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之谷,田中芳树

2019-11-18 21:32 来源:未知

克特坎普拉城上空乌云逐渐逼近,大气充满了热度与湿气,化为令人不快的风扑面而来。 城墙四周掩没在辛德拉军的阵营里,他们搭起帐蓬、挖掘壕沟、架起栅栏,准备长期包围城池。 "好烦人的风,愈吹愈闷热。" "好像会下雷阵雨。" "那最好,下过雨之后应该会凉爽一点。" 辛德拉士兵们边拭汗边交谈着,他们虽然生长在南国,但也不喜欢这种闷热得让冒出的汗水一直干不了的夏季,凉爽的气候才是最受欢迎的。 "假面兵团会来吗?" "不晓得,如果假面兵团是特兰人的话,在雷雨结束之前是不会进攻的。""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特兰人最讨厌打雷了。"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手边还不断擦汗。乌雨由西扩散,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在翻卷的云海之间士兵们眼中映出白色闪光在跃舞着。 指挥辛德拉军的是国王拉杰特拉二世本人,布拉杰与亚拉法利两将军的职责是辅佐国王,他们在帐蓬内对于作战计划做最后一次的确认。拉杰特拉毫不隐藏热得全身发软的表情,并拿着薄绢制成的椭圆团扇朝胸口送风。 "听好,在假面兵团一闯入,我们辛德拉军只要虚应几招就放他们过关,守在城内的帕尔斯军会伺机打开城门,等假面兵团一进城,接下来全都交给帕尔斯军即可。"布拉杰与亚拉法利早已达成了共识,反正重点就是"交给帕尔斯军"。 "帕尔斯军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前来救援又帮我们拟好作战计划,如果不让他们表现的话,就有失礼数了。"拉杰特拉故意装蒜,而摸透国王个性的布拉杰与亚拉法利则点头表示:"陛下说的甚是。"身为武人的他们如果可能的话自然想亲手歼灭肆意劫掠的假面兵团,然而辛德拉军节节败退,实在很没面子。对拉杰特拉而言: "靠面子就能打胜的话是再好也不过了。" 只要不必劳师动众,不管十个、二十个面子部可以奉送对方,这是拉杰特拉的人生哲学。 此时雷云之下有一列骑马队直逼克特坎普拉城而来,士官戴着银假面,士兵也以布遮脸。策马打前锋的人与拉杰特拉的人生哲学完全相反,帕尔斯旧王朝遗族席尔梅斯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全面子与荣誉,不仅自己如此认为,更拿来要求他人。 "如风般前往邱尔克。" 这是席尔梅斯当初的计划,然而几项变数使得席尔梅斯的计划无法顺利进行。 邱尔克军不守约定由边境闯入辛德拉境内,据守克特坎普拉城——这是扰乱计划最大的原因。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席尔梅斯没有正确掌握两万名帕尔斯军来到辛德拉境内的事实。 起初,成功占据克特坎普拉城的邱尔克辛格将军派遣使者到假面兵团那边,指示他们前来会合,使者所传达的只有辛格的指示,却没有告知辛格惨败帕尔斯军手下,被打得落花流水才逃进辛德拉这项事实。邱尔克军不希望让假面兵团得知他们的丑态,虽然目前是友方,但假面兵团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群穷困潦倒的特兰人集团,邱尔克军并不把他们视为真正的友军。 另一方面,席尔梅斯与假面兵团在不知正确情报的状况下被迫前往克特坎普拉城会合,并非出于心甘情愿。因为辛格将军没有权力指挥假面兵团,能够命令席尔梅斯的唯有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一人,且不能称为命令而是请求。 席尔梅斯原本打算率领假面兵团回到邱尔克王国,但由于特兰人与邱尔克人之间的冲突愈发激烈,最后席尔梅斯甚至下令杀害了全体军监,如此一来便无法回国。这时只有救出克特坎普拉城里的邱尔克军,为他们做一个大大的人情,不然就是逐出邱尔克军鸦占鹊巢,无论如何现在只有先进入克特坎普拉城后再说,席尔梅斯想道。 打从一开始,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一直没有决定辛德拉方面全盘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就是一大败笔。卡鲁哈纳事必亲躬并统领的做法过于偏狭,之后虽派遣王族的卡德裴西斯统领众军,却是为了要驱逐有力的贵族。 最初看似一切进行顺利,假面兵团如暴风般横扫辛德拉西北部,一旦帕尔斯军渡过卡威利河前来救援,待命的辛格将军所率领的五万精兵将如洪水般涌进国境,断绝帕尔斯军的后路,必要的话将陆续从国境投入兵力,也许能一举掌握大陆南方的霸权。 但卡鲁哈纳国王的计划与野心全破灭了,一个画技烂、嘴巴坏的人物成了历史的变因。 此人正是帕尔斯副宰相兼宫廷画家的那尔撒斯卿,他人就在克特坎普拉城内的大厅。克特坎普拉是以战争为用途的城堡而非宫殿,因此采用了朴素的石块建筑,没有什么装饰品,唯有大厅的圆形天井铺贴了题色鲜艳的磁砖,多少增添了些华丽的气氛。 "这磁砖真漂亮,如果能将画绘在整面天井,感觉一定会变得相当高雅。"那尔撒斯悠然地抬颈仰望天井,与他并肩伫立的黑衣骑士目光反而为窗外奔腾的雷光所吸引。 "这天候正合魔神们的心意!那尔撒斯,你想那群戴着假面的掠夺者会依你的计划行事,来到这座城堡吗?""这个嘛,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尔撒斯表面看来悠然自得,思绪却炽热如进散的火花;他打算在这个辛德拉的边城解决沉迷帕尔斯的过去而出现的亡灵,如果亡灵不现身,反而回到邱尔克怎么办? "到时只要封锁与邱尔克国境之间的关口即可,接下来邱尔克国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话虽如此,但那尔撒斯早巳针对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拟定策略,模仿卡德裴西斯卿的笔迹所伪造的信函应该有用。 对于席尔梅斯,有件事达龙与那尔撤斯一直不说出口;其实就算说与不说都一样,那就是绝不可能将帕尔斯的王座让给他。同情只会伤害并惹怒席尔梅斯,如果他以剑相对,唯一的办法是接受挑战然后杀了他,这就是达龙的任务,席尔梅斯也不想被达龙以外的人所杀吧。在进克特坎普拉城之前,达龙与那尔撒斯曾就如何处置席尔梅斯一事讨论过—— "席尔梅斯殿下的确是杀我伯父的凶手,我必须找他报仇。只是……内心总有些疙瘩。""达龙,别放在心上,我也很想找他算旧帐。""席尔梅斯武功高强,要是我反被打败怎么办?""到时陛下只有哀伤叹息了。" 友人不经意脱口说出这句话,令达龙听了有锥心之痛,然比达龙更痛苦的一定是亚尔斯兰不会错。"天上不会有两个太阳,地上只有一位国王"——达龙不禁想起一首名诗当中的一段。 圆形的磁砖天井反弹出轻快的弦音,那是琵琶声,是"吟游诗人"奇夫在临战之际所演奏的乐音。他所弹奏的并非哀悼阵亡的战士们也非祈求和平这类歌功颂德的音乐,他的音乐、笙歌、剑与花言巧语全都是为了服务美女而存在的,也就是站在窗边、有着黑发绿眼的女神官。 "美丽的法兰吉丝小姐,借由那群嗜血胜过短暂恋情的鼠辈之手,这座山谷将化为辛德拉最大的墓场,真令人悲哀。""这么大的墓场里应该不缺你的位子吧。" "唔嗯,跟一群男人埋在一起太没意思了,但只要能看到法兰吉丝小姐的笑容我死也甘愿。""希望你能找出其他值得牺牲的目标。" 美女冷淡的语气并没有浇熄吟游诗人的热情,奇夫继续弹奏了两小节的琵琶,然后以一惯、甚至有过之的厚脸皮答道: "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只要遇上了理想的梦中情人,根本不会把其他女人放在眼里。法兰吉丝小姐你就像那太阳,让群星黯然失色。""你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关于邱尔克美女与辛德拉佳人这些数不尽的风流韵事不就正好跟你的说词背道而驰吗?""哎呀、法兰吉丝小姐,玷污了女神官你的耳朵真是罪过,散播不实的谣言也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你尽管嘲笑这个坠入情网的愚笨男人吧。""何必嘲笑你,但我不会吝惜承认你的愚笨。"窗外吹进一股带着热气与湿气、令人不快的风,拂过法兰吉丝如黑绢般的长发,奇夫继续拨弄着琵琶。 "唉,这风真是笨拙,要吹的话就应该吹得薄衣飘动才对。""现在问这种问题好像有点傻;不过艺术对你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呢?""对我而言,艺术与宗教都一样,不能为美女解忧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轻浮的语气里包含了一小片相当真挚的情感,法兰吉丝虽然感受到了,但嘴边却如此说道: "然而艺术家与宗教家往往容易蛊惑众人,所以说你并不是真正的艺术家。"法兰吉丝走向长廊,留下沉默的奇夫。 亚尔佛莉德活力充沛地跑过来,虽已满二十岁却是成熟不足、泼辣有余。 "咳?亚尔佛莉德,你怎么不去找那尔撒斯?" "他现在正跟达龙谈论正事,不能去打扰他。""……你为什么对那尔撒斯这么死心塌地?" 这个问题不像法兰吉丝一贯的作风,亚尔佛莉德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望向美丽的女神官,但仍带着率直的语气回答: "如果我有足够的价值,那尔撒斯的心总有一天会转向我,所以我不能操之过急,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跟老婆婆也能谈恋爱呀。""说的也是。" 法兰吉丝笑了,露出姊姊看待妹妹的神情。 "亚尔佛莉德,我想你应该是那种一辈子心情都不会变老的那种人。""你这是在赞美我吗?" "没错!我可是在表扬你呢,听不出来吗?" 法兰吉丝轻拍亚尔佛莉德的肩头,带着如同凉风扫过的步伐离去,只在亚尔佛莉德的嗅觉里留下近似柠檬般的淡雅清香。 亚尔佛莉德转身走不到十步,便在走廊的弯角巧遇耶拉姆,他双手捧着一个盘子,上头搁着空的餐具,看的出来他刚刚送食物去地牢里的卡德裴西斯。一看见亚尔佛莉德的脸,耶拉姆就习惯性冷嘲热讽起来。 "亚尔佛莉德,你今天心情不错嘛,是不是又想到什么给那尔撒斯大人制造麻烦的方法啦?""呼呼呼。" "干嘛啦?真恶心。" "你这小鬼头懂什么,爱人是很幸福的。" 正当被碰了一鼻子灰的耶拉姆打算反击之际—— 他的半边脸被光亮照得发白,接着一阵难以形容的响声踢了耳朵一下,亚尔佛莉德不自觉捂住两耳蹲下来,耶拉姆则顿时伫在原地不动,窗外的雨拉下了一层白幕。 "开始下雨了。" 奇夫低喃着,一反他往常的作风缩起肩膀仿佛感到一阵寒意,他将琵琶搁在墙边,握好腰际的剑,此时法兰吉丝面色凝重地穿过他的眼前。 "喂、法兰吉丝小姐,怎么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呢?好冷淡哦!"奇夫刻意装出活泼的语气尾随而去。 此时城外已陷入鲜血与泥泞的狂舞之中,辛德拉军阵营一角的一名卫兵高喊着: "假面……" 话未结束便消失在空气里,两支矛同时刺穿辛德拉士兵的身体,把他的身体抛向空中,落下的雨水搀着鲜血,红色的水沫飞溅在半空。 "来了!他们来了!" 报告声骤变为悲鸣,假面兵团以晴天霹雳之势闯进辛德拉军阵营。在雨水冲刷之下,地面早已化为泥泞,马蹄左右溅起泥水,长剑横扫而过,辛德拉步兵的首级便拖着一道血尾飞上天。他们飞越变成泥川的壕沟,砍断帐蓬的绳子,并将皮绳挂在栅栏上用数匹马力将之拉倒。假面兵团以掠人的实力与速度让辛德拉军阵营为之溃乱,当飞溅的血沫与悲鸣撕裂雨水,倒地的必然是辛德拉士兵。 假面兵团有如一股钢铁激流很快抵达克特坎普拉城门前,齐声喊道:"开门!"声音虽被雷鸣跟雨声所遮掩,但城门很快便打开。假面兵团的坐骑陆续从敞开的大门跃进城内,数量共有一、二千人,让人认为强行突破已经成功。 此时情况急转直下,雨声转剧有如瀑布般浩大。从城墙上数千支弓同时朝地面射箭,因闪避不及,假面兵团的人马在箭雨和雨水当中接连倒地。 席尔梅斯完全中了那尔撒斯的陷阱,而在一瞬间席尔梅斯明白了自己所中的陷阱是谁所策划的。在不知不觉间帕尔斯军已潜伏在辛德拉境内,并且驱逐了克特坎普拉城内的邱尔克军,接着占领城池严阵以待假面兵团的来临。 "银假面卿,要撤退吗?" 布鲁汉一边喊着一边以剑拨开箭雨,席尔梅斯摇摇头。 "继续进攻,随我来。" 此时撤退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只有徒增死伤罢了。除了前进杀敌之外别无他法,他举起单手,连头也不回地策马疾驰。 正如在邱尔克的雪径上所叱咤的:"跟不上我的人就得死。"席尔梅斯是个严酷的统帅,不听从他的指挥只有死路一条,今天他也是大胆决定在特兰人所畏惧的雷雨当中进行作战。箭和雨愈下愈猛,席尔梅斯在闪雷交错之中奔进城内,假面兵团尾随在后,其中不断有人中箭落马,疾驰的速度却不曾停顿。 "真是一群敢死队。" 亚尔斯兰站在城墙上低喃着,他虽年仅十八却已身经百战,年轻的国王深知视死如归之军队的可伯。 "陛下请冷静地待在此地。" 随侍在一旁的法兰吉丝说道,要是亚尔斯兰一时冲动而轻举妄动,将破坏那尔撒斯的策略。 "我知道。" 亚尔斯兰点点头,雨水从黄金盔甲滑落形成一道道小水流。他待在这里并不是要指挥作战,而是为了背负战争的结果,亚尔斯兰内心明白那尔撒斯与达龙所无法启齿的那件事。 持续奔驰的假面兵团队伍突然混乱,只听见惨叫、一道血柱喷出,失去骑师的马发狂似地脱队乱冲,两旁冷不防出现骑兵队,前来进行肉博战。在雷光与乱刀交错之间,席尔梅斯看见一个黑衣骑士骑着黑马跃至他眼前。席尔梅斯露出苦涩的笑容。 "你是巴夫利斯的侄子,竟然厚颜归顺僭王,令祖先之名蒙羞。"这番话让达龙挑了一下眉毛,他盯着银假面徐徐点头。 "我明白席尔梅斯殿下只活在过去,然而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侄子、谁是谁的子孙这种事有那么重要吗?""少废话。" 席尔梅斯露出冷笑,挥动长剑。在雷光的照耀下,鲜血和雨水闪亮如宝石一般,一瞬间,猛烈的雷鸣摇撼着天地。 自克特坎普拉城兴建以来最杰出的两名剑士首次在此一决胜负,席尔梅斯制止正要朝达龙射出长矛的部下,手边握好长剑,双眼所射出的目光远比雷光更凄厉。 "看到你这家伙还有那个三流画家,就表示亚尔斯兰那小子一定躲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先拧下你的头再把其他两个拖出去喂胡狼。"达龙默不作答,他一语不发地握紧又长又大的剑,就在同时刻,席尔梅斯踢了马腹朝达龙袭来。 "……!" "……!" 双方高喊着却听不清内容,激撞的剑身迸出百万火花之后彼此弹回,擦肩而过的两头马也充满敌意地嘶叫着,两雄在雨中分站相对位置再度彼此瞪视。 附近又是一声落雷。 残响仍撞击着耳朵,达龙与席尔梅斯再次踢了马腹,两匹马闯过声势强如瀑布的大雨往前冲到。 马与马撞在一起,高举前肢嘶鸣,鞍上的两人以长剑交战,猛烈地互击。 席尔梅斯瞄准达龙的头部挥出斩击,达龙在额前挡回这道攻势,接着向席尔梅斯颈部射出白刃。火花化为小雷火到处飞散,激烈的交剑声划破雨声。 右一横扫、左一横砍、朝咽喉刺过去、扭转上半身架开攻势。一回合接着一回合,一击又一击,如果是一般士兵早已人头落地,两雄却仍坚持使用剧烈的斩击。 马儿也显示出激昂的斗志,相互跃起抵撞。飞溅的泥水沾污了达龙与席尔梅斯的盔甲,接着在雨水冲刷中再度闪出光亮。 "到巴夫利斯身边去吧!" 席尔梅斯在咒骂声中砍下,发出一阵青一阵红的火花,在达龙长剑的帽缘产生剧烈的冲撞。帽缘当场断成两半;飞进雨中消失无踪,达龙毫无惧色立刻反击,席尔梅斯来不及接招,胸甲直接受创。白色的裂痕窜过胸甲,席尔梅斯瞬间呼吸暂停,很快地挪动马匹闪过下一波攻击,双方调整呼吸之后再度激烈交手。 雷雨之中这场生死斗似乎永无止境,双方不断进行斩击直到帕尔斯军与假面兵团的战斗完全结束为止,总计超过上百回合。火花与剑声、攻击与防御、雷光与乌云,反复不断的斩击应酬之中逐渐出现一面倒的趋势。 那是极些微的差距,不是十比九也非一百比九十九,然而很明显地达龙确实比席尔梅斯略胜一筹。察觉这个差异的是席尔梅斯,正因为他是杰出的剑士所以看得出来,而这也是他所无法忍受的屈辱。 难道我会输给巴夫利斯的侄儿吗? 席尔梅斯过去与亚尔斯兰比剑时曾经落败,那是因为亚尔斯兰手持宝剑鲁克那巴德,他当时的实力可与达龙互别苗头。但现在则出现些微的差距,三年多以来达龙的武艺进步了,席尔梅斯却没有。 此时有人忍受不了激烈的漫长决斗挺身而出,那是身经百战的特兰老将库特米修,他策马闯进两雄之间。 "银假面卿,接着由我代劳吧。" 库特米修这时已脱去银色假面,露出本来面目,因为事到如今已没有必要戴上作为欺敌之用的假面具。 他闯进这场激战是希望席尔梅斯能摆脱决斗以便指挥全军,然而他激怒了并非达龙反倒是席尔梅斯,库特米修的行动损害了席尔梅斯的自尊。 "少挡路财神8cs8彩票网,!让开!" 随着一声怒吼,席尔梅斯的长剑应声挥出。 白刃从斜下方刺进库特米修的下颚,当场斩断骨头也砍断颈动脉。身经百战的特兰骑士根本来不及闪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库特米修顿时鲜血四溅,从马背上摔下,当他跌进泥泞时,他张着嘴问了"为什么?"但双眼已丧失生命。鲜血被泥土吸收,被雨水冲刷;逐渐褪去。 这个惨剧令达龙惊惧,更冲击着肇事者席尔梅斯。 "糟了……!" 库特米修沾满了鲜血与淤泥的死状深烙在席尔梅斯眼里,沸腾的激情顿时冷却下来,一股恶寒攫住了席尔梅斯。席尔梅斯发出惨叫想借此驱走寒意,他挥动巨大的长剑砍向达龙,只要惨剧的目击者达龙不从这世上消失,席尔梅斯就无法原谅自己。 达龙正面接下席尔梅斯猛烈的斩击,进出火花与撞击声。翻转强韧的手腕回挡席尔梅斯的剑,然后一个反击刺中席尔梅斯的盔甲。紧接着间不容发的第二击落在席尔梅斯剑上,只听见一阵怪声,席尔梅斯的剑断成两截,白刃在半空做出大车轮的翻转最后插进土里。 "我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掉。" 当脑海一浮现这个念头之时,席尔梅斯猛然采取令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一个行动。他手持断剑表面上做出反击,达龙因此后退,席尔梅斯则立即掉转马首逃命。 席尔梅斯逃了,比起任何猛烈的反击,这个行为最令达龙吃惊。达龙反射性的一击也扑了个空,黑马鞍上的身体顿时重心不稳。当他取得平衡之时,席尔梅斯早巳领先三十步的距离,他伏在马鬃上、踏着泥泞、让雨水打着背部逃之天天。 达龙与席尔梅斯之间立刻涌起混战的烟霭阻断了追缉的行动,达龙略显茫然不解的表情与黑马伫立原地。 此时城外的战斗也即将结束,假面兵团所掠夺的财物与粮食全屯积在车上,却无法运进城内铺设道路的辛德拉军此时从三个方向包围假面兵团并用力推挤。 "这本来就是我们辛德拉人的财物,快从掠夺者手中抢回来。"拉杰特拉从马背上发号施令,他最自豪的白马全沾了泥水,看似纳巴泰的斑马。 拉杰特拉也不是只会指使友军做事,他命令每三名士兵一组应付一名特兰骑兵,同时先砍断马脚。马受伤倒下之后,特兰士兵只能转为徒步,再包围他以长矛吓阻,没有必要杀了特兰士兵取下首级,只要剥夺他们的战斗力即可。只要特兰士兵倒下,这一组人马便支援左边正在战斗的同伴。就这样几乎毫无一丝乱象地,辛德拉士兵便战胜了比自己还要强大的特兰士兵。 "日后绝不能与帕尔斯的军师为敌。" 亚拉法利将军感叹道,因为这项战术就是那尔撒斯传授给辛德拉军的。 隶属帕尔斯军的特兰人吉姆沙实在无心参与城内的杀戮,只好默然地与坐骑立在城门附近,此时冷不防地—— "哥哥!" 随着一声叫喊闪过一道剑光,转过身的吉姆沙军服衣袖应声划破,两匹马变换彼此的位置,将泥水高高溅起。 "布鲁汉是你吗?" 吉姆沙吼道,此时布鲁汉取下假面具展露本来面目。 "我正想说一声:你长大了,结果你这是什么意思?居然对亲哥哥拔剑,天杀的。""你竟然离开故乡投效帕尔斯宫廷,我没有你这种哥哥!""那你也可以过来呀!" 