西的时候,强风就把黑烟吹散了,在卷起的雪和风的漩涡当中,双方继续厮杀。 耶拉姆把马停在桥的附近,搭起了弓,将桥上的敌人一个一个射落。加斯旺德的剑也左右挥闪,把敌人从马上斩落。敌我双方持续挤在桥和路之间的狭窄空间中混战了一阵子。就在奇夫想挥落剑上的血渍之时——又有一个银假面出现了。对方的马蹄踢散了雪花,朝奇夫逼近,看来自信满满的样子。斩杀过来的帕尔斯兵在不到一回合的时间内就被一刀斩落在雪上了。第二个士兵的下巴喷出了鲜血,从鞍上滚了下来。银假面来不及喘息就和第三个对手交锋了。那就是奇夫。 刀身交锋而过,火花随著刀呜声迸散。银假面翻转过手腕,以勇猛的突刺瞄准了奇夫的咽喉。奇夫同时翻转了手腕和身体,承接这一击。火花再度迸散,银色面具的表面反射著火花,闪过彩虹般的色彩。 “难道这家伙就是真正的……?” 令人战栗的冰刃在大胆的乐师的背上滑过。然而,奇夫的特色就是不会为任何情势所压倒。 “真令人痛心啊,席尔梅斯殿下。在辛苦的流浪之後竟然沦落到这种边境当土匪。只要你恳求亚尔斯兰陛下大发慈悲,或许还可以当个王宫的守卫兵哪!” 只要银假面发出愤怒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正牌货了。奇夫就是抱著这种心理故意加以挑拨的。然而,银假面不发一语,只是一昧地斩击。当双方你来我往将近二十回合的时候,角笛声压过了风声响彻山谷,在山谷间卷起了漩涡,同时响起了踏踏的马蹄声。是一群急驰中的马队。队伍前头有一面黑旗在风中翻飞著。 “是轴德族的黑旗!” 耶拉姆大叫。他把本身的惊讶和喜悦一并丢给自己的同伴: “看吧!轴德族来救我们了!援军来了!” 欢喜声响起,乘著风在山谷间回响。 在由白色和灰色所支配著的这个风雪世界中,在雪风中翻飞的黑旗看在帕尔斯兵的眼里就等于看见了神明神圣的衣服一般。 假面兵团显得有些畏缩了。他们是特兰人,当然不知道轴德族。然而,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群受过训练的骠悍战士。 奇夫明白了,刚刚看见窜升在半空中的黑烟就是轴德族放火烧了邱尔克军的城塞所产生的。 这不可能是偶发事件,一定是亚尔斯兰王及那尔撒斯大人事先就布署好了的。 掌著轴德族黑旗的一骑策马急驰,并驾齐驱的另一骑在马上搭起了弓,和假面兵团一交错,便以近箭射荡对方。技术不亚于奇夫,脸上带著不怎麽愉快的表情,耶拉姆对这张脸有印象。他就是率领轴德族的梅鲁连。 这个年轻人相当顽固,到现在还在坚持:“我只是暂时的族长”。他的意思是,妹妹亚尔佛莉德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她才应该是族长的继位人,尽管她现在住在王都,也不管她是不是要和宫廷画家成婚,事情都不会有什麽改变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待在族里,统率著轴德一族。 梅鲁连不理会想出声跟他打招呼的耶拉姆,迳自策马跳进混战的漩涡当中。和奇夫没有分出胜负的情况下,银假面被人马的波涛给分开了。梅鲁连射出了箭。 箭撕裂了寒风,命中银假面的坐骑颈部。马儿发出悲痛的叫声,溅起了一阵雪烟,横倒下来。梅鲁连心中大声叫好。他放下了弓,拔起了剑,驱策著自己的坐骑。马蹄踢散了积雪,逼近落马的敌人。银假面是四年前杀死梅鲁连的父亲赫鲁达休的仇敌。不管他是不是王子,也不管他是哪一国人,都跟梅鲁连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就在梅鲁连的剑尖要触上银假面之前,一道斩击从侧面袭过来。在激烈的交锋一回合之後,梅鲁连不由得发出了声音;因为守护银假面的对方也一样戴著银假面。 “这是什麽闹剧?” 就在梅鲁连怒吼声中,混战就像潮水退潮一样结束了。假面兵团骑在马上顺势抄起战死的同伴的尸体,渡桥撤退了。帕尔斯军当然没有穷追不舍。 奇夫把剑收进剑鞘,对梅鲁连道了谢,後者顶著一副无趣的表情回答: “这是宫廷画家拜托我做的。他要我们比你们晚十天越过国境,因为这一次他不想动用正规军。” “果然是这样没错。” 奇夫很了解。如果让正规军侵入邱尔克国内的话,一定会引起某些问题。但是若换成轴德族任意穿越国境的话,在外交上尚有辩解的馀地。就算事实被看透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捏造说词也比较方便些。 帕尔斯人调查了己方的损伤情形。三百名士兵中战死了二十一名,重伤者十三名,轻伤者八十名。在这麽激烈的缠斗中只造成这麽少的牺牲,说来很讽刺的竟然是拜寒冷所赐。穿在甲胄上的皮衣挡住了敌人的刀刃。加斯旺德因为怕冷,穿得圆滚滚的,使得行动受到了限制,身也有十四个地方被砍到,却只受了一处轻伤。加加减减之後,似乎没有任何损失。他们把死者埋在雪堆中,只把头发带回祖国。包括轴德族在内一共有五百人,实力大为增强的帕尔斯军护卫著重伤者快速地彻退。 假面兵团也在半法尔桑之外的山中调查损伤情形,重整队伍。 没有必要再追杀帕尔斯军了。回国後,他们一定会谈到假面兵团的事,而帕尔斯军一定会对这支队伍感到纳闷吧? “刚才承蒙你的帮助,多谢了。” 席尔梅斯道谢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的特兰骑士。他把银色面具夹在腋下,一张脸暴露在寒气中,一只脚跪在雪地上。看来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甲胄上的红色斑点是回溅的血迹,证明他的骁勇善战。 “你叫什麽名字?” “布鲁汉。” 席尔梅斯注意到包围著布鲁汉的特兰人们脸上冷淡的表情。可能是对受到褒奖的人表现出来的嫉妒之情吧?席尔梅斯再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年轻人这才坦白说出来。他的兄长叫吉姆沙,以前是特兰数一数二的勇将之一。 “我的兄长失败了。他中了帕尔斯人的奸计,把同伴引至大败的下场,然後就行踪不明。听说他现在厚颜无耻地在帕尔斯的王宫任职,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虽然不才,但是,我希望能在银假面大人身旁建立功勋,讨伐帕尔斯国王,洗刷兄长的污名。” 不流利的帕尔斯语让席尔梅斯回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邱尔克的王都赫拉特问“可以报复帕尔斯军吗?”的声音。本来他不相信声音的主人会是那麽能言善道的年轻人,不过看来他是有许多事情已经憋了好久了。席尔梅斯用力地点点头,激励这个年轻人: “我明白了。今後就看你的表现了。” 然後,席尔梅斯又转向特兰兵,告诫他们不可以将兄长的罪过怪到弟弟的头上。 布鲁汉或许是深受感动吧?他再度深深地低下头,直至雪堆就要碰触到他的头发。 密斯鲁国的冬天看在邱尔克人的眼里根本不值得称为冬天。风从北方的海洋吹来,可能是因为经过暖流上方,所以没有刺骨的冷冽感。天空晴朗得呈现硫璃色,原野为常绿树的叶子所覆盖,到处是一片绿。能不羡慕密斯鲁人的大概只有辛德拉人吧?尽管如此,人们服装的袖子还是变长了,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火炉。 在王宫内部一个房间里,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正对一个人讲话。 “怎麽样,席尔梅斯大人?” 被如此称呼的男人仰躺在宽广豪奢的睡床上。整个脸上都包著绷带,只有两眼、鼻孔和嘴巴的部分露在外面。他把视线朝向荷塞因三世,嘴也动了动,不过,没有发出声音。荷塞因三世似乎也没有刻意要得到答案,他把带来的木盒放在睡床的一端,打开了盖子。 “我为你准备了这个东西。在拿到帕尔斯的王冠之前,这个东西就是你的一切。” 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从盒子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将整个头部都覆盖起来的面具。用黄金打造而成的面具在荷塞因三世的手掌中灿烂地散发出光芒。 “听说,以前席尔梅斯大人总是戴著银色的面具驰骋在战场上,让帕尔斯兵和鲁西达尼亚兵闻风丧胆。这一次你可以用黄金面具显示你王者的威容,让那个僭王亚尔斯兰浑身发抖。” 黄金比银更值钱。在这一方面,荷塞因三世的美感显得相当庸俗。