吉姆沙比胞弟来得镇定,手边警戒地握着剑劝说道: "我服侍亚尔斯兰陛下以来多少也建立了一些汗马功劳,以此抵消你与陛下作对的罪过,丢下武器跟我来吧,我领你去晋见陛下。""哥哥你居然尊称外国国王为陛下!" 布鲁汉提高音量,古姆沙则反驳道: "你奉为首领的那个人也不是特兰人啊,无论是哪里的国王,一个人的器量才是我所景仰的。 "不对、不对!" 布鲁汉咬牙切齿,年轻的脸庞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懊悔的泪水。 "银假面卿深深了解我们特兰人的一切,因此我才效忠他。""我不太清楚那家伙。不过仔细想想,你们该不会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了吧?""哥哥你敢再毁谤银假面卿,我就饶不了你。""你刚刚拿刀砍我,现在还谈什么饶不饶。" "我刚才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才故意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你这黄口雏鸟少说大话,以你这种程度手下留情还打得赢的只有小绵羊而已。""不要叫嚣,你只是个离乡背井的无根草罢了。""住口,乳臭未干的小子!" 到这里已演变成单纯的兄弟斗嘴,在大雨和雷鸣当中,两人以特兰语互相谩骂,却不曾施出第二击。然而四周的状况开始有了巨大的转变,雨势转弱,雷鸣渐远,战争也接近尾声,克特坎普拉城内外的特兰士兵不是被追就是被杀,人数陆续减少。 一道银线斜划过转弱的雨势,箭端在布鲁汉盔甲上发出尖声弹回,布鲁汉也趁机收剑,掉转马首当着兄长面前离去。 此时吉姆沙如果使用吹箭,布鲁汉必然倒地无疑,但他只是摇摇头坐视胞弟逃走。 "这样可以吗?陛下。" 城墙上耶拉姆持弓询问主君,亚尔斯兰默默点头。 光芒投射在地面,那不是雷光,是破云而出直达地面的太阳光。白皙、温和又美丽的光芒却映照出一副凄惨的光景,克特坎普拉城化为一片泥沼,里面横陈着超过一万以上的人马死尸。 但其中没有席尔梅斯。 亚尔斯兰在法兰吉丝与耶拉姆的伴随下走下城墙,站在马旁的那尔撒斯行礼后报告战果。 "席尔梅斯逃了吗?" "伊斯方的骑兵队早已埋伏在城外,他插翅也难飞。"那尔撒斯的语气冷酷干涩,如果没有贯彻严峻的心态将无法歼灭席尔梅斯王子。 亚尔斯兰颔首,表情看起来就像刚喝过绢之国赛利卡的汤药。他是不会问:"有没有办法饶他一命?"的,因为这一问不但会让臣子们的努力化为泡影,同时也否定了亚尔斯兰的治绩。 在克特坎普拉城西南方一法尔桑外的地方,席尔梅斯召集了败退的友军,纵使在受伤、身心疲惫的状况下,却仍有上千骑成功脱离险境。虽不见多尔格与库特米修,但布鲁汉依旧健在,席尔梅斯率领这群人往西南前进。 两匹小狼在伊斯方脚边嬉戏,它们是伊斯方在纵断邱尔克国境内之际,在雪径上捡到的。它们似乎父母双亡,才会到处乱跑。伊斯方素来拥有"狼之子"的称号,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他被丢弃在山上,在兄长夏普尔救出他之前他是依赖野狼的奶水活命的。即使当时年幼已不复记忆,但在得知此事后他对狼始终抱持着亲切感。 小狼虽小但已经断奶,因此伊斯方以羊肉小麦粥喂食它们,即使在行车时无暇煮粥,他也会嚼碎肉块当作它们的粮食。并在马鞍旁挂了一个麻袋装着两只小狼,从邱尔克到辛德拉一路陪着伊期方在战场上驰骋。 "听说小狼一到晚上会化为容貌美丽的少女是吗?"有人如此讥讽着,但伊斯方并不引以为意,他将毛色带红的称为"火星",右眼有一圈毛色较深的称为"土星"。 此时两只小狼在伊斯方脚边摆好架势发出警戒的低吼,毛发竖立着瞪视东北方,打算保护救命恩人。 "火星!土星!今天不会有事的,乖。" 以星为名的两名小勇士被伊斯方拎着颈子丢进袋子里,伊斯方接着跨上马背,举手暗示旗下一千五百名骑兵准备拦截。 席尔梅斯一行人避开化为泥流的道路,选择比较阴干的高地疾驰,他们丢弃掠夺而来的物资、战死的同伴和名誉以保住性命,半路却杀出伏兵攻击他们。有如雷云再度涌现一般,伊斯方的军队跃过山脊,拦腰冲进败军行列。 人数几乎相等,但疲累的程度与斗志就差远了。地形对帕尔斯军有利,最初马背上的齐射让五十数名特兰士兵从鞍上落下,第二次射倒了三十人,不需第三次射击帕尔斯士兵已持剑代弓直逼而来,刀光剑影之间鲜血四溅,特兰人陆续丧命。 席尔梅斯拼命突破包围网的一角,他挥舞断剑刺向敌人脸部,划伤手臂,踢落任何接近者,最后夺下敌人长矛左右突刺砍杀。席尔梅斯惊人的气魄令骁勇善战的骑兵也为之退缩,放任他突围。 席尔梅斯的执念战胜了,那不是针对生命而是荣誉。中了那尔撒斯的诡计、被达龙的剑逼退、在盛怒之下手刃库特米修,克特坎普拉成了他的屈辱之地,直到东山再起挽回名誉之前他不能死。 此时伴随席尔梅斯脱离战场的将兵仅有百余骑,假面兵团已全然溃灭。 漫长的雷雨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凉意的寒气笼罩着克特坎普拉山谷。 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与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两人并骑着马巡视战场,慰劳侥幸残存的将兵。光是假面兵团就有八千名以上的死者倒在泥沼当中,刺在其身上的箭与剑反射出微弱的闪光,辛德拉军则有二千五百人阵亡,帕尔斯军损失五百名士兵,这是一场充满了泥泞与鲜血的胜仗。 "如此一来,特兰这个民族也许会就此灭亡吧。"拉杰特拉显示了难得的同情,这种情况下多一点恻隐之心也无伤大雅,这也是胜者才拥有的余褚。然而反过来说,在没有利害关系的场合下拉杰特拉也是个善良之人。 亚尔斯兰心情沉重,有半数的死者不是与他同年就是更年轻的少年,一想到这些年轻孩子丧命在沙场上,他的心无时不在淌血,然而—— "不能因为他们是少年或者饥饿就可以掠夺他国人民甚至残杀百姓,还望陛下无需过度伤感。"那尔撒斯提出冷酷却正确的言论,亚尔斯兰与拉杰特拉只能默然颔首。很快地拉杰特拉似乎已调适好心情随即改变话题,询问亚尔斯兰要如何处置那个落单的囚犯卡德裴西斯。 "希望你将卡德裴西斯卿交给我监视,如何?" "可是拉杰特拉国王……" "唉、我真是的,你特地从帕尔斯前来支援,我还进一步要求引渡卡德裴西斯卿,说来也太得寸进尺。应该是由我负担卡德裴西斯卿所有生活费用才对。"拉杰特拉以他一贯的方式说话,活泼的语调缓和了亚尔斯兰的表情,亚尔斯兰并没有立即作答,只是瞄向那尔撒斯,那尔撒斯则微笑着行礼,就这样,卡德裴西斯便决定交给拉杰特拉。 耶拉姆骑马凑近恩师耳边低语: "那尔撒斯大人,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我指的是将卡德裴西斯卿引渡给拉杰特拉国王一事,不会有问题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问题?" 那尔撒斯兴味十足地看着爱徒,耶拉姆整理思绪后答道:"卡德裴西斯卿是邱尔克国的贵族,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一且落入拉杰特拉国王手中,他一定会被利用当做外交或政策的工具。""嗯、没错。" "往后拉杰特拉国王会帮助卡德裴西斯卿登上邱尔克王位,进而让邱尔克沦为辛德拉的属国。""拉杰特拉国王确有此打算。" "那尔撤斯大人,既然如此……" "但是呢,耶拉姆,凡事都要多方面的考量才行啊。"那尔撒斯摸摸下颚。 "卡德裴西斯卿是道具也是火种,一旦得知他人在辛德拉国,卡鲁哈纳国王必然忐忑不安,邱尔克的敌意将转向辛德拉而非帕尔斯。""是,弟子明白了,难道拉杰特拉国王没顾虑到这个危险性吗?""不、他应该已经过重重考量过了。" 那尔撒斯愉悦地仰望天际。 "要是出了什么万一,拉杰特拉国王也预备将卡德裴西斯的首级送至邱尔克,以讨卡鲁哈纳国王的欢心,这就是他的计策。"卡德裴西斯卿的遭遇看似令人同情,然而他也拥有野心与才智,一定会努力让自己脱困的,那尔撒斯如此说道。 伊斯方回营向国王复命。 "陛下,属下该死,讨伐假面兵团总帅行动失败。""快别这么说,伊斯方,假面兵团已惨败,无法东山再起,就等于达到出兵的目的,辛苦你了。"亚尔斯兰内心松一口气,他虽身负王者的职责,但要是真见着了席尔梅斯的首级他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当然亚尔斯兰的安逸是暂时性的,只不过是把讨厌的事情拖延到未来再解决而已。正当亚尔斯兰自己说服自己之际,却瞧见伊斯方脚边两只摇着小尾巴的小狼,令他不禁莞尔一笑。 耶拉姆继续与那尔撒斯谈论着。 "那尔撒斯大人,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我以为席尔梅斯王子会对克特坎普拉城不屑一顾,直接回到邱尔克。""是啊,这才是最好的途径,他应该也曾考虑过。"若真是如此,那尔撒斯将采取穷追猛打的策略,他将邱尔克军逐出克特坎普拉城,由辛德拉军护送至边境,此时那尔撒斯向拉杰特拉二世提议让辛德拉军继续留在国界,表面上构筑战地工事,然后暗地散布谣言,内容如下: "辛德拉大军在国界架设阵地以阻挡假面兵团回国,当他们花费时间攻略阵地,辛德拉主力则由背后偷袭,两面夹攻假面兵团。"这些谣言一传入席尔梅斯耳里,他必然犹豫不决,特兰士兵不擅长阵地战,也不喜欢遭人从背后暗算。 假设席尔梅斯无视这些谣言,直往邱尔克国前,那谣言不再只是谣言,而即将化为事实。此外如果席尔梅斯真能在短时间突破国境逃进邱尔克,届时仿造卡德裴西斯笔迹的假信函将发挥用处,那封伪造信函内容如下: "我卡德裴西斯今后不再听命卡鲁哈纳国王。国王眼睁睁见数万士兵受困于敌国孤立无助却不派遣援军,可谓为人冷酷,我将与帕尔斯国王族席尔梅斯卿同心协力,在邱尔克国致力推动德政。"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在接到这封信之后会采取何种态度呢?至少一定会对席尔梅斯产生疑心,接着就等那尔撒斯煽风点火,扩大猜忌的火焰。 那尔撒斯对席尔梅斯撒下两层、三层、四层网,而他唯一担心的一点是席尔梅斯会攻击并占领死守另一座城池;不过席尔梅斯应该深知特兰士兵不擅长攻城或守城,如此一来席尔梅斯为争取打破僵局所需的时间,只有与克特坎普拉城的邱尔克军会合。当假面兵团与邱尔克正规军合流一起抵抗,卡鲁哈纳国王不会坐视不管,也许还会派遣大军前来支援。 那尔撒斯对席尔梅斯的心理了若指掌,他微打一个哈欠作出结论。 "不管怎么说,席尔梅斯殿下别无选择,他一开始就不应该仰赖邱尔克国王,只要活着一天,席尔梅斯殿下将不断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而我也将不断粉碎他的美梦,如此而已。""……这个人居然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的事情。"耶拉姆卷卷舌头。在运筹帷幄方面那尔撒斯向来冷酷无情,但由于他并非自私自利之人,因此他的冷酷无情和阴险狡诈是毫无关联的。况且,那尔撒斯相当清楚自己的行为具有什么意义,他尽可能朝正道的方向前进,只是为了保卫国家则不得不使诈、牺牲许多命。那尔撒斯明白这是必要的手段,而人世间最愚昧的就是视此为不必要的行为。 总之拯救辛德拉王国摆脱假面兵团威胁的帕尔斯军在经过七天的休养生息之后,凯旋归国,时值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四月下旬,正如宫廷画家那尔撒斯卿所预告的一般,事情在夏天来临之前便能结束。 亚尔斯兰的长途远征就此告一段落。 "除草多少也会残留一些根,没关系,哪天毒草再度蔓延,我就再找园丁来。"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送走帕尔斯军之后如此低喃着,所谓的园丁自然指的是帕尔斯军。这次拉杰特拉二世负担了帕尔斯全部军费,再加上对阵亡将士遗族的丧葬费、负伤者的治疗费与谢礼总计付给亚尔斯兰辛德拉金币十万枚。 "真慷慨。" 亚拉法利将军甚为讶异,由拉杰特拉长期看待帕尔斯军的态度而言可说是为了:"尽可能驱使他们做牛做马。"拉杰特拉向亚拉法利将军解释道: "别在意,只要付过一次钱,就能陆续差遣他们两三次;当成是一种投资就好了。""哦,您是说投资吗?" "你也见过亚尔斯兰这个好好先生,他反而还觉得过意不去呢,所以下次再找他他一定飞奔而来,哇哈哈哈。"话说邱尔克国王的表弟卡德裴西斯卿已成了辛德拉王国的宫人,在这种情形下,宫人指的就是"高价俘虏"。当拉杰特效引渡卡德裴西斯之际,帕尔斯王国的宫廷画家露出讥讽的眼神,拉杰特拉二世虽不满他的目光却决定不予理会,并指示被选为监视者的亚拉法利将军。 "卡德裴西斯卿将来很有可能又登上邱尔克的王位,让他尽情享受无妨,只要不浪费即可。"话还没说完,拉杰特拉三世马上又说"不过,将他的花费一一列表,等待日后请款。"拉杰特拉就是这么谨慎,他还打算致赠亲笔信函给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表示: "请勿没收卡德裴西斯卿的财产,可能的话请全数送来敝国,如同每月寄送生活费一般。"想归想,拉杰特拉并没有讨诸实际行动。 "想想还真有些丢人现眼。" 拉杰特拉笑道,但亚拉法利将军内心提出异议:不是"有点"而是"非常"丢人现眼。然而认识拉杰特拉已久的亚拉法利只是保持缄默,避免无事生波。 卡德裴西斯似乎也看开了,在受人护送之际毫不慌乱躁动,他不诅咒命运,而是选择凭借自己的才能开创未来。如果回到邱尔克国,不知哪一天会死在卡鲁哈纳国王的猜疑心之下。尽管拉杰特拉是个坚信"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之人,至少不是个无能又残暴的国王,应该有办法与他互惠共存,卡德裴西斯心想。 卡德裴西斯只要求一件事,由于他怕热,希望能幽禁在凉爽的地方。 "邱尔克人向来怕热,好,你就待在青山山城吧,那里是避暑胜地。"拉杰特拉所提及的地名是辛德拉首屈一指的高山,卡德裴西斯至少不怕被热死。 由国都乌莱优鲁继续往前走两天行程,便能来到马拉巴鲁港都,这里是辛德拉第一大海港,也是贸易与海运的心脏地带。据辛德拉国学者表示,太古火山沉浸之后就形成这里的圆形海湾。港都的规模与繁盛程度直逼帕尔斯国的基兰港,热带花卉摇摆着原色的标炽,浓郁的香气令人为之呛鼻。虽然此地生气盎然,漫长的酷暑与暴风雨的来袭却常为他国船员所诟病。 而人形暴风雨早已悄悄潜入马拉巴鲁城,就在四月末的一个夜晚。其数目有上百人,领头的是一个以薄布掩往右半脸的高大男子。帕尔斯旧王族席尔梅斯与留下一百零四名特兰人卸甲弃马来到此地,准备抢夺停泊码头附近的一艘武装商船。 这艘船名为班德拉号,共搭载了两百名的船员和旅客。船内囤积两个月份的粮食与饮水,并装配了弓弩与火焰弹等武器以抵御海盗的攻击,此外还装满交易用的金币与象牙、龙涎香、胡椒、肉桂、白檀、茶、珍珠等贵重商品。 席尔梅斯经过详细调查之后伫立在夜晚的湾岸,海浪在他的脚边嬉闹,远处萤火虫一明一灭,他身旁的布鲁汉感叹道: "这就是海吗?" 如同亚尔斯兰先前的经验一般,布鲁汉是头一次见到海.只不过此时夜色已全然覆盖海面,目前他还无法体会到大海有多宽阔。 椰子树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摆着,但湿热的风令特兰人汗流挟背。席尔梅斯心想,即使抢夺船只,特兰也不懂航海技术,只知道利用星星的位置辨认方位而已,因此有必要留下船上水手活口;确定方针之后,他率领三十名士兵准备以实际行动占领班德拉号。 班德拉号停泊在离岸稍远处,如果步海面行的话约有一百步距离。跟小孩手臂一般粗细的绳子维系着码头与船只,席尔梅斯命令三十名部下裸着上半身,他自己也不例外,脱下军靴打赤脚,将短剑带鞘含在嘴里。 一个接一个抓住绳子进入海中,波浪比想象中来得强劲,因此紧抓绳子的特兰人有如球一般任水摆布,七十四名同伴屏息凝神等待佳音的同时,席尔梅斯一行人借由绳索逐渐靠近海上的猎物。 席尔梅斯事前严令—— "一定要抓紧绳索,松手就会没命。" 这不是单纯的威胁。毕竟特兰人再怎么样英勇果敢仍旧是不会游泳,更何况横渡夜晚的海洋就算是游泳好手也会觉得忐忑不安;然而特兰人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要达成目标,即使其中三名同伴掉下绳索,淹没在暗黑的海面之下,他们连一声哀嚎也没有。 绳索后段由海面拉起系在船头,连席尔梅斯在内二十八人沿着绳索好不容易才登上班德拉号。尽管特兰人不如邱尔克人擅长攀爬,但他们仍然陆续爬上绳子登上甲板;甲板上有水手守卫,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水手,一发现有异状立即翻身跳起,但却迟了一步。 正当辛德拉水手想高声警告时,却已中了贼人一刀倒地毙命,未能成句的话语冻结在空气之中。 这群危险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并列在甲板上,特兰人普遍视力优良,打赤脚也不会发出脚步声惊动乘客,加上平时惯于战斗,生平头一次游泳便成功抵达更令他们情绪昂扬,他们是受害者的无妄之灾。 两名醉醺醺的水手高声谈天经过甲板,虽然他们说的是辛德拉语而无能得知详细的谈话内容,但是从他们的语气来判断应该是关于女人。水手的乐趣从古到今永远离不开酒与女人。 这两名活力充沛的水手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谈论心爱的酒和女人了,两名特兰人一声不响地偷袭其中一名水手,一人从背后钳住,另一人绕到侧面掩住嘴巴割断喉咙,当然他的同伴也逃不过相同的命运。 一面倒的无声战斗持续进行着,不幸的辛德拉人还来不及明白自己被杀的理由,便陆续断喉而死,遍尝苦难的特兰人正陶醉于复仇的胜利之中。 "住手,把人杀光了谁来开船!" 经席尔梅斯一叱,特兰人才停止杀戮。 遇害的水手共三十名,席尔梅斯命令幸存者将尸体排在甲板上,等出港后再丢进海里。 接着放下小船接泊在岸边等待的部下们,小船连续往来岸边三次,除了溺毙的三人以外,班德拉号上目前有一百零一名特兰人、一名帕尔斯人以及六十名辛德拉人,船体的容纳空间还相当充裕。 船长有一脸经过阳光与潮水曝晒的黝黑皮肤与白色胡子,年龄将近六十岁,曾有被海盗攫走的经验,他暂时放弃无谓的抵抗,谨慎地询问席尔梅斯: "要往哪里去?" "出了外海以后向西行。" 席尔梅斯接着下令,辛德拉水手只能以帕尔斯语交谈,不准使用辛德拉语,违令者斩。如此做法是为了小心起见,由于席尔梅斯与特兰人都不懂辛德拉语,要是辛德拉人商讨谋反事宜他们也毫不知情。班德拉号放开绳索,船帆在晚风中鼓起,静悄悄地从马拉巴鲁港航向外海。 码头监控所为之一惊。为了防止走私以及保护商船不受海盗袭击,不但禁止船只夜间出入港口,并在港口设置灯火台。当被火光照得发白的班德拉号启动时,夜空进出一朵发光的红花,驻守港口的军船随之驶近,席尔梅斯看着船长。 "那道光是什么?" "停船的信号。" "你想停船吗?" "不、一切依您的意思行动。" 席尔梅斯指示不准停船,尽可能全速驶离港口,此时船长以海洋专家的口吻抗辩道: "这一带海面有许多暗礁,况且在夜晚高速行驶实在是太危险了。"船长的争辩到此打住,席尔梅斯一语不发地抬抬下颌,特兰士兵便拖出其中一名水手。还来不及制止,短剑的刀刃便已划过水手的右腕,当场喷出鲜血,水手的惨叫让船长怯步。 "我会尽力而为,请你们救救他。" "替他疗伤。" 席尔梅斯命令部下,并唤来布鲁汉给予若干指示。 班德拉号无视军船的制止,拨开夜晚的波浪在海面急行。潮声与海风都是特兰人头一次的体验,不过他们却很快习惯摇晃的甲板。身为骑马民族的特兰人早已擅长在跃动的马背上取得身体的平衡,只是现在马改成了船。 命令遭到漠视,军船的惊讶转为愤怒,他们剧烈敲打着铜锣,这是攻击的警告,但班德拉号速度依然不减。 波浪愈变愈高;含有盐份的飞沫溅上特兰人的脸,船驶进了外海。不知何因班德拉号的船速开始变慢,紧追而来的军船不断逼近。突然间班德拉号毫无预警地从船腹射出一道夕阳色泽的光束穿透军船。 军船熊熊燃烧,金黄与深红的火焰朝夜空伸出数百只手臂,帆布与木板发出滋滋烧裂的声响,焦臭味甚至蔓延到班德拉号。班德拉号再度提高速度,脱离军船火光的可见范围,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军船被油脂、硝石粉与硫磺混合物燃烧殆尽,逐渐地沉入海里,消失不见。 武装商船班德拉号遭假面兵团残党劫持的噩耗在快马递送之下,翌日清晨便传到了国都乌莱优鲁。 对国王拉杰特拉二世而言,这一天他原本与两名宠姬在香甜的美梦里直到正午,结果一清醒就心情大坏。 "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到底要惹多少事才肯善罢甘休!"拉杰特拉连续弹了三次舌头。他原本以为假面兵团已经溃灭才安心睡到日上三竿,但现在他从偌大的床上跳起,穿着白色绢服召唤普拉嘉将军。 "联络帕尔斯!反正那群特兰人不可能永远在海上飘流,等他们一靠岸就叫帕尔斯的海军收拾他们,我们也派船搜寻特兰人的去向。"于是,慷慨的拉杰特拉二世陛下很快便得到机会向帕尔斯军捞本。