如果让那尔撒斯或奇夫听到的话,想必会嗤之以鼻的吧?然而,荷塞因三世有他的想法。反正他也没有必要做出和真正的席尔梅斯所戴的银色面具一模一样的东西。因为没有密斯鲁人看过实物。既然如此,就乾脆彻底地上演一出戏好了。反正这只是一出把帕尔斯王位给这个冒牌货,让密斯鲁王家的血统取代帕尔斯的大戏罢了。 “席尔梅斯王子”从绷带的隙缝中凝视著黄金面具,两眼就像野心和没有地方发泄的愤怒在煮沸的洪炉内沸腾般。他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声,伸出两手接下了黄金面具。 荷塞因三世走出病房。他已经确认了“席尔梅斯王子”已完全在他的支配之下了。他感到很满足。可是,“席尔梅斯王子”要能健康地活动可能还要花上个十天的时间吧?在这期间,荷塞因必须以国王的身份处理各种政务。他有八个妃子,公平地对待她们也是一个国王的义务。 在看过十张左右的诏书之後,荷塞因在谒见室见了六十名左右的男女,接受赠礼,并且听取他们的陈情。其中有一个很奇怪的客人。他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虽然蓄著胡须,但是看来来还很年轻的样子。这个男人自称是帕尔斯人,开始说著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 “我叫查迪,父子两代都追随席尔梅斯殿下。殿下在离开帕尔斯国之後,我也在各国流浪。这一次我听说席尔梅斯殿下以客卿的身份待在密斯鲁国,特地赶来这里,希望得见殿下一面。” 查迪表明自己虽然力量微薄,但是希望能助席尔梅斯殿下一臂之力。这个自称为查迪的帕尔斯青年把额头贴在地板上。从他的表情和言语看来,他对席尔梅斯王子的忠诚是无庸置疑的。 塞因三世如此判断,不过他并没有任何感动。荷塞因三世勉强地咋了咋舌。如果出现这样的忠臣的话,“在密斯鲁国的席尔梅斯王子”是冒牌货之事就会被一眼看穿的。好不容易计画的谋略也就无法成立了。 “杀了他吗?” 这个决定涌上荷塞因三世的心头。然而,就在他呼叫御前的士兵之前,一个更狡猾的想法闪过他脑际。荷塞因三世咳了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叫查迪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的忠诚心。席尔梅斯大人也一定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吧?不,应该说,我也希望像席尔梅斯大人一样有这麽好的部下。” “那麽,可以让我见席尔梅斯殿下吗?” 查迪眼中闪著光芒,荷塞因三世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他沈重地告诉帕尔斯人,席尔梅斯王子前几天遭逢不幸事故~脸上受了伤。伤口刚好就在以前火伤的地方,脸上的伤并无大碍。可是,伤势波及声带,只能发出呻吟的声音而已。目前需要一段时间治疗和静养,因此不能见任何人。再过十天就可以见客,在这之前就请客人在客房里等候消息。 “真令人痛心啊~,请陛下尽全力为殿下治疗,此恩此情绝不敢忘。” 查迪流著泪恳求著。荷塞因三世表示同情并答应好好照顾席尔梅斯之後,便命侍从把查迪带到客房去。 在国王身旁沈默著的马西尼撒压低了声音进言。 “不能让那个人活著。今天晚上我就带兵去烧了客房吧!” “没有人下这种命令。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是。但……” “那个帕尔斯人有用处。你就安安静静地看著吧!不许你轻举妄动!” 马西尼撒微微有些不满地退了下去。荷塞因三世又接见了几个人,然後,当天的政务就算结束了。 荷塞因三世打算利用查迪的忠诚心。他要让查迪深信那个开不了口的假面人就是席尔梅斯王子,同时让他竭尽他的忠诚。除此之外,有以前随侍在旁的忠臣跟随著,假面人是真正的席尔梅斯土子的可信度就更加提高了。对荷塞因三世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个叫查迪的男人或许会发现事实,到时候再杀了他就可以了。