是年三月,辛德拉国西北地方徘徊着好几组不请自来的异乡外客,南国辛德拉的夏天十分酷热,外国人都形容:"生蛋一淋到辛德拉人的汗水立刻就成了白煮蛋。"相对地冬天却显得凉爽,原野花团锦簇、绿意盎然,市场堆满了水果与蔬菜。随处可见躺在树荫下午睡的小孩与水牛,比较起特兰与邱尔克的严冬,这里不禁令人联想到天堂尔园。 但是这些外国客人并非为了避寒才来此造访辛德拉,首先是一群戴面具的神秘骑兵团到处破坏村落,随即被辛德拉军追击,其后又有三万五千名邱尔克士兵出现。他们虽想掠夺,但假面兵团肆虐过后连一粒麦子也不剩,一时气愤邱尔克军竟放火焚烧村落后才离去。最后则是帕尔斯军,他们不同于先前的军队,毫无掠夺之意。 帕尔斯军将邱尔克军所遗弃的粮食分发给辛德拉的人民,得到粮食的民众高兴得向帕尔斯军挥手致意。不过这是有限度的,总不能将自己所属的部份也施舍出去。 "居然破坏得如此彻底,这哪是军队,简直就是强盗集团。"亚尔斯兰眺望大火肆虐过后的农田与村庄,对假面兵团的愤怒愈加升高。军队所到之处民众便要受苦,那军队和强盗的分界究竟为何呢? 另一方面,遭帕尔斯军与北风逐出故国的三万五千名邱尔克军至今尚未抓住幸运女神的裙角,他们为了追上假面兵团而行经辛德拉土地,然所到的每个城镇与村庄早已被假面兵团掠夺得一干二净,邱尔克军根本搜刮不到粮食与财宝,在得知逼退自己的帕尔斯军将粮食分发给民众之后更是气急败坏。 "狡猾的帕尔斯人,故意散粮给辛德拉农民想借此拉拢人心,也不想想那原本是我们的粮食啊!"此时新仇旧恨充斥军心,但邱尔克军却一筹莫展。三万五千人可谓兵力庞大,但由于武器与粮食不足,要发挥与人数相当的实力确实困难。更何况人数还在锐减当中,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对前途几乎不抱任何希望,遵守军纪的意志也变得薄弱,结果演变成五十人、一百人成群逃离军队去偷袭附近的城镇与村落获得温饱。 辛德拉的农民们并非一直处于挨打的局面,他们彼此守望相助以反击邱尔克士兵,就连上百名邱尔克士兵也敌不过上千名手持自制棍棒与长枪的农民。正被逼得走投无路之际,辛德拉的正规军也适时地赶到、围剿邱尔克士兵。侵略加上掠夺的怨气使得邱尔克士兵纵然投降也仅能以死谢罪,如此恶性循环之下,邱尔克军已损失了三千兵力。 "糟糕,再这样下去全军将会整个瓦解,必须想个办法才行。"以辛格为首的邱尔克军开始人心惶惶,考虑到最后决定占领某座城池作为藏身之地。只要有城墙与粮食,不仅能抵挡辛德拉军的攻击,也能与邱尔克本国和假面兵团取得联系。邱尔克军向来习惯藏匿于根据地,再以此处为据点展开活动。也许这是国都赫拉特的地形对他们心理所造成的影响吧。 辛格为重整全军秩序,逮捕了不满现状、企图结群脱队的上百名士兵并公开处刑。辛格向不敢吭声的军队下令表示不远处有个名为克特坎普拉的城市,三天内攻下此城作为根据地,否则邱尔克全军将会化为异国的尘土,永远都回不了赫拉特。 所剩不多的粮食也全部分发给整个军队,凡是在拿了粮食后打算逃离的人立即问斩,因此从将军、士官到士兵只有痛下"非生即死"的觉悟。 就这样,三万名视死如归的士兵前往攻打克特坎普拉城,城内有一万五千名士兵与五万百姓,他们紧闭城门,凭靠城墙,不动声色地静待国都乌莱优鲁援军的到来。尽管所采取的战术相当正确,然而视死如归的邱尔克军声势惊人。 城墙上弓箭如豪雨般朝地面的邱尔克士兵落下,邱尔克军以贴有山羊皮的盾牌抵御攻击,以斧头与锤子破坏城门。当城门裂出一条缝,辛德拉士兵立即从缝隙刺出长矛,战况相当激烈,邱尔克士兵则将阵亡的战友尸体当做盾牌不断前进,着魔似地继续摧毁城门。 就在第三天破晓之前,克特坎普拉城沦陷了。在紧依城墙等待援军的辛德拉军仍无法接受这项事实之际,他们已经完全败北。邱尔克军从损坏的城门侵入,不分士兵或百姓只要是辛德拉人一律格杀勿论。城主巴罗法尼将军身受四十余处刀伤阵亡,副城主纳瓦达与辛格比剑经过二十余回合的交战后遭到斩杀。 邱尔克军将二千名男女当做人质监禁进来,其余的人全赶出城外,三万邱尔克士兵也因此获得城池与粮食,得以养精蓄锐复仇雪恨。 辛格派遣使者通知假面兵团,令其前来与自己会合。 使者花了五天时间追上打前锋的假面兵团,在接获这个片面军令时,席尔梅斯怒不可抑。 特兰军的实力表现在能够活用骑马机动力的野战,他们不擅攻城,更遑论守城,因此席尔梅斯准备不断使用"袭如风、去如风"的战术好好玩弄辛德拉军一番,最后只要在旷野对决,将辛德拉军整个瓦解即可。 然而邱尔克军却派来使者要求跟他们"一起躲在克特坎普拉城里",席尔梅斯对此始料未及,而且更造成一大困扰。假面兵团按原订计划行动,成果斐然,因此席尔梅斯并不认为事到如今有变更计划的必要,更何况,席尔梅斯是邱尔克国王的客将,无需接受辛格将军的指使。 结果席尔梅斯决定不予理会辛格的命令,只不过事实上并非席尔梅斯想象的有如此简单。 假面兵团里只有五十名邱尔克人,他们是卡鲁哈纳国王直接指派担任军监的伊帕姆将军与其直属部下。军监即为卡鲁哈纳国王的代理人,负责记录并报告假面兵团的功绩,但他们并不是副将也非参谋,无权插手军队的指挥与统筹,卡鲁哈纳国王向席尔梅斯如此明白表示之后,席尔梅斯才愿意接受这群军监。 "小人毕竟不是小人。" 军监们的态度傲慢得令席尔梅斯禁不住低咕起来。他们狐假虎威,理所当然享用一半的物资,据说还将原本应该进贡给卡鲁哈纳国王的战利品中饱私囊。一位名叫布鲁汉的年轻部属如是报告道,他是服侍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的吉姆沙将军之弟。 "军监们的为所欲为已成了我们特兰人的众矢之的。"布鲁汉句句属实。 "那群家伙的态度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们可不是邱尔克国王家臣下头的家臣啊。""他们连一块钱也没给,我们却要把战利品分一半给他们!""等着瞧,到时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特兰人如此交头接耳着。 掠夺而来的财物有一半将进贡卡鲁哈纳国王,这是当初的约定,特兰人虽然可以接受,但对方大摇大摆地只挑走"上好的一半",却连一句道谢也没有,实在很难一笑置之。这群军监在战况最激烈的当头总是待在后方,等到开始掠夺时便立刻凑上前越俎代疱。甚至比敌军辛德拉人更可恶。 "提到敌人,我现在仍然憎恨着那个亚尔斯兰吗?"席尔梅斯扪心自问。过去他的确恨亚尔斯兰,恨到光是杀了他也不足以泄愤,他甚至考虑过要拨光他的指甲、活剥他的皮,等他陷入奄奄一息的状态再拿去喂食猛兽。后来,事实证明亚尔斯兰并非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亲生儿子,再加上席尔梅斯自身境遇的骤变,他的恨意顿时丧失了目标。 "那小子确实没有皇家的血统,所以他等于是个篡夺者,是僭王!我才是正统的王者,最有资格君临帕尔斯才对!"席尔梅斯的败笔就是在三年多以前认可了亚尔斯兰的王位继承权,虽不是公开亲口表示,但他让亚尔斯兰留在王都叶克巴达那,自己则远离祖国而去,因此酿成今天的结果。 "如果亚尔斯兰失政或实行暴政,我将是复兴国家的王者,而且在这之前应该会有其它机会吧。"正当席尔梅斯沉思之际,布鲁汉来到他的身边,告知有客人来访,语气显得不太情愿,因为这名客人就是邱尔克的军监伊帕姆。 "啊,伊帕姆卿,有何贵事竟劳您亲移尊驾呢?""因为我听到一些令我无法置若罔闻的消息,席尔梅斯殿下。"用语虽然毕恭毕敬,但伊帕姆的表情跟语气却十分傲慢,他认为席尔梅斯只不过是"国王的食客",而特兰人只是一群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流亡民族。席尔梅斯一看见伊帕姆的平板脸跟狡诈的小眼睛就觉得反胃,真不明白卡鲁哈纳国王为什么会选这种人当军监。其实席尔梅斯也不难看出一二,卡鲁哈纳国王向来猜忌心强,他绝不希望部下能干而仅要求绝对的服从。 "听说辛格将军派遣使者来此。" 席尔梅斯点头后说明原委。 "请问伊帕姆卿意下如何?" "容在下发表浅见吗?" "请便。" 一段言不由衷的对谈之后,伊帕姆开始发表意见,正如席尔梅斯所料想的。此时席尔梅斯想起邱尔克宫廷内部的人物关系,记得辛格的胞妹应该是伊帕姆的妻子没错。 于是席尔梅斯明知故问:"您认为我们前往克特坎普拉城与邱尔克军会合有何军事上的意义呢?""无庸置疑的,两军会合将形成超过四万名士兵以上的庞大兵力,再以克特坎普拉城为据点耀武扬威一番,保证辛德拉国王会吓得全身发抖。"席尔梅斯保持缄默,而伊帕姆往前踏出一步不断主张会合,距离近得几乎可在银色的假面具上吹气。席尔梅斯虽让他大逞口舌之快,最后仍然断然拒绝。 "我不去克特坎普拉城。" "什、您说什么?席尔梅斯殿下。" "我说我不去,谁会怕一群躲在城内的特兰士兵,只要封锁四周通道,等待城内粮食用尽就够了,我席尔梅斯如果是辛德拉军的总帅一定会这么做。""……!" "然后等对方耐不住饥饿出城行动之际,再施以重重包围赶尽杀绝,辛德拉这个季节的气候逐日转热,闭城不出的条件也逐渐转为不利,如果你担心战友就应该派遣使者告知此事才对,要他尽快弃城逃回邱尔克。"伊帕姆重重地倒抽一口气。 "那么席尔梅斯殿下,您接着打算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回邱尔克。"席尔梅斯肯定地回答,"劫掠辛德拉西北部的目的已经达成,我运用骑马之便,拖着辛德拉车绕了一大圈,现在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国家了。"席尔梅斯站起身。 "如果辛格将军有意,大可继续死守克特坎普拉城。除非是直接由卡鲁哈纳国王下达的命令则另当别论,否则我们没有义务接受辛格将军单方面的指使。难道说邱尔克一介将军的片面指示会比国王的命令来得重要吗?"伊帕姆勉强挤出声音。 "你、你弃友军于不顾……" "友军?" 一道冷酷的目光透过假面具迎面射来,伊帕姆不禁往后退缩。席尔梅斯的怒斥声鞭打着伊帕姆。 "陷战友于不利还算是友军吗!?使者从敌人领土境内平安抵达这里,你想想这代表什么!""代表什么……" 伊帕姆喃喃自语着,席尔梅斯已不理会他,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骑的同时一面大喊:"布鲁汉!多尔格!库特米修!"被点到名的三名干部立刻驱身赶到席尔梅斯面前单膝跪地,多尔格与库特米修虽年过半百,却是身经百战的勇者,深得士兵们的信赖。三人均戴着假面具,他们敬畏席尔梅斯的情景在伊帕姆眼中看来显得不可思议。 "立即拨营,感谢亲切的邱尔克将军帮辛德拉军找出我们的所在地。"席尔梅斯语毕,三人同时看向伊帕姆,伊帕姆打了一个寒颤,同时也领悟到席尔梅斯震怒的理由。只要追踪由克特坎普拉城派出的使者,辛德拉军便能得知假面兵团的扎营地,邱尔克军这项举动只能谓之轻率无用。 拉杰特拉二世已经领军从国都乌莱优鲁出发,兵力三万,以骑兵与战车兵为主力,再加上五十头战象。出发前后,拉杰特拉搜集了有关敌人的情报,虽然姓名不详,但已经确定席尔梅斯的存在。 只要除掉此人,假面兵团将群龙无首,将只是一群普通的掠夺者。所以辛德拉军自然将目标锁定在席尔梅斯,然而在上百名戴着银假面的男子之中该如何分辨"目标"呢? 亚拉法利将军表示席尔梅斯身披"绣工精美的披风",可是只要将披风脱掉就一筹莫展。拉杰特拉谨慎地观察假面兵团的动静,在发现来自克特坎普拉城的使者时,他并没有半途拦截杀人灭口,因为他打算趁假面兵团前往克特坎普拉城之际,将他们重重包围一举歼灭。既然分不清谁才是主帅,凡是戴假面具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只不过假面兵团行动迅速,千钧一发之际拉杰特拉追丢了敌人,帐篷空无一人,土制火炉只留下炽热的灰烬。 "追丢了,可惜!" 拉杰特拉仰天长叹,心有不甘。此时有人走近跨在白马背上的他,此人是投效于帕尔斯朝廷的加斯旺德。 "拉杰特拉陛下,请您宽心。" 加斯旺德出声说道,他带着亚尔斯兰的命令,率先出发以便与拉杰特拉取得联系。 "我主亚尔斯兰陛下已亲率大军前来,不久即将抵达,邱尔克军根本不足畏惧。"加斯旺德相当清楚自己的任务,他不只是来向辛德拉军通风报信,同时也必须监视拉杰特拉的动静。如果监视行动过于露骨自然会遭到排斥,然也促使对方明白对帕尔斯军守信只有百益而无一害。 "军师那尔撒斯认为,绝对不能阻挡假面兵团的去路。"如此一来,假面兵团必然不惜决一死战,只会徒增友方的损失罢了。 "先绕到后方,将敌人逼到克特坎普拉城一带——这是军师的意见。""嗯,知道了。" 拉杰特拉颔首称是。将敌人集中在克特坎普拉城对辛德拉军而言也比较方便处置,守城的人数一旦增加,粮食也会加速锐减。拉杰特拉绝非庸碌之辈,因此他很快便明白那尔撒斯的战术。 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确定假面兵团逃往哪个方向,于是拉杰特拉暂停行军,先派出斥候,当他与亚尔斯兰军会合已是半日后的事情了。 退居亚尔斯兰身后的亚尔佛莉德与耶拉姆正在交谈着:"要是援军来得太慢,拉杰特拉国王很可能翻脸不认人,再不快点真不晓得会出什么事。""更何况那位大爷最拿手的就是翻脸不认人,听说全大陆诸国国君当中无人能比。""语气收敛点,辛德拉国王陛下莅临了。" 达龙微斥道,亚尔佛莉德与耶拉姆立刻耸耸肩。这两人只有在说辛德拉国王坏话时你来我往相当有默契。 "噢,亚尔斯兰殿下,我的置心之交,你为了至友的危机而亲自赶来。"拉杰特拉骑着白马跑近亚尔斯兰,紧握着年轻国王的双手,脸上充满了感激与喜悦,这绝非表面上的演技。两万名最精锐的帕尔斯军能够前来支援的确令人感动,如果能以口头言谢了事那更是叫人感激。 拉杰特拉接着又注意到随侍在帕尔斯年轻国王左右的达龙与那尔撒斯,于是报以爽朗的寒喧,而帕尔斯首屈一指的勇将与智将也尽可能礼貌性地回应。 "我实在太佩服军师大人的雄才大略了。" 在高声赞赏之后,拉杰特拉略微压低音调。 "可惜有一个败笔。" "拉杰特拉殿下,您这话怎么说?" "这个,是这样的,亚尔斯兰殿下,这次你经过特兰领地由北纵断邱尔克再进入辛德拉境内,的确是史无前例的壮举,令人瞠目结舌;遗憾的是这个策略却无法重复使用。"拉杰特拉自做聪明地探索那尔撒斯的表情,亚尔斯兰也惊讶地看着那尔撒斯。拉杰特拉的指责是正确的,由北方进攻是邱尔克军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因此能够势如破竹地突破其国境、纵断其国土,然而这项战术不能重复使用,因为今后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将严密巩固北方防线,不容帕尔斯军再次快攻,如此一来,帕尔斯军不就等于将重大的作战计划内容泄露给邱尔克军了吗? 亚尔斯兰也有相同的想法,达龙亦直盯着那尔撒斯,然而那尔撒斯冷静地回答道:"拉杰特拉陛下句句确凿,不愧为英明的国王。"这一赞赏令拉杰特拉满意地点点头。 "但请别挂心,一切遵循我主亚尔斯兰陛下的旨意,辛德拉王国便得以确保和平与安定。""哦……" 拉杰特拉的表情诉说着:你在卖什么人情啊?那尔撒斯仍不引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我军使用这项战术之后,邱尔克必然加强北方的警戒,已无可能动用全军朝南侵略辛德拉,邱尔克国王的野心将被打进一根无形的木桩。"那尔撒斯堆出笑容,毕恭毕敬地打躬作揖。 "拉杰特拉陛下真是见解独到。" "唔、嗯、一切都是托亚尔斯兰殿下与帕尔斯军师的福。"拉杰特拉大方地应答,但又眼却不经意闪过警戒的目光。那尔撒斯继续说道:"一旦邱尔克国王计划对辛德拉国展开侵略,那只有与我帕尔斯修好才能够解除北方的危机全力进攻。""……" "当然诸如此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帕尔斯是绝对、绝对不会坐视邱尔克军南下,甚至帕尔斯军也不会响应邱尔克军南下由西侵略辛德拉的。"那尔撒斯脸上充满了恶作剧的笑容。 "那尔撒斯卿,别说这么骇人听闻的话。" 亚尔斯兰带着苦笑制止那尔撒斯遥舌锋。戴拉姆的旧领主在受到辛德拉国王讥讽自己的战术之后是不会乖乖保持沉默的。当然那尔撒斯是不会以驳倒拉杰特拉而沾沾自喜,他有必要让拉杰特拉明白帕尔斯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以因应各种状况,无论保卫和平或者应战。 "唉呀,帕尔斯的军师还是那么严谨。" 拉杰特拉小题大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辛德拉与帕尔斯两军当下举行会议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很快地便做成了结论。不急于攻击守在克特坎普拉城内的邱尔克军,先封锁周边街道使其孤立,接着再慢慢料理他们。到时等于逮到三万多名人质,可成为外交手段上的筹码来向邱尔克国王交涉。 "要是他们脾气太倔,就让他们饿死也没关系。"拉杰特拉得意地笑着。被邱尔克军侵入自己国家内陆并占领一座城池,原本是一件相当不名誉的事情,然而在听完那尔撒斯的说明之后,拉杰特拉决定以逸待劳。 "问题就在假面兵团。" 拉杰特拉显得怏怏不乐,国王亲率大军追击假面兵团却徒劳无功,而假面兵团反将骑兵的机动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把辛德拉军拖着团团转。 "假面兵团实力精锐且纪律严谨,可说是一大劲敌,然其所做的却与盗贼无异。当他们掠夺殆尽,双手再也拿不动任何财宝之时就会离开辛德拉了。""哼,你说的倒简单!他们的手可是大得很,再坐视不管,辛德拉西北部一带将化为草木不生的荒漠。"拉杰特拉语气艰涩,那尔撒斯与达龙则彼此交换视线,他们明白拉杰特拉想要的是什么,他企图将假面兵团逼向西方,任其渡过卡威利河进入帕尔斯境内。 一过卡威利河就是培沙华尔要塞,独眼猛将克巴多将严阵以待。他会前后夹击假面兵团,用鲜血染红卡威利河面。但正面开打会对帕尔斯军造成重大损害,辛德拉军只须站在高处看好戏,到时帕尔斯军反而成了十足的活宝。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正当那尔撒斯打算开口之际,帐幕入口传来说话声,负责把风的加斯旺德出现,禀报耶拉姆与亚尔佛莉德的晋见。 耶拉姆与亚尔佛莉德各自率领百名轻装骑兵巡逻市街,却发现一骑来自北方的旅人,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随身的老鹰告死天使发现的。旅人一见到耶拉姆便急忙调开马头,此时亚尔佛莉德马上放箭,弓箭射中马臀,受惊的马儿纵身跃起将骑士抛甩出去,耶拉姆则立刻冲上前拿剑抵住旅人的咽喉,这名旅人很快地就被俘虏了。 "有件事很奇怪。" 耶拉姆意指此人自称是邱尔克皇族,是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的表弟卡德斐西斯,同时还要求以皇族之礼款待他。 "邱尔克皇族怎么会在这里出没呢?" 达龙一说话,拉杰特拉立刻应和:"至少不是我叫他来的。""该不会是在争夺王位时败阵下来,跟女人一起逃亡结果又舍弃这名女人……虽少了点风花雪月的情节,但这故事不错吧!!"奇夫开始瞎说。在他所创作的诗歌与故事里女人都得到幸福,男人只有毁灭一途。 亚尔斯兰走到帐外,一道黑影由空中落下,停在亚尔斯兰高举的左手上,告死天使已非雏鸟,以鸟龄计算等于是壮年,然而向亚尔斯兰撒娇的模样与三、四年前丝毫没有改变。亚尔斯兰决定犒赏告死天使与耶拉姆及亚尔佛莉德。