因为如果现在杀了席尔梅斯王子的忠臣,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疑惑。” 荷塞因三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开始走向他自己的房间。今天晚上预定要和第二个妃子共进晚餐,然後再进卧房休息。第二个妃子以前不但美丽而且颇富才气,然而,最近不断地肥胖起来,而且嫉妒心也加重了,越来越难以应付。老实说,荷塞因三世实在不怎麽喜欢她,可是,他还是得像疼爱其他的妃子一样地宠爱她才行。国王的私生活确实也相当辛苦啊! 帕尔斯王国的宫廷画家兼副宰相那尔撒斯大人似乎在想著什麽事情似的。王宫里正忙著新年祭的准备工作。因为典礼的事务不是那尔撒斯的责任,所以他反而得以空闲。于是,他在王宫内自己的房间里摆好了绘画的用具,对著画布画起来了,只是,看来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样无事一身轻的亚尔佛莉德为他送来了早餐。达龙对亚尔佛莉德手艺的评价是至少要比那尔撒斯的绘画好太多了。在罗嗦的耶拉姆到外国去的这段时间,亚尔佛莉德有意待在那尔撒斯身边照料他。 “那尔撒斯,你在想什麽?如果是想著耶拉姆的话,那你尽可放心啦!他那种人不被杀个五、六回是死不了的。” “不,如果我会担心他就不会让他出去了。我是在想其他的事。” 那尔撒斯担心的是那许久以前早该处理好的皇陵遭盗之事。 “最近我老是有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了?” “可是,我听说只是土被挖起了一小块而已,灵柩没有被破坏啊!” “是啊!灵柩的表面是没有任何异状,但灵柩的内部又如何呢?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遗体真的没事吗?” 亚尔佛莉德的脸上现出了不安的表情,那尔撒斯看著她苦芙道: “胡说八道,我到底在担心些什麽啊?” “是啊!这不像是那尔撒斯的作风啊!” 这时候,同样也没事做的达龙来了。他瞄了一眼那尔撒斯的画: “哦?新画的?要不要我猜猜名字?是叫‘混’沌吧?” “还没有决定。” “我觉得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不作他想。” 就在这一瞬间,那尔撒斯的笔掉落到地上,他呆呆地凝视著半空中。莫明所以的达龙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笔,问道:“怎麽了?” 他知道那尔撒斯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画受到不好的评价就有这麽反常的表现的。在相当漫长的沈默之後,那尔撒斯嘴里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或许我被耍了。” “你被耍了?怎麽回事?” “难怪总是觉得有事情藏在我头脑的某个角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地行术。” “地行术?那是什麽玩意儿?” 那尔撒斯做了说明,那是亚尔斯兰王太子一行六人朝著培沙华尔城进行危险的旅程时的事。 在离开卡歇城塞之後,和同伴分散的那尔撒斯继续单独行动,途中遇到了轴德族的少女亚尔佛莉德。在他们两人同行的旅途当中,曾经在一个无一生存者的村子里过了一夜。他们在那个村子里和使用奇怪魔道术的人物作战,并将之击毙。那个人物就是使用可以在地下自由行动的魔术“地行术”杀了每一个村人。 “我想起来了。那真是种教人不舒服的魔道法术。” 原本充满活力的亚尔佛莉德闻言不禁直打冷颤,缩起了脖子。达龙皱起了眉头,那尔撒斯站了起来,拿起了上衣。 “如果还有其他会使用地行术的人的话,就可以从地下打破棺木,没有必要从地上去挖。皇陵管理官也因为棺木平安地埋在地下,所以就没有再详细调查。” 那尔撒斯赶忙到年轻国王面前参奏。他虽然尽可能地用平稳的语气和态度来说明事情,然而,他要求的内容竟然是要挖开陵墓。亚尔斯兰吓了一跳,当然也就没有立刻回答。不过,就算他有所犹豫,总还是抵不过他对那尔撒斯的信赖。