话说回来,卡德斐西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男人很有用处。" 达龙表现出策士的口吻,令亚尔斯兰兴味盎然。 "该怎么用?" "这种事应该是由那尔撒斯去伤脑筋,他一定会画出一幅好图来的。"在此之前有必要确定自称是卡德斐西斯的男子真面目为何,此时耶拉姆说了一句出人意料之外的话。 "陛下,也许有必要拷问那个男人。" "拷问?" "是的,那尔撒斯军师已经想到新的拷问方法了。"耶拉姆忍住笑意,那尔撒斯则向达龙投以白眼。 "我必须先向想象力丰富的人说明,我是不会滥用艺术的,敬请安心。""那尔撒斯真会记仇。" 亚尔斯兰笑道。以前亚尔斯兰尚未登基的时候曾经前往南方港都基兰,途中逮住一名海盗。为了逼迫海盗自白,达龙吓唬对方说被那尔撒斯画进画里将遭诅咒而死,到现在看来那尔撒斯仍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然而卡德斐西斯完全不透露前来辛德拉的目的与理由,只是一味要求皇族的礼遇。由于时间紧迫,最后决定采用那尔撒斯式的拷问,可令"假借皇族之名者马上从实招来。"裸着上半身的卡德斐西斯依旧不忘虚张声势,却掩不住惨白的脸色与拉尖的声音。卡德斐西斯被皮绳绑住双手,吊在大树的粗干上,两脚脚尖勉强碰得到地面。 站在卡德斐西斯面前的是奇夫,他一脸索然无味地看着卡德斐西斯低语:"军师真坏心,我打从出娘胎以来从没做过这么无聊的差事。"他的右手有一支以孔雀羽毛做成的扇子,奇夫挥动这支羽毛扇子往卡德斐西斯身上搔痒。 一阵狂笑响彻帕尔斯军营,告死天使在亚尔斯兰肩上不耐烦地摇着头,亚尔佛莉德则别过头去,不忍望见这一场残酷的"极刑"。 "折腾一个满脸胡子的大男人感觉真恶心。" 奇夫冷冷地说道,手边继续摆动羽毛扇子。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那尔撒斯式的拷问啊。" 亚尔斯兰只有无奈地苦笑,长时间全身被人搔痒的确是一种酷刑,而且不流半滴血。受刑人只是不断发笑,看起来相当滑稽,卡德斐西斯忍受着拷问企图提出抗议。 "可恶卑鄙的帕尔斯鬼子居然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丢不丢脸啊?"如此这般无论抗议的内容如何悲壮,在这种情形下实在太缺乏说服力,只是待增笑柄而已。"卑鄙的帕尔斯鬼子"轮班向卡德斐西斯搔痒,卡德斐西斯持续忍受着这种"下三滥的拷问",终于邱尔克皇族屈服了。 "我、我说!快住手……" 卡德斐西斯淌着口水与鼻水呻吟道。他是邱尔克贵族里数一数二的调情圣手,如果邱尔克的淑女们看见他这副模样必然形象大坏。 卡德斐西斯加快速度地说出一切真相,因为回答稍有迟疑,孔雀羽毛扇子立刻迎面袭来,让他根本没有时间编撰谎话。自白结束后,卡德斐西斯手上的皮绳被解开,衣服尽数归还,一反当初得到郑重其事的礼遇。只是他仍然没有行动的自由,他的左手腕与左脚踝连着一条皮绳,由加斯旺德负责监视。 "原来那位仁兄是遭到卡鲁哈纳国王软性放逐啊,为什么卡鲁哈纳国王会做出这种事呢?虽说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损失。""卡鲁哈纳国王无法容忍异已的思想,事情一有不对,他就会做出反击。""那尔撒斯,你要怎么处置卡德斐西斯卿?" "别急,等卡德斐西斯自己提议吧。" 一切正如那尔撒斯所料。 从拷问解脱的卡德斐西斯在恢复平静之后开始沉思自己的前途。至今已别无他法,他要趁机取得帕尔斯与辛德拉的援助夺走卡鲁哈纳国王的地位,不然他就得在异国流浪度过悲惨的一生。 "我得到邱尔克国王的王位,你们得到国境的安定与和平,这等于是互惠。"卡德斐西斯如此提议着。在更衣恢复冷静后的他看起来的确具有王侯的气质,完全看不出是刚刚那个鼻水乱流、差点没笑死的男子。 拉杰特拉国王在听完卡德斐西斯的提议之后狐疑地侧着头。 "能将卡鲁哈纳国王那种危险人物从王座驱逐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于一个把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的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亚尔斯兰殿下。"一点都不错,达龙重重颔首,那尔撒斯虽然也跟着点头,但他将"信用"与"利用"区隔得十分清楚。正如达龙所说,他在内心已经把图画完成了。也因此必须有效地利用卡德斐西斯才能真正完成这幅美丽的作品。 经过亚尔斯兰的允许,那尔撒斯单独与卡德斐西斯会面。卡德斐西斯听过那尔撒斯的名声,自然也提高警觉,但无论如何警戒卡德斐西斯都处于相当不利的立场。 "帕尔斯的军师啊,既然假面兵团与邱尔克国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更应该团结合作消灭他们不是吗?""没问题,但你必须先证明你的诚意。" 那尔撒斯虚应其事。 "希望你剿除假面兵团,-旦事情成功,帕尔斯与辛德拉两国国王将成为你的盟友。"那尔撒斯指示卡德斐西斯负责引诱假面兵团,他必须追上假面兵团并晋见其总帅,传达"卡鲁哈纳国王的圣旨",圣旨内容是"即刻前往克特坎普拉城与辛格将军会合"。只要假面兵团接旨之后赶到克特坎普拉城,一路上自然会有伏兵将之歼灭。 取得卡德斐西斯同意之后,那尔撒斯向亚尔斯兰回报此事。 "陛下,请您仔细想想卡德斐西斯在这个时机来到辛德拉的原因,无论他表面上如何掩饰,仍不难看出他与卡鲁哈纳国王之间的确形成了对立,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亚尔斯兰微侧着头。 "不过也有可能是卡鲁哈纳国王故意派遣卡德斐西斯来制造假象,那尔撒斯你想过这一点吗?""陛下所言甚是,但为臣另有打算。" 那尔撒斯从容不迫地作答后,由箱子取出一物。藤编的箱子十分通风而且能去除湿气,常用来保管文书。那尔撒斯打开箱盖,取出一叠为数不少的纸卷。 "这些都是卡德斐西斯卿的亲笔信函。" 那尔撒斯说明道,由于亚尔斯兰不懂邱尔克文,因此需要那尔撒斯的翻译。 其中一封是写给卡鲁哈纳国王的,内容如下:"为臣已来到辛德拉,困守在克特坎普拉城的我军受到孤立而无法接近,虽想指挥假面兵团援救我军,但恐其不服从命令,因此希望取得国王的直接许可。""这里总共有八封,其中有半数将发挥实际功效,您刚刚所看到的是其中一例。""卡鲁哈纳国王会相信卡德斐西斯的信吗?" "且不论他相信还是不相信,如果敌人有意将计就计图谋不轨,这么做只是一种反间手法;如果敌人踌躇不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等于解除了我方的障碍,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没有损失。"那尔撒斯将取出的信函再度放回箱内并递给耶拉姆,他的表情看来不像是策土反而像是一个淘气的小孩。 "老实说,卡德斐西斯的信件内容怎么写都无妨,一次让他写八封是为了让他相信其中一定会有几封在近期奏效。""原来是另有目的,真像你的作风,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不知陛下作何想法?" 那尔撒斯反问,因为他的教师癖临时发作,希望亚尔斯兰自己动脑筋。年轻的国王开始认真思考,最后终于察觉一件事。 "我明白了,那尔撒斯,卡德斐西斯的亲笔信就是你的目的,你想要的是他的笔迹对吧?""陛下明察。" 那尔撤斯拍手称许聪明的学生。 "得知卡德斐西斯的笔迹就能伪造信件,让我们好好整整那群躲在赫拉特盆地不敢乱动的邱尔克獾吧。"从此以后卡鲁哈纳国王得到"邱尔克獾"这项别号。那尔撒斯不怀好意地说完,接着立刻调整语气。 "有件事想请问陛下,目前您身处异国,有无任何挂念之处?""我担心卡鲁哈纳国王会突袭帕尔斯,如果邱尔克军北上进入特兰领地,与我军相背而行从北侵入帕尔斯境内就糟糕了,届时我军也必须立刻折返回到帕尔斯。"达龙感佩地望向年轻国王,那尔撒斯则深深行礼。 "陛下贤明,为臣五体投地。" "那尔撒斯,别帮我戴高帽子,其实你早就注意到了对吧?""陛下明察,但为臣另当别论。" 那尔撒斯大言不惭,达龙与耶拉姆只有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轻咳一声后,那尔撒斯继续说道:"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可谓一介枭雄,绝不能小觑此人,但也无须畏惧;他虽拥赫拉特盆地这个坚无不摧的根据地,另一方面而言却反而束缚了他的行动。"那尔撒斯回望耶拉姆,身为亚尔斯兰同门师兄弟的年轻人默契十足地迈向帐内的一角,从大箱子里拿出一张范围囊括邱尔克到辛德拉北方的地图,在众人眼前将之摊开。 "如果卡鲁哈纳国王果真拥有雄才大略,那他就应该如陛下所说积极采取行动才对,然而由假面兵团与卡德斐西斯这两个例子来看,卡鲁哈纳国王的行动很明显地已达极限,他只想让自己待在安全的赫特拉盆地一步也不踏出,然后唆使别人替他完成目的。"那尔撒斯指尖敲着地图。 "所以他很适合被叫做獾,无论野心如何坐大,只要内心预留了失败时可躲回巢穴的退路,卡鲁哈纳国王的阴谋就等于缺了羽毛弓箭,不可能飞太远的。"达龙叉起双臂无声地点头。 "到了四月下旬,辛德拉将进入闷热的夏季,兵土们会出现远征的疲态,在这之前必须把事情做个了结,首先要从邱尔克军手回克特坎普拉城。"那尔撒斯斩钉戳铁地断定,语气听来仿佛不把占据在克特坎普拉城内的三万大军当做一回事。对拉杰特拉国王而言,夺回克特坎普拉城的政治因素大于军事因素,一块国土长期被外国军队侵占是相当糟糕的一件事,更何况他向来重视民意,有必要展现自已的一面。虽然帕尔斯军认为"凭什么我们要赔上一条老命帮他做形象?"但由于当初出兵的目的就是支援拉杰特拉国王,众人也只有认命的份。 达龙与那尔撒斯从亚尔斯兰国王尊前告退,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时,那尔撒斯开口说道:"关于假面兵团,如果席尔梅斯王子聪明的话就不必理会克特坎普拉城内的邱尔克军,立即返回邱尔克才对,反正卡鲁哈纳国王又没有命令他援救邱尔克军。""也许他想让邱尔克军欠他一份人情也说不定。""不可能的,双手满是战利品怎么可能作战。""希望如此。" 假使在交战中掳获席尔梅斯,到时伤脑筋的反而是帕尔斯人。席尔梅斯是承继旧王朝血统的子嗣,达龙与那尔撒斯也曾效命于旧王朝,即使现在人事已非仍有必要谨守礼数。 如果席尔梅斯与现今的帕尔斯王朝敌对该如何处置呢?政治层面的解答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彻底击垮直到无法东山再起,尽可能让他死得不拖泥带水。 "亚尔斯兰陛下做不出这种事的。" 达龙与那尔撒斯都明白此点,一旦在战场上刀剑交锋,达龙准备堂堂应战并斩杀席尔梅斯,但是亚尔斯兰心头想必不好受。为什么席尔梅斯一开始不安份当个宫廷贵族,在某个庄园里恬淡度日呢…… "拘泥于血统只会让自己的生活态度往后退,血统只能展现过去的光荣却缺乏创造未来的可能性啊。"那尔撤斯抬头仰望天空,只见告死天使的黑影正穿过风的回廊。 "卡鲁哈纳国王死守在赫拉特盆地这个要塞,席尔梅斯王子也是将自己封闭在一座无形的城墙里,如果没有血统的咒缚,他的人生应该会更积极才对。"达龙语气强烈地回答。 "我承认他值得同情,但是要躲在城里还是展翅高飞这都取决于他个人的意志。亚尔斯兰陛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沉沦。席尔梅斯殿下的确文武双全,但论及王者风范他根本望尘莫及,比不上亚尔斯兰陛下。""说的好啊,达龙。" 那尔撒斯赞同的语气透露出他正耸着肩。 "席尔梅斯殿下睿智过人,却看不破这一点。" 席尔梅斯所率领的假面兵团巧妙地逃开辛德拉军的突袭,来到泰利亚姆丘陵地带稍作休息,席尔梅斯针对今后的去向征求布鲁汉的意见。 这并不代表席尔梅斯只看重布鲁汉,如果对部属不能一视同仁,将无法随意统御异国战士,因此他同时也重用年近半百的多尔格与库特米修。 "属下认为,虽然我们让辛德拉军来个措手不及,但是如当初所预料的,邱尔克军监相当不满,届时返回邱尔克之后可以想见他们会在卡鲁哈纳国王面前如何谗言丑化我们。"年轻的布鲁汉回答相当明快。 "到时应该斩了他们。" "哦,斩了军监就能了事吗?" 席尔梅斯挪动视线,老练的多尔格看了一眼之后便开始发表已见。 "属下认为留他们活口比较好。" "理由为何?" "那群军监私吞了原本应该呈献给邱尔克国王的财宝,我们应该确实掌握这项证据,当他们企图做出不利于我们的报告时可借此要胁他们,日后对我们将大有助益。""很好。" 席尔梅斯颔首赞同。可是这项决定却不得不在当天变更,因为军监伊帕姆喊住布鲁汉,频频要求他前去援救克特坎普拉城里的邱尔克军。由泰利亚姆丘陵到克特坎普拉城需要三天的路程,一想到辛格是爱妻的兄长,伊帕姆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更害怕回国后遭到卡鲁哈纳国王的追问。 一开始双方的语气听似平静,很快地就变得愈来愈激动,到最后伊帕姆斜着嘴讥道:"看你这么胆小,可见假面兵团虽然打败辛德拉军却赢不了帕尔斯军。"这个嘲弄发挥了强大的效应,戴着银假面的布鲁汉眯起双眼,他闷不吭声地朝邱尔克人逼近半步。 "你刚刚说什么?" 他的措词徒使事态更加恶化,因为伊帕姆比布鲁汉年长,用句上理应注意礼貌,此时伊帕姆挺起胸膛。 "好,你想听我说几遍都行。"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局面破裂的纺车开始运转,伊帕姆的舌锋将自己向危及性命的方向,只因为他无法忍受一个毛头小子的霸气,而得寸进尺地以帕尔斯语平缓却恶毒地愈说愈起劲。 "假面兵团外表看似一群勇士,其实并非如此。只会趁辛德拉军不备偷袭,根本不敢和帕尔斯军正面对抗。""…………" "说穿了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草原盗贼,丝毫没有骑士精神,哼!""臭家伙!" 长剑随着怒号一闪而出,伊帕姆虽然小心提防却依然躲不开对方的攻击。布鲁汉的越界、拔剑与斩击均在同时发生,伊帕姆举起左臂以保护颈部,下一瞬间只听见一声物体落地的钝响,伊帕姆肘部以下的左臂被砍断了。 虽被特兰人视之如毒蛇般可恨,伊帕姆仍不失为一位优秀的战士。纵使被断了单臂,他仍忍受着剧痛与冲击继续应战。 "特兰的臭小子!你以为我会输给你吗?" 伊帕姆猛地朝布鲁汉突刺,他原本想挥刀砍人,但失去一只手臂的身躯无法取得平衡、因此只能选择往前突刺。这一刺的力道远超过布鲁汉的想象,他原以为伊帕姆早已丧失战斗力。 刀尖笔直地刺向布鲁汉的银假面,只听见一道硬物龟裂的声响,银假面裂成两半朝左右飞开,布鲁汉大步后退躲过第二击;伊帕姆则使尽气力,直伸着右臂与刀,埋头倒进血泊之中,那是他自己的鲜血所形成的。 布鲁汉呼吸紊乱地站直身子,在发现一个人影走近自己身边时不禁倒抽一口气。 "银假面卿……" 布鲁汉单膝跪地,将沾满鲜血的利剑插进地面,这个姿势是代表最高的敬意。席尔梅斯无语地俯视布鲁汉,再望向倒在地面微颤的伊帕姆,全体将士均明白席尔梅斯军纪之严厉,谁都猜得出布鲁汉将遭到诛戮之刃的惩罚。 多尔格与库特米修立刻在年轻人左右单膝跪地。 "银假面卿,请饶恕布鲁汉!年轻人肤浅无知,因一时血气方刚而损及银假面卿的立场,确实罪不可赦,恳请能将功赎罪。"多尔格的声音叠上席尔梅斯冰冷的语气。 "布鲁汉。" "属、属下在。" "给在那里挣扎的男人最后一剑,这是为他好。""是……" 布鲁汉露出不愿加以辩解的表情,席尔梅斯却继续下令道:"杀光那群军监,宰了克特坎普拉城派来的使者,埋尸灭迹!"多尔格与库特米修弹跳着站直身子,多尔格发出沙哑的吼声。 "听见银假面的命令了吧,不准让邱尔克人留下任何一个活口!"特兰人在讶异中迅速采取行动,他们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宣泄邱尔克人的专横所带来的愤怒与憎恨。他们拔剑持矛攻击身旁的邱尔克人,错愕的邱尔克人也拔刀应战,但人数过于悬殊,数不到五百,所有邱尔克人已被赶尽杀绝,其鲜血染红了泰利亚姆丘陵。 多尔格与库特米修命令士兵将邱尔克人的尸体与武器堆在洼地,上头覆盖了厚厚一层砂土,邱尔克人由特兰人身上所得来的财宝也全被夺光,席尔梅斯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连串的光景。 席尔梅斯想起他那不曾有机会沐浴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之下的孩子,如果这孩子平安成长将有可能同时头戴帕尔斯与马尔亚姆两国王冠,父亲是帕尔斯王族,母亲是马尔亚姆公主,这孩子的诞生将历集高贵血统于一身。 此时席尔梅斯突然心生一问,他的去向不是辛德拉应该是马尔亚姆才对吧?他应该驱逐非法占领马尔亚姆的鲁西达尼亚军,高高升起席尔梅斯的旌旗,如此一来才能安慰亡妻伊莉娜在天之灵。 曾经席尔梅斯失去了可令他终其一生对抗的敌人,受了严重打击的他因此无法继续留在祖国,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地上的权势只带着伊莉娜一人踏上流浪的旅程。 "我的旌旗该插在哪里呢……" 蓝底画上一个白太阳的假面兵团三角旗伫立在席尔梅斯眼前,随辛德拉的春风飘曳着。 此时有人战战兢兢地叫唤席尔梅斯,一回头只见一群伏脸跪地的特兰人。 "邱尔克人已经尽数消灭,请明示今后的方向。"库特米修垂着头,血腥味扑向席尔梅斯的鼻子,他与特兰人已经无路可退了。 困守在克特坎普拉城的邱尔克军每一天都在不安与焦虑中度过。 夺城时视死如归、奋战不懈,进占成功后反而泄了气。尽管取得安全的城池与上百日的食粮之后心中一块大石随之落地,但重新检视四周才发现其实目前是处于城墙内虽有三万名战友,城墙外却举目皆敌,这种令人略感沮丧的情势。 "辛格、布拉亚格、迪奥、都古拉诸位将军正悄声商谈。 "攻进敌人核心固然值得庆幸,但这么一来却形同坐以待毙。""一旦食粮用尽就完了,以后该怎么办?谁有好主意?""假面兵团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那群人根本不可靠,一定是到处抢劫掠夺忙得连回家的路都忘了。"无计可施的日子持续到三月二十日,从克特坎普拉城墙上可以望见西方涌起一股偌大的感砂尘,各种声响随风而至;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剑与矛擦撞声、叫喊声。从城墙上定睛一看,砂尘之中竖立着好几支旗子,甲胃与长剑在阳光的反射下不时发出耀眼的光芒。砂尘一接近便可见到骑马的队伍,还有几十辆牛车尾随在后,后方又跟着骑兵队。 "是假面兵团!他们遭到辛德拉军的追击。" 邱尔克军从城墙上俯瞰这场追逐战,由于"那群人只不过是一群外国流浪者"的意识在作祟,所以他们并没有即刻前去援救。但这种心态很快地就被吹散。 原因是从假面兵团的牛车上掉了一个麻布袋,辛德拉士兵划开袋子,一堆物体便掉下撒在路上,一看以为是砂,其实不然,那是辛德拉特产的红米。发现此事的邱尔克军欢呼叫好,原来假面兵团是为了友军运粮而来。 "开城门去救人!" 辛格下令道。其实不等这道命令,邱尔克士兵早已从城墙冲下阶梯来到地面;说穿了他们根本不管假面兵团特兰人的死活,拿到粮食才是他们主要的目的。 "冷静点,行动要一致!不然辛德拉军会趁城门打开时闯入。"布拉亚格将军挡在城门前制止士兵们。此时门外却传来要求开门的叫唤声,这是来自大陆诸国共通的帕尔斯语,但布拉亚格的耳际确定这个声音里明显带有特兰腔,是有着特兰腔的帕尔斯语。邱尔克士兵在鼓噪之中一涌而上抽掉门闩,敞开城门,一个头戴银假面具的骑士快马冲向布拉亚格身旁。 "啊、你是……" 话还来不及说完,布拉亚格的首级已拖着一道鲜血飞上天空。摘下临时作成的银假面、面露高傲笑容的正是特兰人吉姆沙将军,他的帕尔斯语理所当然带有特兰腔。 所谓的银假面是以牛皮制成再涂上银漆,在混战与砂尘之中让城墙上的邱尔克士兵信以为真。 "这是由于人们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事物,陛下。"帕尔斯的宫廷画家向学生阐述欺敌战术时所发表的感想。 吉姆沙将伪装的银假面抛向半空,同时吹出他最拿手的口哨。一阵毒箭无声地飞来,邱尔克士兵就这样倒地不起,连自己的死因都不明白。 紧接在吉姆沙之后,帕尔斯军开始大举进攻,人还留在城墙上的都古拉将军正欲拔刀冲下阶梯之时,却中了耶拉姆的箭而应声倒地;迪奥将军的咽喉被法兰吉丝的剑割裂;眼见我方节节败退,辛格将军主动跃至敌军面前。 "我是邱尔克国的辛格将军,谁想立功就到我面前报上名来!"顿时好几支帕尔斯士兵的剑矛同时指向辛格,辛格挥舞着厚刃大刀,扫开迎面而来的剑矛,并踏出一步踩断其中一人的颈部,回身一击则刺穿第二人的颜面。对方的血溅红了辛格的上半身,他又朝第三人挥下大刀。 这猛烈的一击被一道银色闪光挡开,辛格踉跄退后了数步,重新站好身子之后立刻明白自己正与传说中的骑士正面对峙。目光冷例的黑衣骑士屹立在辛格面前,飘扬的披风鲜红得有如以人血染成一般。 辛格咽了咽口水,使出吃奶的力气射出大刀,达龙的长剑再度发出闪亮的雷光,只听见辛格的大刀应声断裂,辛格则荡着麻痹的双手跪在地上。 辛格被抓,双手遭皮绳捆绑被带到帕尔斯国王与辛德拉国王面前。布拉亚格、迪奥、都古拉三位将军也都与他并排一起,只不过三人只剩下首级而已。这样,辛格已做好受死的觉悟,然一位自称是帕尔斯宫廷画家的人交给他一封信。 "这是国王表弟卡德斐西斯卿写给国王的信,希望你确实转交,辛德拉军将护送你到邱尔克国境。"辛格虽然捡回一命,却无法因此感谢帕尔斯军,因为回国面对卡鲁哈纳国王比被帕尔斯军处刑更加可怕。 在攻防战之中有五千名邱尔克士兵阵亡,另外两万五千名武装解除的邱尔克士兵占据克特坎普拉城也仅有短短几天,结果全部被迫遣返祖国,一事无成。当然,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逝者已矣,但对残存者而言,另一出戏码才正要上演而已。

风畅行无阻的扫过旷野,发出忽高忽低的声响,有时如同流泻的笛音,有时才一眨眼却又转为一头无形巨兽的咆哮。风打在人与马的行列之中,让他们吐露的气息冻成白雾,内陆的冬季正严苛无情地支配着天地万物。 帕尔斯历325年2月,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正率领两万大军踏上征战之途,王都由宰相鲁项与大将军奇斯瓦特留守,他则带着万中选一的精兵越过国境,目的是为了援助友邦辛德拉王国。因为辛德拉王国遭至来自北方山岳地带神秘假面骑马兵团的侵略,于是向帕尔斯求援。 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是亚尔斯兰的至友,更是交心的兄弟,辛德拉国历史上是如此记载着,但帕尔斯国的历史却缺乏相同的热情。对此事不仅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帕尔斯的兵将们甚至对主君的交心兄弟恶言恶语。 "又是辛德拉那个国王,每次应付不了边境的难题,就跑来向我们国王讨救兵。""这么一来,咱们帕尔斯军不就成了辛德拉国的佣兵?""佣兵还强多了,咱们干的可是白活啊,真该教那个恬不知耻的土蕃王尝尝吃苦的滋味。"纵使怨声四起,当十八岁的国王下令出兵,帕尔斯人绝不会抗拒;更甚于此的是,如果令其待在后方留守,反而会引发更强烈的不满,因为他们深信自己武勇过人,而且在国王亚尔斯兰的旌旗之下,他们从未尝过败绩。 遵照亚尔斯兰国王旨意,负责订定出兵计划的是那尔撒斯卿,此人为帕尔斯的军师,其足智多谋名震天下。在接获来自辛德拉的求援之际,他在国王御前摊开一张偌大的地图开始说明道: "没有必要为了营救辛德拉而出兵到辛德拉,只怕邱尔克的正规军早已聚集在南方国境,磨拳擦掌等待我军前往辛德拉。"亚尔斯兰点头。 "原来如此,当我军渡过卡威利河前往辛德拉国之际,他们打算一举南下,断绝我军后方的援助,对吧?""正是。" 那尔撒斯显得相当满意。因为他是亚尔斯兰的军事老师,自然乐于见到学生的洞察力显着成长。 "然而突袭邱尔克国就必须与险峻的山岳地带和严阵以待的正规军两者对峙,如此一来实不易取胜。"达龙卿陈述个人意见,人称一提到"帕尔斯的黑衣骑士"连爱哭的小孩都不敢出声的勇将就是他;此外也有另一个说法是,提到"帕尔斯的宫廷画家"连爱哭的小孩都会笑。而其中原因是外国人所无法理解的。 "你说的对,但请尽管安心,我们可以通过特兰领地前往辛德拉。""过境特兰的领土?" 亚尔斯兰大吃一惊,随即心领神会。那尔撒斯的计划看来虽有标新立异之嫌,却完全合理。依照那尔撒斯的推测,假设侵袭辛德拉的假面兵团是由特兰人所组成的,那他们的母国目前应该处于真空状态,帕尔斯军的进击绝不会遭遇敌军阻碍,同时邱尔克也必将对北方的特兰提升更高一层的警戒。 "行经特兰境内,正像字面所示如同走过无人的原野,也不会浪费无谓的时间,尤其以吉姆沙将军当前锋的话,将省下更多时间。"吉姆沙出身特兰国,目前投效于亚尔斯兰的朝廷,由他担任向导的确无人能出其右。 "好,就依那尔撒斯的计划。" 亚尔斯兰才语毕马上又注意到一件事,帕尔斯军路过特兰与邱尔克境内时应该有必要提出适当的大义名分吧。 那尔撒斯答道: "假设邱尔克国与假面兵团毫无瓜葛,则假面兵团就成了入侵国境,迫害良民的一群恶徒,我们是为了伸张正义而加以讨伐,如此一来邱尔克国应该会乐于协助我们才对。"那尔撒斯自知这项理论的牵强之处,然而套在外交与战略的范畴内却绰绰有余。面对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如此这般的老奸巨猾,一味拘泥于表面上的正义公理只会造成自己的不利。 于是亚尔斯兰传唤刚从邱尔克回国的奇夫卿,他是与卡鲁哈纳国王面对面交谈过的证人。 "奇夫卿,你认为邱尔克国王的为人如何?" 亚尔斯兰一问,奇夫猛然斜着眉毛与嘴角答道: "回陛下,他很讨人厌。" 亚尔斯兰眨着眼,那尔撒斯笑出声。过去在拉杰特拉二世登基之前,那尔撒斯曾经假借邱尔克国王的名义做为外交上的手段,却换来拉杰特拉不屑的态度表示:"我听都没听过邱尔克国王会是个行侠仗义的人。"看来奇夫与拉杰特拉所见略同。 根据奇夫的报告,帕尔斯皇室得知假面兵团与邱尔克国王关系密切。因为奇夫一行人在离开邱尔克之际,曾与假面兵团交战,也因此使人联想到其指挥官会不会就是帕尔斯旧王族席尔梅斯王子? 奇夫在报告此事的用词酌句上显得相当谨慎。 "就一名战士的技术与气魄而言,简直可与席尔梅斯殿下比美,领导兵士毫不紊乱,井然有序。""你意思是,此人如果真是席尔梅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是吗?""一切依陛下旨意。" 奇夫虽然不加以断言,却有相当的确信。这世间能与他势均力敌甚至凌驾其上的剑士屈指可数,更何况对方所采用的帕尔斯式剑法更不容置喙。 "我看得出那位兄台完全不适合'安稳的余生'这句话。"达龙低喃道。 席尔梅斯曾经为了取得帕尔斯的王位而狙击亚尔斯兰,并杀害了达龙的伯父巴夫利斯。然而当席尔梅斯去国之际,达龙也决定舍弃伯父的遗恨,但要是下次在战场重逢,势必爆发一场生死决斗。 亚尔斯兰这时由王座起身说道:"即刻出兵!往北迂回经由特兰领地前往辛德拉王国!"于是名为"亚尔斯兰的半月形"作战计划开始付诸行动。这项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帕尔斯军的路线是由王都叶克巴达那北行,接着朝东然后往南,因而描绘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那尔撒斯为国王亚尔斯兰筹备新征事宜的同时也指示克巴多与特斯两将军将兵马集结在东边国境这培沙华尔城,因为邱尔克军必然预料帕尔斯军一定会渡过卡威利河直接进兵辛德拉,采取这项"不负众望"的行动是为了引起邱尔克军的注意。 如此这般,帕尔斯军开始跃跃欲试了。 假面兵团踏过雪地,比帕尔斯军早一个月由邱尔克南下前往辛德拉,率领一万骑特兰士兵的正是银假面,也就是帕尔斯旧王族席尔梅斯王子,其麾下军纪如山。 "越不过这种小雪山者死!我不需要弱兵,跟随我的只有能够活着战胜并凯旋而归的人。"特兰人也对席尔梅斯严苛的军令百般依顺,因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为了养活自己,为了让故乡的亲人免于饥饿,他们只有踏破冬山侵略辛德拉王国,这是辛德拉人民的无妄之灾,但特兰人却无法施以同情。 特兰人铲除山道的积雪,凿开冰块向前进。道路两侧为高耸的断崖所挟持,正好形成北风的大道,嘶吼的大气激流不断地推开人与马,事实上已有人被强风吹起而跌落深谷。于是特兰人们用绳索系住彼此,相互才扶着往前走,他们忍受着寒波,脑海里想象着辛德拉富饶的田园,内心祈求早日尽情踏遍这块土地。然后他们的辛劳获得了报偿,头顶的雪云消失无踪,只见晴空万里,洒下和煦春阳,眼前铺展着一片浅绿色的原野,看起来仿佛在阳光之中假寐。 "瞧!这一片未曾经历冰雪的辛德拉活壤已经呈现在你们眼前了,尽情地奔驰掠夺吧!"受到席尔梅斯煽动的特兰士兵立刻发出勇猛的欢呼策马跃出,近乎发狂的喜悦可以令人忘却这15天来的辛劳。 辛德拉的灾难就此展开。 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虽然不受帕尔斯人的信赖,却深得本国人民的爱戴。并非他勤于改革,而是他订定的租税不重,除了留意地方官员的录用外并经常奖励行善者,使人民的生活还算不虞匮乏。 这个和平景象却突然遭人破坏了。正在田里种植冬麦的农夫们察觉到大地的鸣动,惊讶地望向北方,此时一片砂尘已直逼眼前。 银色的假面反射出不祥的光芒烧灼了农夫的眼瞳,辛德拉语的哀嚎发出随即中断,农夫张大嘴巴,首级飞上天际。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的问候,随着飞上天际的首级,辛德拉的田园也丧失了和平。一群来路不明的侵略者动辄斩杀逃命的农夫们,火苗吞噬了辛勤建立的家园和麦田。火焰与黑烟冲天,五百名屯驻在附近村落的辛德拉士兵见状立刻起来,在遇见诡异的假面兵团时他们着实吃了一惊,然而一名曾经见过特兰军的士兵向队长报告。 "根据对方骑马的姿势、骑射的技法以及马上的剑术,怎么看都是特兰人没错。""特兰人为什么要从邱尔克出兵呢?一定是弄错了,再详加追查。"疑惑让辛德拉军更为混乱。假面兵团毫不留情地袭击他们,纵火烧杀之下五百名辛德拉军无一幸存。其中人半战死,少部分的人请求投降却仍然人首分离。得救的只有三人,他们不断地逃蹿,来到一个名为强贝的城市,描述这群可怖的侵略者。 强贝的城司是一位名叫帕鲁的老人,他是负责收税与裁决的文官,并非能指挥作战的将领。虽然他姑且命令警卫队长率领八百名士兵出动,不久接获军队全灭的通报时他却瘫在地上。其实只要紧闭城门即可,但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收容农夫们进城的当头,城内已遭人闯入。帕鲁老人从城墙被推落地面摔死,城内充斥着杀戮与劫掠。 假面兵团的行动就如同寒地的疾风,极度快速、猛烈与剽悍;而且掠夺者既贪婪又残忍。某大商人双手十指上二十个昂贵的戒指,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当掠夺者撤退之后,他被人发现双手遭人砍断,陈尸在屋里。 辛德拉将军亚拉法利率领二千骑兵与一万五千步兵与假面兵团下面冲突。这是一场生死斗,但辛德拉军却不堪一击。正当亚拉法利布好阵,思考如何迎战之际,假面兵团以快得无法想象的速度闯至,马蹄踢散了步兵群。骑兵连忙出动,但每一骑却遇上三骑敌人包夹,座骑惨遭矛剌,当人马一齐跌倒时,紧接着就被无数往下戳的长矛剌穿,人马俱亡。一千还没数满,辛德拉军已在血腥与砂尘之中崩溃,亚拉法利好不容易逃离战场。 由于获胜的假面兵团急于掠夺,亚拉法利才得以逃离死神的召唤。惨败的亚拉法利不敢直接逃回国都乌莱优鲁,不久之后偷偷回到战场查探假面兵团的状况。假面兵团在强贝城内外不断地掠夺,贪婪引发了士兵之间的争执,出现翻脸不认人、怒目相向的情形。 "此时,为臣目睹了一个可怕的光景。" 事后亚拉法利向拉杰特拉王报告道。一名身披绣工精美披风的银假面骑士策马走入掠夺者之中,伫立在另一个双臂环抱财物的银假面面前。此人一语不发,也不容对方回话,长剑立即应声水平扫出,戴着假面的首级飞上青空,翻转了好几圈才掉落地面,技法之纯熟令亚拉法利为之汗颜。 "如同被冰鞭抽打过一般,假面兵团又恢复了纪律与秩序。"劫来的财宝与物资全聚集在同一处,其中一半堆放在牛车上,另一半则分配给士兵,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单凭肉眼便足以让亚拉法利了解此人的统御力。 "原来如此,好可怕的人物。" 拉杰特拉低喃着,听完这番话就能够充分想象假面兵团的总帅应该是个严厉的人,也令他警觉到假面兵团并非只是普通的强盗集团。 "这么说,对方真的是特兰人吗?" "也有可能是邱尔克人,很难断定。" 亚拉法利没有听到席尔梅斯的声音,所以无法断言,而拉杰特拉不解地侧着头。 "真不明白特兰人为什么会从邱尔克国境出兵?难道说邱尔克全境已经被特兰人占领了吗?"或者正好相反?拉杰特拉做出结论。恐怕是邱尔克国意图利用特兰人来扰乱辛德拉吧! "忘恩负义!以前三国还曾联手,打算消灭帕尔斯;现在矛头转向,反倒举兵侵略我国,这实在太没道理了,至少也该一本初衷袭击帕尔斯才对呀。"言词之间虽然自私,但表示拉杰特拉已大致看清了事实的真相,只是尚不知晓假面兵团的总帅就是帕尔斯的旧王族。其实这本来就是超乎一般的想象,若非全能的神祗是不可能得知的。 总之,拉杰特拉下令国都乌莱优鲁的所有部队严阵以待,然而却陆续接获战败的消息。 无论拉杰特拉多么不情愿,但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假面兵团的强大。想到此,他的思虑落在一个定点上,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拉杰特拉拥有一位堪称至交的好友,其麾下莫名盖世的勇将不计其数。 在三位美丽的女侍帮忙穿戴甲胄之时,拉杰特拉同进向书记官口述一封信给亚尔斯兰。 此外,拉杰特拉也派了使者到邱尔克诘问道:"在邱尔克国境出现的武装集团正在我国烧杀劫掠,贵国不会跟此事毫无瓜葛吧?"就算看穿了实情,也有必要派遣使者,因为邱尔克国一定会回答:"绝无此事,与我无关。"如果取得这样的答复,辛德拉就能依自己的方式处置假面兵团,这是外交上的一种策略。 然而拉杰特拉派遣的使者并没有见到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当他越过国境之时便失去行踪。不幸的使者被邱尔克军逮住,在邱尔克王的指使下惨遭杀害掩埋。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并不喜欢在接见使者时被抓住话柄,而落人口实。 拉杰特拉二世的信送到亚尔斯兰手上时已过了一个半月,新年祭已结束,帕尔斯开始准备迎春。也因此亚尔斯兰才与军师那尔撒斯商谈,组成了辛德拉援军。 "咦?陛下这次又要亲征吗?" "没办法,这是陛下的个性。" "我觉得辛德拉国王至少要割让两、三州的领土当做谢礼才对。""要是真收下了以后就后患无穷了,像辛德拉国王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萨拉邦特卿与伊斯方卿如此交谈着,但对那尔撒斯而言,一旦亚尔斯兰置之不理,拉杰特拉将立刻倒戈至敌方,甚至很有可能提议:"比起我国还不如去抢帕尔斯,我可以帮忙。"此时最重要的是给予邱尔克一击,并查出卡鲁哈纳王的意图才是。 另一方面,那尔撒斯考虑到国王不在的期间,有心人士也有可能在王都叶克巴达那引发骚动,因此平时政务由宰相鲁项负责,非常时期则由大将军奇斯瓦特指挥,加上奇斯瓦特的左右手是萨拉邦特,如此一来可说准备万全。那尔撒斯还不忘考虑到发生大事时的处理程序。 "与其等火种冒烟,还不如让它着火后比较容易扑灭,也许制造一场火灾也不错。"那尔撒斯是如此表示,但他的好友却不予正面解释。 "你的本意是说,即使没出事也要刻意制造事件比较好玩是吗?""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是个热爱和平与艺术的文化人士,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天上的诸神嘉奖我都来不及了呢。""我看诸神是连抱怨都来不及吧。" 那尔撒斯无视黑衣骑士的嘲弄,一并做出应有的策略。 辛德拉援军人数只有两万,但兵士与马匹均经过精挑细选。随行的将领有那尔撒斯、达龙、法兰吉斯、耶拉姆、亚尔佛莉德、加斯旺德、伊斯方等等全都是可靠的部属。梅鲁连留下来担任机动部队,他不仅是率领轴德族的精锐,更是能够自我判断采取行动的重要人材。 奇夫、耶拉姆、加斯旺德与梅鲁连均精通邱尔克的地形,身为外交使节的同时自然也背负着侦察敌地的任务,在这种共识下,对手国也会流出各种假情报,因此外交经常是一种情报战。 这场战役对加斯旺德而言是一场保卫母国摆脱非法掠夺者的战争,因而他在出征的准备上显得干劲十足。亚尔佛莉德跟耶拉姆仍然是一边斗嘴,一边召集士兵,挑选马匹、清点箭数、整理武器。老鹰告死天使也站在亚尔斯兰身旁,以嘴尖梳理羽毛。 但在这里有个无精打采的男子,他就是吟游诗人奇夫。奇夫不喜欢到邱尔克国,他只想在春天来临之前,一直待在叶克巴达那悠然自得地消磨时间。 "那种国家我绝不跑第二趟,根本没有劳驾奇夫大爷出马的价值。"奇夫记恨的是前阵子到邱尔克连一个美女也见不到,听耶拉姆如此转述,亚尔斯兰笑着一边拨弄头发一边调侃道:"邱尔克国怎么可能没有美女?一定是听说奇夫卿要来,所有人都紧闭门窗屏住呼吸躲起来了。""我也这么认为。总之奇夫大人这次不打算从军,看得出他很想在叶克巴达那的妓院里待到春天为止。""那太可惜了,如果他无法同行,想必法兰吉丝一定很寂寞。"亚尔斯兰漫不经心的口吻却得到莫大的效用,奇夫听完耶拉姆转述国王的意见之后,当下起身开始准备出征,嘴里边嘀咕着:"陛下的鬼主意怎么愈来愈多了?" 穿越特兰平原的帕尔斯军一路上完全没有遭遇任何阻碍,正如那尔撒斯先前的观察。特兰的平原上河流与湖沼遍布,容易造成骑马人行动不便。然而河流与湖沼早已在酷寒之下结冰,帕尔斯军得以踏过冰面前进。 仅仅十天帕尔斯军便通过广大的特兰领地,望见重叠在南方的银色山岳地带,这表示终于逼近邱尔克领地了。 "特兰领地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达龙说道,亚尔斯兰在意的是特兰人,并非担心遭到攻击,而是在看到荒凉的冬原之后,开始同情特兰人的穷困。 "老弱幼病又挨饿,实在太可怜了,可不可以把备份的粮食分给他们呢?"从未违背亚尔斯兰旨意的达龙这次却不立刻做出"遵旨"的回答。 "陛下,为臣斗胆禀报,您这只是一时兴起的同情,难保对方不会恩将仇报。"达龙疑心病很重,救济特兰的贫民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却会令他们陷入进退两难的立场。此外,骄傲的特兰人也许会以接受他人施舍为耻,反过来采取攻击,即使情形不至于如此严重,他们也可能拒绝救济。 "同情弱者是人性最高贵的情操,为臣不会阻拦。"那尔撒斯如是说道,"只不过,为臣那尔撒斯天生狡猾,企图利用陛下的善意。如果决定散粮给特兰人,就让他们认为我们是以此当做行经特兰领地的过路费吧。"那尔撒斯表示特兰人应该会接受这种方式的赠与,而达龙侧着头。 "如果对方还是不接受呢?" "那就随便他们了。好人不全然一定有好报。对方有权拒绝他人的善意,我目前是尽量想办法达成陛下的旨意。"那尔撒斯命人准备了大量的药品,还包括在环境不同的地域饮水就必须使用饮水的工具;此外还有胃肠药、预防冻伤的药膏、防范强风与砂尘的眼药,以及大量"让冻僵的身体恢复暖和的药"——也就是葡萄酒。 那尔撒斯带着这些药,将粮食放置在路旁搭起的帐篷里头,并留下以帕尔斯语写成的一封信:"这些物品是感激贵国让我们通过领土的谢礼。"特兰人一向不喜欢他人的施舍,以武力与勇气抢走对方手中的好处才是特兰人的夙愿。然而现实上是冬季将导致粮食短缺,远征邱尔克的男人们来不及赶回家乡,单凭留在国内的女人、小孩、老人跟伤病者根本对抗不了全副武装的帕尔斯军。于是他们只有眼睁睁目送帕尔斯军堂皇离去,但置于帐篷内的粮食似乎能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 身为特兰人的吉姆沙将军对此事虽不予置评,想必内心一定百感交集。 