亚尔斯兰自己拿起了笔,写了一张给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的文件。于是,那尔撒斯、达龙、亚尔佛莉德立刻就策马驰向王墓。 当听到要挖掘王墓时,费尔达斯不禁吓了一大跳,然而,王命就是王命。他立刻动员了五十名士兵,在神官颂唱了安抚死者之灵的诵文之後就开始作业。 于是,达龙、那尔撒斯、亚尔佛莉德及费尔达斯这四名高官就在一旁观看,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墓就被挖开了。 “如果有诅咒,就由我来承担,不要怕。” 达龙激励士兵们,他自己也拿起了工具挖土。 或许是士兵们希望赶快结束这个工作的关系吧?灵柩出乎意外地很快就被挖了出来。在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後,那尔撒斯把手搭在灵柩上,打开了盖子。 灵柩里面是空的,而灵柩的底部开了一个大洞。洞穴延伸向黑暗的士中,松软的泥土覆盖在洞口上,没有办法确认是朝哪个方向延伸?延伸有多长?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半失了神,差一点就要落进洞里去,那尔撒斯赶紧把他抱紧。 “啧!”达龙用力地咋了咋舌。 “也许是冬天的风的关系,我总觉得有一股寒意。” 达龙微微地缩了缩脖子。云快速地流动,光和影映照在地上,北风吹拂过墓地,现场弥漫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即使是活力充沛的亚尔佛莉德也因为左右方有那尔撒斯和达龙护卫著,才使得她较为心安些。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场,想必会落荒而逃! “在陵墓上引起骚动只是为了掩饰地下的行动吧?只是,如果一开始就不引起骚动的话,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达龙怀疑地说道,那尔撒斯半嘲讽似地回答: “或许他们认为早晚总会被发现吧?姑且先争取时间是他们的目的。事实上,就因为我一时疏忽,也的确让他们赚到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他们到底是谁?” 亚尔佛莉德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那尔撒斯却无能回答。如果是地上的事,不管什麽难题那尔撒斯都可以回答出来的,而天上的事情就该由神官来负责。可是,如果是地下的事,有些事情实在是猜不著的。 “不管怎麽说,必须先向陛下报告。” 达龙为了避免思路陷入迷乱的危险而这样提议,催促那尔撒斯和亚尔佛莉德赶快离开。他们把善後工作委托给费尔达斯大人,严厉禁止士兵们走漏消息;然後,三人再度骑上马,朝王都叶克巴达那奔回。半路上,“漆黑而巨大的翅膀”,也就是黑夜降临到大地上来,亚尔佛莉德在穿过王都大门之前一直无法挥走那毫无缘由的不安。 在那尔撒斯等三人不在的那一段时间内,亚尔斯兰也没有偷懒。他和文官代表宰相鲁项、武官代表大将军奇斯瓦特等人一起处理国政。不管王者如何用心善政,总还是会有麻烦的事情发生。这一天让亚尔斯兰感到头痛的是贫穷的平民和解放奴隶获生了激烈的斗争。就法律的处理方面而言是很简单,可是,事情发生的背景却是不容忽视的。 对一部分的贫穷平民而言,奴隶制度的废止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们的心情是:“因为一想到还有人比我们还凄惨就感到安心了,然而,现在大家都成了平民了,一点都不好玩”。这虽然是个错误的想法,但这种想法是根植于人心最黑暗的部分。所以,想要斩除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平民只要一想起:“只不过是解放的奴隶,有什麽了不起的!”就想揍人。当然,另一方面的人也没有沈默地让人揍的义务。 “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比人心更难测的了。而社会制度就助长了这个趋势。那尔撒斯曾经说过:不要和人心牵扯上关系。” 