帕尔斯军在绯红色的余晖之中继续南下,他们的盔甲与刀枪散放出冷洌的光芒,有如一群抢在夜晚来临之前率先降落地面的星子。 驻守在邱尔克北方国境的士兵约有三千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趁这个时机由北方侵略,因此防备上只做做表面工夫,毫无戒备可言。 帕尔斯军闯入国境之际正值破晓时分。邱尔克士兵在夜间虽然保持相当程度的警戒,但是当清晨第一道阳光射入地面时,他们便松懈下来,心想:"太好了,今晚也相安无事。"大伙由瞭望台撤回宿舍。早餐过后再回到瞭望台,在这仅仅是眨眼的工夫之间,吉姆沙率领的百名士兵越过城门所在的高墙侵入,由内部打开大门,根本是不战而胜,邱尔克的国界就这么被突破了。 接获帕尔斯军侵略的消息时,远在国都赫拉特的卡鲁哈纳国王十分错愕。 "竟然从北边过来,想不到帕尔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真有一套。"这番话说出口需要相当长久的时间。 卡鲁哈纳国王感到不解的是帕尔斯军精通地理一事,实在不敢相信他们在特兰与邱尔克的国界边陲地带,不但没有迷路还能直逼咽喉而来。 这自然得归功于特兰的年轻猛将吉姆沙在前头引导帕尔斯军,卡鲁哈纳国王连想也没想到这一点。他自己可以利用帕尔斯或特兰人侵略辛德拉,却完全没发现对方已经如法炮制了。 卡鲁哈纳国王由阁楼的书斋走下谒见室,远远传来受召见齐集一室的书记官与将军们低声的骚动,卡鲁哈纳国王边走边思索。 "帕尔斯那个小毛头真是个不要命的家伙,居然能够横越特兰与邱尔克两国,实在不能小看他。"亚尔斯兰这次的行程以帕尔斯的距离单位计算高达四百法尔桑,在冬季时节前往异国,固然背负了多项不利的条件,但帕尔斯军的行动速度却快得惊人,搞不好明天就闯入赫拉特的山谷了。国王的属臣们掩不住内心的不安。 "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请下旨。" 书记官与将军们异口同声地寻求国王的指示,卡鲁哈纳国王在黑檀木桌上摊开邱尔克的地图,以指尖点出赫拉特山谷与外界相通的六条山岭峡道。 "封闭峡道的关口,一名帕尔斯兵也不准进来,每个关口各增调五千卫兵,严密监视帕尔斯军的动静,任何小事都必须报告。"卡鲁哈纳国王的命令钜细靡遗,绝对贯彻。将军们匆忙离去之后,卡鲁哈纳国王只手揪着黝黑的络腮胡,不断盯着地图,脑海浮现各种思绪。 "那尔撒斯吗?原来是他……" 卡鲁哈纳国王咕哝着。当他尚是副国王之际,邱尔克曾与辛德拉和特兰两国结盟,大举入侵帕尔斯,总计兵力为五十万,看来连实力坚强的帕尔斯军也无力抵抗;然而就在那时一个名叫那尔撒斯的小卒加入了帕尔斯军阵容,数日后三国联军便宣告解体,害得他们只能一边诅咒帕尔斯的众神,一边撤回各自的国家。 这场败仗让邱尔克国内大乱,使卡鲁哈纳国王在突破权力的乱涡之后得以巩固王权,其影响可谓十分深远。这使得卡鲁哈纳国王不得不提防那尔撒斯这个人并小心行事。目前帕尔斯军一路沿赫拉特的东方南下,如果西方防御力减弱,也许会让敌人有机可乘,于是卡鲁哈纳国王只得加强各个方位的防御。 很快地赫拉特与其周围的山谷在巨大岩石城墙的包夹下形成一个要塞。如字面所示一般坚不可摧,可以抵挡强大的帕尔斯军连续几年的猛攻,不仅帕尔斯军无法侵入,邱尔克军也很难出战。其实这原无大碍,邱尔克军只管挤在山谷内,静待敌人放弃进攻知难而退即可,然而这次卡鲁哈纳国王却咽不下这口气。 卡鲁哈纳国王的治世安稳,但只限他活着期间。因为既没有确定的后继者,也无人得以分担国王的权限。卡鲁哈纳国王是个能干、猜忌心强的独裁者,他不设宰相官位,而是自己兼任宰相的职务。所有内政、外交、军事、治安甚至宫廷内务全由他一人统辖,下达指令给专职官员。 国王之所以无法明白确定后继者,经常是因为在数名候选人中犹豫不决,五年前的辛德拉王国就是如此。然而卡鲁哈纳国王却不一样,他一开始就不设立候选人。虽然他有好几名妃子,却无人得到专宠;虽有十人小孩,却不知为何没有儿子。最大的女儿只有15岁,仍待字闺中。这位长女一旦结婚,她的夫婿应该就是王位继承的第一位候选人吧。宫廷里蜚短流长,卡鲁哈纳国王本人却不表明真正的心意。 当卡鲁哈纳国王改变心意下令出战之际,文武百官全部唯喏膺服,只有一人高唱反调。 "帕尔斯军的目的并非攻陷赫拉特,打击假面兵团、解除辛德拉国的危机才是他们的目标,只要封锁通道死守山谷,帕尔斯军便会主动离去,真有这个必要刻意挑起战端吗?"提出这番意见的贵族是卡鲁哈纳的表弟,此人名为卡德斐西斯。于是卡鲁哈纳国王凝视着表弟说道:"如果袖手旁观,席尔梅斯王子会遭人从背后暗算,假面兵团将被歼灭。""这不是很好吗?反正那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异国流浪汉罢了。"卡德斐西斯冷漠地啐道。 "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身后有邱尔克国在撑腰,事情就难办了。干脆假借帕尔斯军的手除掉这个祸害不是更好吗?""卡德斐西斯,你实在不是当国王的料。"卡鲁哈纳国王驳斥的语气比对方还要冷漠,"如果就此舍弃席尔梅斯王子,未来邱尔克将得不到任何国家的协助,因为他们会认为邱尔克是个一旦利用殆尽便弃之如敝屐的国家,谁愿意提供一臂之力?谨守信义是身为王者的义务。"其实卡鲁哈纳国王居心不轨,他之所以不舍席尔梅斯并非只为了信义问题,而是将之视为称霸全大陆的第一步棋。因此惧于一时不利而故步自封的行为绝对无法实现卡鲁哈纳国王的野心。 五万名邱尔克军在邱尔克国与辛德拉国的交界布阵,若是帕尔斯军由东边进攻,他们将一举南下阻断帕尔斯军的后路。然而帕尔斯的军师早已料到此举。这五万人马无论在量与质方面都不同于驻守北方国境的三千士兵,他们是卡鲁哈纳国王用来投注实现掌握全大陆霸权的军队,是万中选一的精锐,装备也是最强的。卡鲁哈纳国王由国都赫拉特传令给这支军队:准备迎击南下的帕尔斯军并将之消灭。 于是两军在邱尔克南方国境发生激烈的冲突,即所谓的"札拉佛利克峡谷之战"。 五万名邱尔克军采取密集队形填满了整条街道,街道的宽度以帕尔斯的单位计算是二十加斯,邱尔克士兵手握长矛与盾牌在街上吵嚷个不停。由于无法左右分散,因此队形显得既厚且冗长,即使帕尔斯军奋勇杀入,矛与盾的铁墙一层接着一层阻挡在前,也是几乎不可能突破重围。两军相距一百五十加斯之远遥遥对峙,邱尔克军头阵一位名为德拉尼的将军策马而出。 "你们这群向僭王的脏手摆尾乞怜的帕尔斯狗!此次擅闯我国边界所为何来?"从马背上辱骂帕尔斯军的邱尔克将军完全没有时间懊悔自己不慎的谈吐,法兰吉斯已弓上挂箭,骑马冒出头阵,一语不发拉动弓弦。只见一道银色闪光朝邱尔克军笔直射去,德拉尼将军的身影由马背翻滚落下,弓箭命中了他的鼻子。 顿时邱尔克军陷入一片死寂,一方面是慑于法兰吉斯神乎其技的箭术,另一方面更察觉到最致命的一点。冬风由北方吹来,山道就是北风的通路,为气流添加了力道与劲道。意即位于北面的帕尔斯军弓箭将乘着强风之势飞得更高更远;相对的,南面的邱尔克军弓箭则会受到风的阻碍,无法射抵敌阵。 "这下糟了。" 邱尔克军慌了,如果采取弓箭战法,根本就不应在南面布阵。但他们原本即是奉命在此地迎击南下的帕尔斯军,实在无能为力。 "大家都看到了,敌军队形密集,箭出必中,尽管射吧!"法兰吉斯的声音飘荡在风中,帕尔斯军齐声欢呼,猛朝邱尔克军放矢。顿时一阵腥风血雨侵袭着邱尔克军,他们匿身于盾后躲开攻击,却挡不住由上落下的弓箭,提高盾牌,脚踝却成了箭靶。 "可恶,乱成一乱,暂时撤退重整队形!" 指挥邱尔克军的主帅名为辛格,其麾下有都古拉、迪奥、布拉亚格、席甘达等人,全是一群身经百战的勇将,然而单凭人类的智慧想阻挡严寒的冬风是不可能的,邱尔克军无力抵抗,只有一味地倒地,沐浴在箭雨下。就这样大批人马不断倒下。 "撤退、撤退!" 发号施令的叫喊也被风吹散,由于队形长如大蛇,命令的传达相当不易。前方部队准备撤退,后方部队却仍在持续前进,结果双方撞成一团,造成相互推挤的混乱场面。 "镇定、安静、不要慌!" 拼命安抚部下的将军们鼻头嗅到一股异样的臭气。弓气乘着强风飞来,其中还夹杂着奇怪的物体,那是上百支拖着鲜红火尾的黑色球体。一落在邱尔克士兵之间,立刻进出磅的一声,散发出大量的黑烟与剌鼻得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些是由硫磺、泥炭与毒草的粉末所搓揉而成的球体。 邱尔克军抵挡不住,只得继续后退,硫磺烟无情地剌痛邱尔克军的眼睛、鼻子与咽喉,他们不断地流泪、打喷嚏、猛咳个不停,完全丧失战斗能力。 当天战后,邱尔克军阵亡人数超过五千以上,帕尔斯军方面仅有二十名伤者,且无人战死,如此明显一面倒的战役在全大陆周边诸国是前所示有的。 好不容易邱尔克军撤兵完毕,全员退回设在街道上的堡垒里。堡垒地面打进三层木桩,这项防御工事是为了阻挡帕尔斯骑兵的猛进,辛格便藏身其中并召集诸将在帐篷内展开作战会议。 "岂能、就此、善罢、甘休、我一定、要让、可恶的、帕尔斯人、知道、我的、厉害!"辛格的句子断断续续,由于喷嚏与咳嗽的打岔,听来毫无魄力可言。 "正如您所说,这群鞑子使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战术,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应声唱和的都古拉眼睛被黑烟熏伤而泪流不止,正以密斯鲁国产的麻织手巾沾水冷敷。布拉亚格的鼻粘膜被烟呛伤,鼻血与鼻水交替流个不停,因鼻子无法呼吸只好张着嘴巴,躺在地面铺上的山羊皮上仰躺休息,邱尔克屈指可数的猛将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同情。邱尔克的将军们态度的确认真,但帕尔斯人看了必定大肆嘲弄一番。 就因为相当清楚自己的丑态,更激起邱尔克人的怒气。 "总之我们并没有输给帕尔斯人。" "没错、没错。" "这哪算输,我们连打都没开始打。" "如果堂堂正正交战,我们岂会败给那种杂碎。""对,我要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山谷,等着睢。"众人在喷嚏、鼻水与咳嗽之中燃起旺盛的气焰,然而现实是相当严苛的。纵使斗志不曾减退,但是到底该如何整治那群"卑鄙下流的帕尔斯人"呢?身处完全丧失地利的处境下,邱尔克军究竟该如何反击呢? "卡鲁哈纳陛下向来不容许失败的,想必各位也相当清楚葛拉布将军的下场。"辛格语气沉重,国为去年败给帕尔斯与辛德拉联军并遭到俘虏的葛拉布将军便在宫殿高楼的一室论刑处决,被一群身为殉国战士遗族的少年手刃。据说葛拉布将军的遗体共有八十余处的刀伤,邱尔克的将军们并不怯懦,但在听到葛拉布的处决过程时却不禁脸色铁青全身打颤,心想战死在敌人的刀下结束性命也比这种死法要强得多。 "夜袭如何?" 迪奥揉着充血的眼睛提议道。帕尔斯军在不费一兵一卒取得胜利之后,应该会有所松懈。邱尔克军位于下风处,看来虽相当不利,其实也有其优点所在——那就是即使发出多大的声响,上风处也听不见——所以今晚必须立刻派遣精锐士兵潜入帕尔斯军阵营夜袭才是上上之策。 "这提案不错,但帕尔斯军想必已做好准备,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话虽如此,我们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吧!?到时只会跟今天一样败于相同的战术。除了先下手为强之外,还有其他更好的做法吗?""好,你说得对!夜袭暗杀敌国国王,一切就结束了。"一做成决议,辛格起身正要发号施令之际,他的左半面顿时染成一片火红,下一瞬间响起邱尔克语的惨叫。 "敌人火攻,是帕尔斯军!" 将军们持剑跳起,冲出帐外。 邱尔克军被火焰与黑暗逼得四处逃窜,三层木桩熊熊燃烧,发出隆隆巨响向邱尔克军散布火粉。彼方射来成百成千的火矢,夜空的星光为地上的烈焰所遮掩,紧接着又跟浓烟重叠,已完全分不清是明是暗。 三层木桩在火焰中崩塌,阻隔邱尔克军与帕尔斯军的堡垒也随之瓦解。强风扑打着邱尔克军,火粉狂舞、浓烟打旋,与夜风的呼啸声重叠的是奔走的马蹄声。 "不要慌!将矛头一致剌向帕尔斯军的马匹,如此一来帕尔斯骑兵也没什么好怕的!"辛格将军的指示是正确的,但士兵们没有人听见,不久传来消息表示席甘达将军已在混乱之中遭帕尔斯的黑衣骑士一枪毙命。 "唔嗯……情非得已,先撤退进入辛德拉境内,在当地重整军备之后再向帕尔斯人复仇雪恨。"面对辛格将军的决策,邱尔克士兵们报以咳嗽与喷嚏。他们溃退乱窜,从死亡与败北的深渊脱逃,有半数人连武器也不带只顾逃命,只要自己能得救,不惜撞倒战友,践踏倒地的同胞。这里没有勇气与道义可以介入的余地,只见火焰与浓烟逼近逃亡的邱尔克士兵背后,帕尔斯军毫不留情的刀刃与箭矢应声剌来。 随着黎明的到来,追击战也告一段落。帕尔斯军在火焰与混战之中有五十人阵亡,然而邱尔克军的阵亡人数却高达二百倍以上,勉强逃进辛德拉领地的邱尔克士兵只有三万五千人,他们舍弃了武器与粮食,战力锐减。 亚尔斯兰在马背上环视烟雾弥漫的战场,犒赏官兵将士的辛劳。 "事情一如那尔撒斯当初所策划的顺利进行。"相识多年以来,亚尔斯兰仍然不得不感佩那尔撒斯的谋略,他完全将躲在赫拉特的卡鲁哈纳国王玩弄于股掌之上。卡鲁哈纳国王绝不可能坐视帕尔斯军通过邱尔克境内,应该会派遣驻守在辛德拉国境方面的军队前来迎击,那尔撒斯早已料中此点。 "亚尔斯兰的半月形"由那尔撒斯策划,并正确无误付实行之后,就等于保证了帕尔斯军的胜利,而那尔撒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亚尔斯兰心想,当战争开始的那一刻,那尔撒斯已经获胜了。 "卡鲁哈纳国王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他应该会很快察觉自己军队所处的不利状况,或者他早已采取行动了也说不定。""那他会怎么做呢?那尔撒斯。" "例如这样……" 那尔撒斯开始举例,如果要在札拉佛利克峡谷一带作战取得优势就必须拉拢风,如同前一次帕尔斯军的做法,从顺风处放火射箭,但要应用这项战法就必须由北进攻,而卡鲁哈纳国王在赫拉特谷口关卡当中打开北门,就是打算趁帕尔斯军快速南下城镇时从背后偷袭。 "太危险了,那尔撒斯你打算如何对抗?" "陛下您有何高见呢?" 那尔撒斯反问,亚尔斯兰便待在马背上略作思考之后回答道:"峡谷的强风根本无法抵挡,既然我们只是路经邱尔克,现在就立刻前往辛德拉国吧。""陛下英明。" 那尔撒斯笑着行礼,于是帕尔斯军的作战方针也随之确立,达龙则表示:"一进入辛德拉国,可能很快就会再度跟邱尔克军交战。""他们也真倒霉。" 此时那尔撒斯的笑容显得尖酸刻薄。邱尔克军弃粮逃亡,好不容易躲进辛德拉国,然而境内早被假面兵团洗劫一空。三万五千名邱尔克军无法取得粮食,必然为饥饿所苦。军师早已看穿此事。 接获战败消息的卡鲁哈纳国王在宫殿大楼的空中花园愤怒地将银制酒杯摔向远处的地面,看来不久又有几名败将即将论罪处刑。 轻松击溃邱尔克军的帕尔斯军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南下,有如飞翔在天际的猛鹰笔直地朝地面的猎物俯冲而下。当卡鲁哈纳国王接获战败消息的同时,帕尔斯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辛德拉境内了。 卡鲁哈纳国王不会一直懊悔战败的事实,他被迫做出决定。要继续躲在这座无坚不摧的赫拉特山谷里,在帕尔斯军整个进入辛德拉境内之前忍气吞声?还是再次动用大军,从南下的帕尔斯军背后偷袭? 赫拉特山谷里有十二万五千名健壮的邱尔克军,北方的特兰已经没有防备的必要,所以现在甚至可以调动十万以上的兵力。 "绝不能坐以待毙。" 卡鲁哈纳国王低喃道,只手抚着位于书斋一角的青铜狮像。臣子与人民并不爱戴他,他们敬畏他,相信他是个虽严苛却能干的独裁者,如果不予理会札佛利克的败仗,卡鲁哈纳国王所拥有的敬畏将开始动摇,而王位自然也将不稳。 "不但败给帕尔斯军,还眼睁睁让他们越过邱尔克国境,军队固然没用,但国王也太无能了吧。"卡鲁哈纳国王可以想见到时宫廷内外均会流传着这种耳语,虽然侮辱国王者只要将之逮捕并割断舌头即可,却仍有必要防范事情于未然。 卡鲁哈纳国王陷入沉思,但不需太长的时间。他摇起桌上的铜铃召唤侍从,命令他们传唤卡德斐西斯卿,卡德斐西斯就是曾经劝谏卡鲁哈纳国王节制对帕尔斯军攻击行动的那名贵族。此人向来居住在远离赫拉特的领地官邸,一年只进赫拉特一次,对国王纳贡、与其他贵族交流、向外地商人购买高价物品、处理法律、土地与税赋方面的纠纷,这就是典型的邱尔克贵族生活。不久,卡德斐西斯应令来到并跪踞于地上,卡鲁哈纳国王率先开口。 "朕要感谢你送来不少礼物。" "为臣惶恐之至,陛下。"卡德斐西斯是卡鲁哈纳国王最小叔父的幺子,关系虽是表兄弟,年龄却相距如同父子。卡德斐西斯刚满三十岁,身材与国王一般高,眉毛与修齐的小胡子呈淡茶色,可说是邱尔克贵族社会里最注重仪容的男子。可惜他与去年来自帕尔斯的使者无缘见面,不然他大概会跟奇夫相互嫌恶。 若说邱尔克国内有人不怕卡鲁哈纳国王,那就非卡德斐西斯莫属了。人人是费尽心思顺从国王的命令,但卡德斐西斯不同。他言行谨守礼节,却动辄大唱反调,无怪乎这次他也反对攻击帕尔斯军的行动了。 卡鲁哈纳国王命他起身。 "卡德斐西斯卿,朕坦白问你,你想要邱尔克的王位吗?"这是个坦白得过头的问题,一旦随便作答脑袋铁定搬家,于是卡德斐西斯谨慎地回答。 "如果可能的话当然想要,只不过……" "不过什么?" "我并不想为此做任何努力,只要静待对方主动送上门来,这就是追女人的诀窍。"卡德斐西斯笑道,试图打混岔开话题,卡鲁哈纳国王却冷冷略过。 "你养了几个情妇吧,是五人还是六人?" "您真清楚,总共五人,请问有什么不对吗?""把身边的杂务清理干净,国王的长女不能嫁给一个有情妇的男人。"卡德斐西斯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迎娶国王的长女不就是被指名成为王位的继承人了吗?就算不是,至少也一定会成为最有希望的候选人,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国王的亲戚,彼此的年龄也相当。 接着卡德斐西斯的脑海浮现卡鲁哈纳国王长女的模样,她的容貌酷似她的父亲,身材高大、肤色青黑、轮廓削瘦,说穿了就是长得不好看。虽然不清楚她的才能与个性如何,只要有国王宝座当她的嫁妆,外表的美丑并不成问题。但卡德斐西斯却无法打从心底高兴,他认为此事必有蹊跷,因为他十分明白这位表哥的个性。卡鲁哈纳国王绝非暴君,只是性情冷酷、而且对权力的欲望与执着过于强烈。 "只是朕想见识你的器量,一旦结果合乎朕的期望,朕将赏赐你无上的报酬。"意即要来一场考试,"果然来了。"卡德斐西斯在内心摆出阵式迎战。不知是没发现他的心理变化呢?或者佯装不知,卡鲁哈纳国王只是缓缓梳理着长须。 "可恨的帕尔斯人竟然大摇大摆地穿越我国的领土,目前已进入辛德拉境内,朕本可放任他们离去,但要是不对他们施以惩罚的重鞭,邱尔克的威信将受到考验。""应该是陛下自己的威信吧。" 卡德斐西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必恭必敬地保持缄默。卡鲁哈纳国王继续说道:"所以朕命令你,立即前往辛德拉,率兵讨伐帕尔斯人,朕将与大公主衷心祈祷你旗开得胜。"卡德斐西斯吞了吞口水。 "请问这是例行公事的命令吗?" "不然就改成圣旨。" "既然是圣旨,为臣愿意领受……" 卡德斐西斯虽然向来谨言慎行,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接着必须重新整编大军,准备补给远征辛德拉,这下不是会对国库造成严重负担吗?""卡德斐西斯,看来你并没有听清楚朕的话。""咦……?" "朕不是要你率兵前往辛德拉,而是前往辛德拉之后再领兵。"卡德斐西斯捉摸不住国王的意图,他探索着卡鲁哈纳国王的表情,随即一段料想不到的句子落在他头顶。 "辛格将军出征不利,遭帕尔斯人所败,被逼迫逃至辛德拉境内,虽说战败,但至少还保有三、四万兵力,你必须以元帅的身份统领他与帕尔斯军交战。"卡德斐西斯一语不发地伫立在原地,而卡鲁哈纳国王继续下令:"你不需带一兵一卒,明天即刻前往辛德拉与辛格等人会合。"如果卡德斐西斯一展长才统合邱尔克败军而击破帕尔斯军,这自然是再好也不过的了;相反的,如果卡德斐西斯失败了,大不了他跟辛格一行人死在帕尔斯军手上,省下整肃的工夫。要是卡德斐西斯获胜凯旋归来,以英雄姿态备受尊崇,进而要胁到卡鲁哈纳国王的地位,到时再想办法除掉既可;万一卡德斐西斯担当不起如此重责大任抗命逃亡,顶多只是少了一个继承王位的人选罢了,无论滚到哪边都不会造成卡鲁哈纳国王的损失。 "如意算盘打得还真响,别以为事情会如期进行,要是你别有用心,那我也另有打算,免得日后吃亏。"卡德斐西斯跪在地上,没有泄露出内心的秘密。 "老实说您这项命令颇为严苛,但身为臣子无权论及可否,为臣立即往赴辛德拉,克尽微薄之力以报陛下。"赫拉特已非久留之地,再温吞下去就会被冠上违抗圣旨的罪名遭到处刑,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告别安逸的贵族生活了。 卡鲁哈纳国王眯起锐利的双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卡德斐西斯,如针般的目光扎着卡德斐西斯的身影,终于卡鲁哈纳国王徐徐吊起两端的嘴角。 "朕由衷期待你的表现,忠实的表弟。" ……于是邱尔克贵族卡德斐西斯卿在帕尔斯军进驻辛德拉的五天之后,也踏上了这片战火掠夺过的悲凉土地。