亚尔斯兰的师傅那尔撒斯曾教导过他“国王是一种为民众服务的存在”,可是,也不能将民众神圣化。 “民众以利益为依归。如果陛下不断给他们利益,民众就会支持陛下的。” 那尔撒斯的话有双重意义。一味地逢迎民众的自私是无法推行政事的。虽然说不能太执著於人心,却可以使他们的生活安定,健全教育制度,兴建学校,教导他们人口贩卖和奴隶制度的坏处,这些都是必须做到的事。亚尔斯兰突然想起了以前读过的文章: “王者的野心如一艘船。如果逆历史的洪流而行,一定会惨遭灭顶,坐在上面的人们都会落到水里面去权力越强,祸害也越大。” “野心……” 亚尔斯兰的野心又是什麽?他没有王家的血统而坐上了王位。在各国的历史上,那些被称为枭雄的人物都是在用尽了武勇和权谋,引起大量的死亡和憎恨,花了几十年的心血才达成目标的;而亚尔斯兰却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拿到了这项荣耀。 因此,亚尔斯兰必须从别人的终点处出发,朝遥远的高峰攀升。 “启禀陛下,古拉杰的使者求见。” 奇斯瓦特前来报告。古拉杰是港都基兰的海上商人,是一个智勇胆略兼备的男人,说话技巧更是不作第二人想。他把自己及部下经海路所经历过或听过的事情记录下来,然後说给亚尔斯兰听;亚尔斯兰很喜欢听他说故事。 事实上,古拉杰是帕尔斯的海军司令官,是海上情报的负责人。基兰港、各国的情势、气候及气象的变化、海盗的动静等情报都汇集到古拉杰的手上。由于帕尔斯语可以通行国内外,因此帕尔斯人都有倦学外国语言的坏习惯;不过,古拉杰和他的部下们都能流利地说几种外国语言来从事买卖、收集情报。 而现在古拉杰派他的心腹鲁哈姆带来了一份报告。鲁哈姆把辛德拉的珊瑚艺品连同古拉杰的报告书呈给年轻的国王。报告书的内容是前些日子,来自密斯鲁国的使者经海路拜访辛德拉,好像是有意要求缔结同盟。可是,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只收下了礼物,把密斯鲁的使者赶回去了。 “拉杰特拉陛下没有特别交代些什麽……” “那个人好像还打算揉搓著计谋的粘土,塑造出欲念之像。” 亚尔斯兰闻言不禁笑出来,回头一看,达龙回到王宫来了。还有那尔撒斯和亚尔佛莉德跟在他後面。 达龙他们也带回了报告。第一件是关于王墓之事。有人挖开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棺柩,盗走了遗体。这个消息让亚尔斯兰倒吸了一口气。宰相鲁项和大将军奇斯瓦特也沈默地听著报告。 听完了报告,亚尔斯兰先对大家说道: “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没有罪,不要责怪他。” “臣下立刻传达陛下旨意让其安心。” 达龙为年轻国王的善体人意大受感动回答道。亚尔斯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事情牵扯上魔道,那麽,我们的知识就太欠缺了。近日里就找时间和法兰吉丝小姐谈谈吧!应该可以想出好对策的。这件事就先搁置一边吧!” 亚尔斯兰也接到了关于湖上祭时出事的报告。他没有询问法兰吉丝。亚尔斯兰对他所信赖的部下绝对不会有不必要的怀疑。达龙和那尔撒斯都知道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优点,是一种无关才气和军事能力的长处。 奇斯瓦特一边抚摸著他漂亮的胡须,一边叹著气: “明年可能会是个多事的一年哪!” “什麽话?每一年都多事啊!” 亚尔斯兰笑著说。 亚尔斯兰绝对不是轻视这些事态的演变,只是,王太子时代的体验已经让这个年轻的国王有充分的馀褚去面对这些问题了。他到底经历过几次生命的危险,算起来还真是叫人头昏眼花呢! 如果将生命和王位置之度外的话,希望之火总是凌驾恐惧和不安的。 “还有一项报告。奇夫等人已经平安地越过国境了。虽然赶不上新年祭,不过,请陛下静候他们的归来吧!” 那尔撒斯报告了好消息,亚尔斯兰高兴地点了点头。 四个黑影在幽暗当中蹲踞著。这是一个在王都叶克巴达那地下狭窄而怪异的世界。微细的灯光微微地晃动著,显示通风孔的存在。这道风夹杂著瘴气在地下飘荡,四处充满了恐惧和毒气。 四年前,这里一共有八个影子蹲踞著。之後的一年间,人数灭了一半。死去的四个人都是被亚尔斯兰和他的部下们所杀害的。在解放王的冶世里,残存的人只好潜藏在地下,啃噬著憎恶的粮食,静候时机的到来。而时机也正好来临了。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裂痕在四个人当中产生了。其中一人出声询问: “古尔干啊!你没有注意到那个女神官吗?” “那个女人以前短头发啊!而且,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古尔干这样回答,可是,声音中欠缺使自己的辩驳听起来合理的力量。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阴郁的视线。其中一个人以不知是质问或者抱怨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那去世的兄长是曾经侍奉过邪神密斯拉的神官……” 密斯拉是在帕尔斯神话中最受尊敬的神明。是契约和信义之神,也是一个守护神。但是,对于信仰蛇王撒啥克的魔道士们而言,密斯拉、美之女神亚希和其他所有的神都是邪神。 古尔干痛苦地点点头: “我的兄长确实曾经侍奉过邪神;不但如此,他还很尊敬夏姆席德、凯·霍斯洛那些邪教徒们。可是我不一样啊!在兄长得到报应去世之後,我就巳到正道上,和你们一起追随尊师了啊!” “是啊!我们是一起归依了正道啊!” 同伴们的声音中有著若有似无的敌意,至少听在古尔干的耳里是有这样的感觉。 古尔干那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上渗出了冰冷的汗珠,他极力地忍耐孤独的审问。 “古尔干啊!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同伴再度严厉地质问,古尔干沙哑著声音: “如果我有背弃蛇王撒哈克大人和同志们的行为的话,愿活生生破火烧、脑袋被虫咬、被诅咒到骨髓里。请大家相信我。” “……好吧!” 同伴们点了点头。他们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了。如果古尔干背叛或心志改变的话,蛇王或者“尊师”的愤怒就会立刻显现,把他打进痛苦和污辱的深渊,给他最残酷的死亡。 色括古尔干在内,四个魔道士无声地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负起一项重责大任。 他们必须在蛇王撒哈克再临之前,把他们的“尊师”从冥界召回来。 “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享受三年的风光已经够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和他的臣民们饱受千年严冬的折磨了。” 在他们眼里,亚尔斯兰永远是“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讨伐蛇王撒啥克的是英雄王凯·霍斯洛,而他的子孙就是帕尔斯的旧王家。如果亚尔斯兰不是旧王家的一员,他就不会成为撒哈克的信徒们报复的对象了。魔道士们扭曲了的憎恶需要一个合理的复仇动机。因此,亚尔斯兰到现在还彼称为“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 一个魔道士从另一个房间推进来一个东西,那是一座有车轮的睡床,一个男人就躺在上面。 那是三年前行踪不明的特兰国王伊尔特里休的身体。不知是生是死,表情和肌肉都僵硬地冻结著,仿佛一个蜜腊制成的人形。魔道士们把他留在睡床上,一起抬进另一个房间中,然後门就关了起来,留下的只有黑暗和静默。 女神官法兰吉丝站在王宫内自己房间的露台上。她一边玩弄著手上的水晶笛,一边默然地把视线飘向黑夜的深处。 帕尔斯历三二四年十二月底。蓝银色的半月映照著女神官优美的姿态,一边朝著中天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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