奇夫和耶拉姆、加斯旺德三人带著三百名士兵和俘虏在十二月一日到达了邱尔克的国都赫拉特。时序已经进入冬季,山国的寒气严酷,道路都冻结成冰,使旅人们备觉艰辛。在山崖上,雾和雪不断地卷起漩涡,一行人也曾遭遇过雪崩。幸好没有造成伤亡。 “在这样的日子里多希望能用年轻女人的肌肤来温暖我冰冷的身体啊!这比上百张的毛皮或者千杯的葡萄酒都要来得有用。” 加斯旺德则躲在奇夫的身旁不停地打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个在南国出生长大的男人对抗署热是一把罩,可是对寒冷却是束手无策。就这一点来说,加斯旺德并不是当使者的最佳人选,不过,就外交技巧上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邱尔克的国土整体标高极高,阳光极为强烈,因此人们的肌肤都晒成了浅黑色。 奇夫对邱尔克女性的外表评分极为严格: “还有她们身上的味道。我实在是不怎么喜欢山羊的油味,还是帕尔斯的女人最好。” “听说绢之国的女性也很美啊!” 那拉姆原本是有意揶榆,奇夫却很认真地回忆起以前的经验。 “我在基兰港时曾和绢之国的女性好过,但我觉得并不能给她们最高的评价,还是得亲自到绢之国去一趟看看。让达龙大人那样的人去也只是落得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结局。” 奇夫的话那麽多,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不让寒气冻钝了他的舌头。加斯旺德似乎早就冻坏了,变得跟精通铁锁术的特斯一样沈默。就算偶尔开了日,也只是用帕尔斯语和辛德拉语重覆地说著: “好冷!,好冷!” 天空呈现一片灰色,虽然看不到赫拉特市民所引以为做的夕阳,然而,阶梯宫殿的雄伟壮丽却也让帕尔斯人们瞪大了眼睛。即使他们已经习惯了王都叶克巴达那的繁华,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高耸入天的巨大建筑物。叶克巴达那虽然也有高塔,阶梯宫殿却显得更高更宽。数千扇窗户在阳光下闪烁著,耶拉姆觉得像是有一个千眼的巨魔正俯视着这些骄傲的帕尔斯人们似的。 “如果每一扇窗都有一个女人的话,邱尔克王也是一个相当懂得情调的人哪!” 随时随地总是以自己为基准的奇夫说道。但是,一等到带路的邱尔克士兵把他们领进宫殿之后,他就俨然是个帕尔斯国王的使者一般,换上了最正经的表情。只要有心,奇夫就可以表现出高品味、最优雅的举止。 在谒见室的大厅中,奇夫等三人见到了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石板是温的,这是因为地下绕了许多管子,用火炉温热的烟四处流窜之故。宝座是木制的椅子,上面铺着雪豹的皮毛。在打过形式上的招呼,送了上等的葡萄酒和珍珠之后,卡鲁哈纳国王立刻把话题带入正题: “那么,就让我问你们一个必要的问题。如果和帕尔斯维持和平的关系,我国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利益?” “这还用说吗?和平本身就是一种利益。我想贤明的陛下应该早就了然于心的。” 奇夫巧妙地回答之後,卡鲁哈纳王嘲讽地歪了歪嘴角: “是对谁有利的和平?这不是很重要的关键问题吗?我们邱尔克并不像帕尔斯那样渴求和平啊!” “陛下真是豪情壮志哪!可是……” 卡鲁哈纳不让奇夫有护挥他辩才的时间,立刻激动地反驳: “如果帕尔斯真的希望和我们邱尔克保持和平的关系,至少也该派一个会讲邱尔克语的使者来啊!我这样跟你讲帕尔斯语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不过,我还是先收下帕尔斯国王所送的礼物。” 卡鲁哈纳王看著“礼物”。不是葡萄酒,也不是珍珠;而是伏在他面前,不断地打颤的邱尔克的将军。 “葛拉布啊!回来得真好啊!” “是、是……” “真是回来得好啊!你认为回来会有什麽好事呢?” 卡鲁啥纳王的声音化成了冰片落在大厅上,连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也觉得背脊发凉。他们之间的会话虽然是用邱尔克语进行的,可是并不妨碍帕尔斯人的领会能力。 卡鲁哈纳王对侍从下了某些命令,于是,帕尔斯人们便看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大门一开,一群少年进到大厅;一共有八个人,年龄大概从十岁到十五岁左右。 他们的腰间系著剑,穿著用山羊皮编成的轻巧甲胄。其中的一人对著帕尔斯人们射出了充满敌意的眼光,然后把拿在两手上的棍棒丢到葛拉布将军脚边。 “由于你的无能,这些孩子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被帕尔斯士兵杀死。我叫他们来是为了消除他们父亲的怨恨,问罪于败军之将,让他们再度确认对帕尔斯的憎恨之情。” 卡鲁哈纳王强烈地叱责著败北的将军。 “葛拉布,拿起棒子!” 将军葛拉布好像受到鞭打似地,依言捡起了摆在地上的棍棒。他原本是邱尔克数一数二的武将,然而,现在,他的脸上全浸了血色,全身战栗著,拿著棍棒的手也抓不牢。 八个少年手上拿着剑将葛拉布包围了起来。他们的剑比帕尔斯的短剑还长,却还不算是长剑。他们翻转剑刃,挥着剑,在沉默当中缩小最包围网。 一个少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刺向葛拉布。葛拉布挥舞着棍棒,把剑挡开。强烈的力道让少年站不住脚,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葛拉布立刻用棍棒扫向少年的脚,少年便跌躺在地上。另一个少年以更快的速度扑向葛拉布的背部。葛拉布一个翻转,用棒子把少年的剑打落在地上。大厅里充满了奇怪的喊声和刀刃声,十八双鞋踏响了石板,在大厅内反射着。 或许人们都会认为,凭葛拉布哪会输给这些少年,可是,一个被棒子打倒在地上的少年一边在地上翻滚着,一边横向扫出了剑。刀刃刺进葛拉布的右脚裸。葛拉布一个踉跄,以棍棒抵着地板支撑住身体。少年们从前后涌向葛拉布,将剑刺出,刺穿了之后再刺。惨叫声和鲜血飞溅,渐渐地,声音低了下来,最后,葛拉布化成了人形的血块滚倒在地上。 八个少年用沾满鲜血的剑抵著地向国王跪了下来,卡鲁哈纳满足似地点了点头。 “帕尔斯的使者们啊!这就是邱尔克的作法。虽然严格不一定就是好的,但一个无能而无法胜任任务的人理所当然就要受到处罚。是不是呢?” 听到国王这麽说,奇夫装著若无其事地回答: “对我们这种无才之人来说,帕尔斯是比较容易居住的国度。” “哦?帕尔斯的新王对无能者很仁慈吗?” “没有必要的严格是不需要的。譬如,我们国王是不会忘记葛拉布将军也有孩子的。” 卡鲁哈纳王的作法虽然严苛,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有其道理在。他让战死士兵的遗族执行败车之将的处刑工作,对那些无辜的战死者而言,这种作法或许是很得体的。可是,耶拉姆并不赞同: “或许在某方面来说是很合理,但是,我并不喜欢。因为这样的国王等于是以恐惧来支配臣下的。这和亚尔斯兰陛下是不一样的。” 卡鲁哈纳王冷笑著接受了帕尔斯人们的反应。他让少年们退了出去,命人把葛拉布将军的遗体运走之後,再度面向帕尔斯使臣。仍然是一脸的冷笑: “如果早晚总是要和帕尔斯作战的话,我可以把你们杀了做为宣战的证明。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小人的作为。我不认为一国的国王应该这样做。” 奇夫淡然地回答。至少看在邱尔克人的眼中,那是一种令人憎恨的淡然。这也是那尔撒斯选他做为使者的理由之一。 “卡鲁哈纳陛下,如果陛下是一个英雄的话,就不会杀了无力抵抗的使者们然後抚手称快。我觉得您应该好好款侍我们,然後送我们出城,这才是王者的度量。” “你简直就是在和著轻快曲调唱葬歌。算了,你就说说看吧!” “我们帕尔斯和辛德拉是缔结了密切关系的团盟。就如您所看到的,在我们的使者当中也有辛德拉人在。” “我知道。在寒冬之中,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奇夫无视于卡鲁哈纳王的嘲讽: “您想以邱尔克一国同时和两个国家作战吗?” “也不一定打不起来啊,我自有计策。可是,我不能告诉你们。” 卡鲁哈纳王淡淡一笑。就因为样子怪异,在做出这样的表情之後,便闪过了一种奇夫都不禁要为之胆怯的邪恶阴影。卡鲁哈纳王不只是一个邪恶的人物,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是一个既邪恶又冷酷的人。 “如果这个国王和席尔梅斯王子真的联手的话就相当危险了。” 耶拉姆不禁这么麽想。他不认为问得出席尔梅斯王子是不是在这个国内;他们必须相当谨慎,找出必须找到的情报。在下了这个决定之後,耶拉姆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表情。 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被带进了行馆。 行馆四周并没有配置多少兵力。不过,这也并不表示邱尔克国王友好的证明。如果把山崖上的城塞门关起来,阻断道路的话,帕尔斯的使节团就出不了山谷了。 行馆是石制的建筑,窗户很小,墙壁很厚,感觉阴森森的。只是,由于此地寒气逼人,这样的建筑方式是因应环境需要,所以别无选择。 “陛下之所以选我们当使者,是因为他相信我们不会轻易地就落入敌人的手中吧?我们得想办法达到目的,然後逃离这里,让邱尔克国王恨得咬牙切齿。” 加斯旺德很难得地开了口,看来他也不怎麽喜欢邱尔克国王。耶拉姆很能了解他的感受。至于奇夫,他把行李放进房间之後,就立刻准备要出门了。 “奇夫大人,您去哪里?” “不知道啊?去视察邱尔克的风俗吧!你们也一道去吧?” 奇夫所关心的风俗究竟是指什麽,那拉姆和加斯旺德都很清楚。如果放著他不管,这个视察的结果可想而知;于是,他们两人便决定和奇夫同行。加斯旺德命令士兵们早早休息之後,便穿上了毛皮大衣。 行馆在高台上,要往市街去就得下坡道。由于空气乾冷,咽喉和鼻子都感到疼痛。道路是由突出的土块形成的,每走一步就尘埃飞扬。“一点也不好玩的城市啊!”奇夫抱怨著,把视线扫向天空。黑压压的鸟群在灰色的天空中飞舞著,下方则是高耸的石塔。看著奇夫疑惑的表情,加斯旺德回答: “那就是死者之塔。因为邱尔克有鸟葬的风俗。” “那麽,葛拉布将军的遗体也在那里了?” “这个嘛,就不得而知了。” 加斯旺德歪歪头,做出不解状。虽然从外国人的眼中看来是一个奇怪的风俗习惯,可是,鸟葬应该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才对。葛拉布将军因败战之罪而遭处刑,名义上来说是个罪人,他是不是能行鸟葬就是个未知数了。把眼光从在寒空中飞舞著的鸟群中收回来之後,三个人便在尘埃飞扬的坡道上朝著市街前进。 当帕尔斯的使者们外出视察邱尔克的风俗时,卡鲁哈纳王把客卿席尔梅斯叫到自己的房间来商谈。和密斯鲁国的荷塞因王相较之下,卡鲁哈纳土可以说是一个较重视策士的人。 他们把帕尔斯使者们的事情暂且搁置一边,席尔梅斯巡察北方国境,刚刚探查了特兰国的情势回来。 三年前侵略帕尔斯失败的特兰丧失了他们的精锐。包括猛将达鲁汉在内,战死的老将不计其数,连当时的国王特克特米休也列入死者的行列。虽然他是被王族伊尔特里休所弑杀,然而,伊尔特里休也往败军当中行踪不明,特兰就形成了群龙无首的局面。席尔梅斯的建议是先把特兰拿到手再说。 卡鲁哈纳王微微歪著头。 “特兰是一块贫瘠之地,就算攻下它也没什麽意义嘛!” “事实正好相反。” 席尔梅斯说道。他的用意不在攻占特兰本土,而是雇用特兰残存的战士们做为邱尔克的佣兵。尽管他们丧失了许多精锐部队,但是,如果把残存下来的人和没有参加侵略行动,负责防卫本土的人们聚集起来的话,少说也会有一万到二万的兵力。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将来仍然要过活,但是,在特兰本土中,除了游牧之外没有其他的产业。一方面他们很穷困,一方面他们也没有足以发动大规模侵攻的力量,所以只有不断地进行小小的掠夺。如果邱尔克国王给他们报酬,让他们袭击帕尔斯或辛德拉的话,对他国而言,都会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吧? “果然是个良策。可是,特兰的老将都在与帕尔斯的战役中败亡了。还有人可以指挥统率一万名以上的骑兵吗?” 卡鲁哈纳很担心这一点,席尔梅斯立刻回答道: “如果陛下愿意委任的话,在下希望能够承担这项任务。” “你愿意负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就交给你全权负责,随你怎麽做都可以。” 卡鲁哈纳对无能者虽然严酷,不过,一旦能获得他的信赖,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度量的人。 席尔梅斯希望这种信赖关系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然而,到了必要的时候,彼此都还是会以自己的立场为优先考虑条件吧? “需要花费的资金你就不要客气。有没有特别要我支援的地方?” “那麽,我就不客气了。陛下是不是可以准备一百个银色的面具给我?” “面具?” “是的。我要每一百骑兵就设一个指挥者,并且让他们戴上那个东西。帕尔斯的人一看到面具,一定会又惊又疑,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席尔梅斯。” “有趣极了!我马上命人做好。这可是邱尔克开国以来的第一支假面兵团哪!” 卡鲁哈纳王高兴地拍著手。席尔梅斯再向卡鲁哈纳报告。他已经在和特兰交界的国境上把一千枚金币交给了特兰的长老们,要他们挑选战士送到邱尔克的王都赫拉特来。 “哦,你的动作真是迅速啊!” 卡鲁哈纳士佩服地点点头,然而,在半瞬之间,他的两眼放射出如针般的光芒。 席尔梅斯隐藏住自己的表情,承接了这个眼光。如果太显现出本领的话,或许会让对方起了不必要的警戒心。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明年初,就可以立刻编成一万名的骑兵团,攻进辛德拉国了。” “可是,就要进入漫长的冬季了,翻山越岭去征服辛德拉是不是太困难了些?” “就是因为进入冬季了。” 这是席尔梅斯的回答。辛德拉万万想不到邱尔克会在寒冬里顶著大雪、寒冰和冷风出击的。此时正可以趁虚而入。 在劫掠过温暖的辛德拉之後,再像风一般地撤回邱尔克。怕冷的辛德拉士兵是不可能越过雪山追到邱尔克国内的。充其量他们只能巩固国境,阻止今後邱尔雨克军的南下。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为了避免自军耗损过甚,一定会要求帕尔斯出援兵的。到时候,就可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我们就热切地等待吧!对了……” 卡鲁哈纳王把话题一转,提到了来自帕尔斯的使者们。当他们进入宫殿的时候,席尔梅斯就已经在隐秘处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国王问他可认识那些人? “我记得曾经看过那个人。人称旅行乐师或吟游诗人,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就跟随在亚尔斯兰的身旁了。” “唔,是个小丑啊!” 卡鲁哈纳王著皱鼻头,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席尔梅斯静静地摇了摇头,否定卡鲁哈纳王的决断: “他辩才无碍,剑术和弓术或许更在它之上。会选他做为使者的恐怕是军师那尔撒斯的主意吧?亚尔斯兰的宫廷中有许多像是小丑而有特殊才华的人。” 席尔梅斯的声音有著不单纯的感情存在。卡鲁哈纳推断他可能是担心自己连一个部下都没有吧?卡鲁哈纳给了席尔梅斯馆邸,也派了侍从给他,可是没有借给他幕僚人员。他认为这样做反而难以行事。 以前,席尔梅斯有一个叫查迪的幕僚,他是万骑长卡兰的儿子。虽然曾经帮了他许多忙,然而,几年来完全没了音讯。或许席尔梅斯可以从特兰人当中选出有才能的人当自己的幕僚。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向卡鲁哈纳王要求设置邱尔克人的监军。这是一种政治上的考虑。 从特兰来的一千个战士是在十二月十九日前来拜访席尔梅斯的。他们反应之迅速让席尔梅斯也不禁大吃一惊。北方严寒的冬天乘著风而来,正笼罩著特兰本土。 如果要和家人继续存活下去,他们就没有多馀的时间去讨论这个、顾虑那个了。 所以他们只有马上响应席尔梅斯的提案。 席尔梅斯立刻就接见了他们。 来人很少是二十几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从这个现象看来就知道侵略帕尔斯失败带给特兰多大的影响。正值活力充沛年龄的青年和壮年人全成了白骨,堆积在帕尔斯的原野。 “你们来得好,其他的人呢?” 席尔梅斯发问,一个通晓帕尔斯语,刚进入老年阶段的男人代表一夥人回答。现在,传令正在全国各地流通,招募志愿者。只要募集了一千骑的人马就组队朝邱尔克前来。在一年之内应该会超过一万骑的。 “我明白了。当一万骑都到齐的时候,我们会把食粮和衣服送到邱尔克去。每一个士兵都可以拿到五十枚邱尔克银币。而且今後所掠夺到的物资,一半献给邱尔克国王陛下,另一半则分配给你们大家。” 刚进入老年的男人把席尔梅斯的话通译成特兰语之後,引发了一阵欢呼声。 “不过,依我之见,你们的父亲或兄弟之所以败给帕尔斯军,是因为你们比帕尔斯军弱。你们承认吗?” 席尔梅斯改变语气再提出问题时,特兰人们马上换上了不满的表情。他们的表情明白地写著:若论善战,我们绝对不比帕尔斯人差,败就败在他们的奸计上。 “不对。我再说一次,你们的父兄之所以战败是因为你们比帕尔斯军弱。” 席尔梅斯冷冷地断言道。 “只要你们坚持自己的实力并不输人而是输於诈略,或者说是运气不好;那麽,你们永远没有获胜的机会。胜者为王,这不就是特兰人的信条吗?” 战士们无法反驳,只是沈著脸陷入了沈默。 邱尔克和特兰有共同的远祖。然而,随著时间的飞逝,在文化和风俗习惯上都产生了许多的差异。保持游牧生活的特兰人往往有瞧不起定居在山中的邱尔克人的倾向,而邱尔克则鄙视特兰人为“没有根的野草”。而现在在穷困的情况下,特兰人不得不接受邱尔克国王的俸给以维续生命,这件事对特兰人来说,一定也是很不得已的吧? “我从没有要你们为邱尔克而战的意思。你们只要忠实地遵从我的命令,自然就等于为特兰效命;而最重要的,也是为你们自己。”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照您的意思行动,不过,我们该怎麽称呼您才好呢?” “这个嘛,就称我为银假面大人好了。” 席尔梅斯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和查迪有过同样的对话。特兰人凝视著席尔梅斯的脸,脸上浮现有些不解的表情。然而,代表者提出的问题却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先和哪个国家作战呢?” “南下讨伐辛德拉。” 席尔梅斯说完,一夥特兰人面面相观。 “如果辛德拉受苦受难,帕尔斯就一定会出面打抱不平的。就像雷击一定会反扑大地一样,这个预测准错不了的。” “能报复帕尔斯人吗?” 一个看来像是少年的年轻特兰人用不流利的帕尔斯语问道。 “因为也常常有复仇不成反被杀的情形出现,所以如果想要报复帕尔斯,一万骑就要完全照我的指示去行动。光是聚集一万个勇者也只会变成帕尔斯军的猎物。” 当天,一百个银色面具从卡鲁哈纳王那儿送到席尔梅斯手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万个棉制的头巾。银色面具和席尔梅斯以前戴的一模一样,是由军官戴著的。头巾则只在两眼和嘴巴的部分开口,这是让士兵们戴的。 于是,假面兵团的编制便完成了。由特兰人组成,帕尔斯人指挥,薪水则由邱尔克国王来付,真是一支诡异的军队。 另一方面,帕尔斯人们在行馆里呈半软禁状态。因为顾虑到他们到大街上有可能会看到特兰人,所以,卡鲁哈纳王禁止他们外出。只出去一次而未能遇到理想中的美女的奇夫在大厅上苦苦地凝视著火炉里的火焰。 “好像找不出什麽好计策了。很明显的,他们是在争取时间,可是,我们也无法就这样飞出去啊!” 耶拉姆一边把柴火丢进火炉里,一边回答道: “为什麽要争取时间呢?我倒想知道呢!” “反正一定是企图做一些让人们哭泣的坏事。” 奇夫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自己是个大善人一样。接著他更是把矛头指向卡鲁哈纳王。 “第一,看看国王的脸吧!那张脸就像和极恶非道手牵著手生出来的双胞胎一样。如果放任那个家伙恣意横行的话,世界上的女人都会陷入不幸的境地。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就算男人们有什麽不幸,奇夫也是无关痛痒。可是,神明可能会下咒罚的。不久之後,卡鲁哈纳王的使者来访,奇夫便陷入了不幸之中。 进到大厅之後,使者立刻把事情对他们说明白。 “国王陛下的旨意:希望帕尔斯使节团在明天天亮之前离开,踏上归国之途。” 突然被要求离开此地,那拉姆不禁感到震惊和愤怒。 “如果有御旨要我们回国,我们定当照办,可以让我们看看卡鲁哈纳王的国书吗?” “陛下不喜欢做白费力气的事。” “那麽,如果我们要求谒见国王一面也是不可以的罗?” 这是奇夫说的话。然而,嘲讽的荆棘也伤不了使者厚重的脸皮。 “您说的没错。国王陛下已经前往离宫去避寒了。在下已经把旨意确实传到了。” 使者离去之後,奇夫等三人在大厅中失望地对望着。 “看来邱尔克国王打算非常宽宏大量地把我们赶出王都,,好让我们冻死在半路上。” “难道他真的想和帕尔斯作战吗?” 加斯旺德扬起了眉头,那拉姆回答他: “他似乎很有自信,就算帕尔斯军攻进来的话,他也可以利用天险把帕尔斯军击退的样子。” 不管怎麽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赶快回国。这一阵子,寒气是一大冷过一天,雪量也多了起来。在山道上行走将会更形艰苦。既然已经知道邱尔克国王的恶意,就无需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好,这一次就乖乖听话吧!” 奇夫下了结论。 “虽然我们无法做出判断,不过,宫廷画家一定了解的。我们要活著回去,尽可能正确地把来龙去脉报告给大家知道。” 奇夫的话是对的,耶拉姆和加斯旺德也都深受感动。然而,乐师立刻又现出了私心: “总而言之,在没有再见到帕尔斯的美女们之前,我是不想死的。如果我在这个充满山羊油味的国家结束一生,那就太对不起法兰吉丝小姐了。” 耶拉姆和加斯旺德并不是那麽喜欢山羊油的昧道;相较之下,奇夫就是一个闻遍女性体香的男人了。一旦心中有事,赞美女性的心情也就跟著萎靡。 一行人立刻开始著手出发的准备工作,接到加斯旺德指示的士兵们快速地动作起来。他们把行李整理好,拉出马匹并排著。奇夫和耶拉姆在火炉前商量对策。 从帕尔斯带来的士兵们都是特别强健而机敏的人。如果战略得当,甚至可以抵过一千个敌人,只是,地形和气候却成了一个很大的障碍。 “而且我们也需要粮食。到外面的店里去买吧!” “或许商店都接到不准卖东西给我们的命令了。” 奇夫虽然害怕有这样的遭遇,不过,耶拉姆总算是平安地买到了大量的大麦粉和乾肉了。但是,购物成功却反而引起了耶拉姆的疑虑。对方会不会是有意让帕尔斯人松懈下来,然後再回程中发动奇袭?因为这样一来,邱尔克人照样可以拿回卖给帕尔斯人的粮食。 耶拉姆的疑惑是正确的。同一时刻,席尔梅斯命令一千骑假面兵团出动,在山间袭击帕尔斯使节团。这是奉了卡鲁哈纳王的命令。 “要全部杀死吗?银假面大人?” “没有这个必要。” 在回答了特兰兵的问题之後,席尔梅斯立刻又做了订正。 “不,还是全部杀了吧!” 帕尔斯兵原本就强悍,而指挥者虽然是个爱戏谴的人,却也是个难得的剑士。让骑士们有置敌於死之心来作战,或许可以有更好的战果出现。而最重要的是让年轻的士兵们有实战的经验。 特兰兵在平原上的骑马技术虽然天下无双,但他们并不习惯在堆满了雪的山路上骑马。席尔梅斯想趁机确认一下假面兵团的实战能力。 一直在邱尔克的山路上骑行,奇夫感到很不痛快。虽然不致于让心情跌到谷底,然而就是叫他心情好不起来。他怀疑自己为什麽要从满是佳丽而且又风光明媚的国家来到这麽令人不快,一无可取的国家来? 雪片从阴暗的天空飘落下来,就好像卡鲁哈纳王的恶意一般。奇夫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头顶著灰色的天空,他说出了一个很夸张的比喻: “真叫人受不了。简直就像被可恶的女人卷光了钱之後还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你有这种经验吗?” 耶拉姆略带恶意地问道。就算奇夫曾经从女人身上卷走财物,也不可能会让人这样对他的。 “不要想抓住我的话柄。我只是打个比喻罢了。如果我是个女人,当然就会倒过来说了。” 加斯旺德从前方调转过马头。他比耶拉姆及奇夫多穿了一件毛皮,看来整个人圆滚滚的。他那褐色的脸上显得僵硬,不只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你们注意到了吗?从刚刚就一直有一支奇怪的队伍在那边前进,跟我们同样的方向、一样的速度。” 道路的右侧是山谷,对面也有路。透过飘落的雪花,隐约可以看到一队骑马的队列。而策马走在前头的骑士好像在头上戴著面具似的。 “银假面!” 耶拉姆不禁吞了一口气。 他的老师那尔撒斯先前已经详细地对他说过席尔梅靳王子可能成为邱尔克的客卿一事。耶拉姆心里是已经有了准备。然而,在看到席尔梅斯的身影时,他仍不免感到一阵冲击。双方的距离大约有二百加斯左右。如果没有山谷隔著,这样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双方驱策著马展开一场肉搏战了。 “呀!终于出来了啊?” 奇夫一边嘲讽地说道,一边把雪花从衣服上抖落。 “可是,我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躲到最後呢!没想到现在却这样缩头缩脑地现身了。到底有什麽企图?” 奇夫住了嘴,以刻意夸大的动作回头看著耶位姆: “喂,耶拉姆,这个可恨的国家似乎把我的眼睛弄糟了。银假面一共有几个人?” 耶拉姆惊讶地再度把视线投向山谷的对面。寒风吹过,雪花就像翻飞的布幕一样。当雪花停止飘落的时候,耶拉姆看到了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看到的景象。骑马的队列中,到处可见到反射著光芒的银色面具。在算到第五个之後,耶拉姆已经不想算了。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全都是假的?” 奇夫的声音显得很开朗。对奇夫来说,他宁愿和眼前见到的强敌作战也不愿和阴森的寒气交手。这个男人一旦处于斗志高涨的状态,纵然有百万大军也不足以让他感到退缩。 耶拉姆也不怕敌人。只是,眼前的敌人实在教人由衷感到不舒服。没有戴银色面具的人也都用黑色的头巾把脸蒙了起来。看来好像不是邱尔克的正规军,那麽,到底是哪里来的不知名军队呢?实在叫人猜不透。 “把盾牌举向右侧,对方可能会射箭过来。” 加斯旺德下了指示,帕尔斯兵们便把盾牌并排在队列的右侧。雪势越来越强,分别在山谷两暹行进的两军相距大约有两千步远。 这个对峙的情形结束的原因是因为山谷的宽度明显地缩小了。假面兵团把木材搭在巨石上,架起了一座不美观但是结实的桥。整支军队就开始过桥了。桥板轰然作响,假面兵团在马上拔起了剑,充满敌意地杀了过来。 帕尔斯这边的人马也有了准备。加斯旺德一声令下,帕尔斯兵把身体藏在盾牌後面,然後对著桥上的敌人射箭。十匹左右的马倒下来,从桥上滚落,士兵夹著血和雪滚倒。可是,强劲的山风从左方吹向右方,箭势便偏斜了,没有对敌方造成多大的损伤。双方于是演出了一场肉博战。 一个银假面骑士跳到奇夫眼前。 “……席雨梅斯王子!” 对方闻声有了回应,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剑。随著刀出鞘的声音,刀身放出了银色的闪光。 金属发出尖锐的响声冲突起来。银假面的斩击被奇夫的剑弹了开来。在五、六回台的交锋之後,奇夫收起了刀,拉退了马匹。“这家伙不是席尔梅斯王子!” 奇夫这样判断。他不需要听对方的声音。银假面的剑势虽然强烈,但是技术却不够洗练。如果是席尔梅斯王子,应该更圆熟地显露出他那毫无破绽的剑技的。 银假面猛然斩杀过来。他握住了被缠住的武器,手腕一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银假面的剑脱离了剑主的手飞向卡空中。银假面也失去了平衡,身体一晃,从马上倒栽葱地滚落雪道上。 奇夫原想给对方猛烈的一击,这时,失去驾驭的那匹马和奇夫的坐骑撞个土著,银假面便趁这个空档逃进同伴的行列去了。 这个时候,奇夫的视线抓住了半空中的一点。黑烟从雪山的一角朝着深灰色的天空直升。在奇夫来不及思索那是什麽东西的时候,强风就把黑烟吹散了,在卷起的雪和风的漩涡当中,双方继续厮杀。 耶拉姆把马停在桥的附近,搭起了弓,将桥上的敌人一个一个射落。加斯旺德的剑也左右挥闪,把敌人从马上斩落。敌我双方持续挤在桥和路之间的狭窄空间中混战了一阵子。就在奇夫想挥落剑上的血渍之时——又有一个银假面出现了。对方的马蹄踢散了雪花,朝奇夫逼近,看来自信满满的样子。斩杀过来的帕尔斯兵在不到一回合的时间内就被一刀斩落在雪上了。第二个士兵的下巴喷出了鲜血,从鞍上滚了下来。银假面来不及喘息就和第三个对手交锋了。那就是奇夫。 刀身交锋而过,火花随著刀呜声迸散。银假面翻转过手腕,以勇猛的突刺瞄准了奇夫的咽喉。奇夫同时翻转了手腕和身体,承接这一击。火花再度迸散,银色面具的表面反射著火花,闪过彩虹般的色彩。 “难道这家伙就是真正的……?” 令人战栗的冰刃在大胆的乐师的背上滑过。然而,奇夫的特色就是不会为任何情势所压倒。 “真令人痛心啊,席尔梅斯殿下。在辛苦的流浪之後竟然沦落到这种边境当土匪。只要你恳求亚尔斯兰陛下大发慈悲,或许还可以当个王宫的守卫兵哪!” 只要银假面发出愤怒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正牌货了。奇夫就是抱著这种心理故意加以挑拨的。然而,银假面不发一语,只是一昧地斩击。当双方你来我往将近二十回合的时候,角笛声压过了风声响彻山谷,在山谷间卷起了漩涡,同时响起了踏踏的马蹄声。是一群急驰中的马队。队伍前头有一面黑旗在风中翻飞著。 “是轴德族的黑旗!” 耶拉姆大叫。他把本身的惊讶和喜悦一并丢给自己的同伴: “看吧!轴德族来救我们了!援军来了!” 欢喜声响起,乘著风在山谷间回响。 在由白色和灰色所支配著的这个风雪世界中,在雪风中翻飞的黑旗看在帕尔斯兵的眼里就等于看见了神明神圣的衣服一般。 假面兵团显得有些畏缩了。他们是特兰人,当然不知道轴德族。然而,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群受过训练的骠悍战士。 奇夫明白了,刚刚看见窜升在半空中的黑烟就是轴德族放火烧了邱尔克军的城塞所产生的。 这不可能是偶发事件,一定是亚尔斯兰王及那尔撒斯大人事先就布署好了的。 掌著轴德族黑旗的一骑策马急驰,并驾齐驱的另一骑在马上搭起了弓,和假面兵团一交错,便以近箭射荡对方。技术不亚于奇夫,脸上带著不怎麽愉快的表情,耶拉姆对这张脸有印象。他就是率领轴德族的梅鲁连。 这个年轻人相当顽固,到现在还在坚持:“我只是暂时的族长”。他的意思是,妹妹亚尔佛莉德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是她才应该是族长的继位人,尽管她现在住在王都,也不管她是不是要和宫廷画家成婚,事情都不会有什麽改变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待在族里,统率著轴德一族。 梅鲁连不理会想出声跟他打招呼的耶拉姆,迳自策马跳进混战的漩涡当中。和奇夫没有分出胜负的情况下,银假面被人马的波涛给分开了。梅鲁连射出了箭。 箭撕裂了寒风,命中银假面的坐骑颈部。马儿发出悲痛的叫声,溅起了一阵雪烟,横倒下来。梅鲁连心中大声叫好。他放下了弓,拔起了剑,驱策著自己的坐骑。马蹄踢散了积雪,逼近落马的敌人。银假面是四年前杀死梅鲁连的父亲赫鲁达休的仇敌。不管他是不是王子,也不管他是哪一国人,都跟梅鲁连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就在梅鲁连的剑尖要触上银假面之前,一道斩击从侧面袭过来。在激烈的交锋一回合之後,梅鲁连不由得发出了声音;因为守护银假面的对方也一样戴著银假面。 “这是什麽闹剧?” 就在梅鲁连怒吼声中,混战就像潮水退潮一样结束了。假面兵团骑在马上顺势抄起战死的同伴的尸体,渡桥撤退了。帕尔斯军当然没有穷追不舍。 奇夫把剑收进剑鞘,对梅鲁连道了谢,後者顶著一副无趣的表情回答: “这是宫廷画家拜托我做的。他要我们比你们晚十天越过国境,因为这一次他不想动用正规军。” “果然是这样没错。” 奇夫很了解。如果让正规军侵入邱尔克国内的话,一定会引起某些问题。但是若换成轴德族任意穿越国境的话,在外交上尚有辩解的馀地。就算事实被看透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捏造说词也比较方便些。 帕尔斯人调查了己方的损伤情形。三百名士兵中战死了二十一名,重伤者十三名,轻伤者八十名。在这麽激烈的缠斗中只造成这麽少的牺牲,说来很讽刺的竟然是拜寒冷所赐。穿在甲胄上的皮衣挡住了敌人的刀刃。加斯旺德因为怕冷,穿得圆滚滚的,使得行动受到了限制,身也有十四个地方被砍到,却只受了一处轻伤。加加减减之後,似乎没有任何损失。他们把死者埋在雪堆中,只把头发带回祖国。包括轴德族在内一共有五百人,实力大为增强的帕尔斯军护卫著重伤者快速地彻退。 假面兵团也在半法尔桑之外的山中调查损伤情形,重整队伍。 没有必要再追杀帕尔斯军了。回国後,他们一定会谈到假面兵团的事,而帕尔斯军一定会对这支队伍感到纳闷吧? “刚才承蒙你的帮助,多谢了。” 席尔梅斯道谢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的特兰骑士。他把银色面具夹在腋下,一张脸暴露在寒气中,一只脚跪在雪地上。看来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甲胄上的红色斑点是回溅的血迹,证明他的骁勇善战。 “你叫什麽名字?” “布鲁汉。” 席尔梅斯注意到包围著布鲁汉的特兰人们脸上冷淡的表情。可能是对受到褒奖的人表现出来的嫉妒之情吧?席尔梅斯再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年轻人这才坦白说出来。他的兄长叫吉姆沙,以前是特兰数一数二的勇将之一。 “我的兄长失败了。他中了帕尔斯人的奸计,把同伴引至大败的下场,然後就行踪不明。听说他现在厚颜无耻地在帕尔斯的王宫任职,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虽然不才,但是,我希望能在银假面大人身旁建立功勋,讨伐帕尔斯国王,洗刷兄长的污名。” 不流利的帕尔斯语让席尔梅斯回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邱尔克的王都赫拉特问“可以报复帕尔斯军吗?”的声音。本来他不相信声音的主人会是那麽能言善道的年轻人,不过看来他是有许多事情已经憋了好久了。席尔梅斯用力地点点头,激励这个年轻人: “我明白了。今後就看你的表现了。” 然後,席尔梅斯又转向特兰兵,告诫他们不可以将兄长的罪过怪到弟弟的头上。 布鲁汉或许是深受感动吧?他再度深深地低下头,直至雪堆就要碰触到他的头发。 密斯鲁国的冬天看在邱尔克人的眼里根本不值得称为冬天。风从北方的海洋吹来,可能是因为经过暖流上方,所以没有刺骨的冷冽感。天空晴朗得呈现硫璃色,原野为常绿树的叶子所覆盖,到处是一片绿。能不羡慕密斯鲁人的大概只有辛德拉人吧?尽管如此,人们服装的袖子还是变长了,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火炉。 在王宫内部一个房间里,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正对一个人讲话。 “怎麽样,席尔梅斯大人?” 被如此称呼的男人仰躺在宽广豪奢的睡床上。整个脸上都包著绷带,只有两眼、鼻孔和嘴巴的部分露在外面。他把视线朝向荷塞因三世,嘴也动了动,不过,没有发出声音。荷塞因三世似乎也没有刻意要得到答案,他把带来的木盒放在睡床的一端,打开了盖子。 “我为你准备了这个东西。在拿到帕尔斯的王冠之前,这个东西就是你的一切。” 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从盒子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将整个头部都覆盖起来的面具。用黄金打造而成的面具在荷塞因三世的手掌中灿烂地散发出光芒。 “听说,以前席尔梅斯大人总是戴著银色的面具驰骋在战场上,让帕尔斯兵和鲁西达尼亚兵闻风丧胆。这一次你可以用黄金面具显示你王者的威容,让那个僭王亚尔斯兰浑身发抖。” 黄金比银更值钱。在这一方面,荷塞因三世的美感显得相当庸俗。如果让那尔撒斯或奇夫听到的话,想必会嗤之以鼻的吧?然而,荷塞因三世有他的想法。反正他也没有必要做出和真正的席尔梅斯所戴的银色面具一模一样的东西。因为没有密斯鲁人看过实物。既然如此,就乾脆彻底地上演一出戏好了。反正这只是一出把帕尔斯王位给这个冒牌货,让密斯鲁王家的血统取代帕尔斯的大戏罢了。 “席尔梅斯王子”从绷带的隙缝中凝视著黄金面具,两眼就像野心和没有地方发泄的愤怒在煮沸的洪炉内沸腾般。他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声,伸出两手接下了黄金面具。 荷塞因三世走出病房。他已经确认了“席尔梅斯王子”已完全在他的支配之下了。他感到很满足。可是,“席尔梅斯王子”要能健康地活动可能还要花上个十天的时间吧?在这期间,荷塞因必须以国王的身份处理各种政务。他有八个妃子,公平地对待她们也是一个国王的义务。 在看过十张左右的诏书之後,荷塞因在谒见室见了六十名左右的男女,接受赠礼,并且听取他们的陈情。其中有一个很奇怪的客人。他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虽然蓄著胡须,但是看来来还很年轻的样子。这个男人自称是帕尔斯人,开始说著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 “我叫查迪,父子两代都追随席尔梅斯殿下。殿下在离开帕尔斯国之後,我也在各国流浪。这一次我听说席尔梅斯殿下以客卿的身份待在密斯鲁国,特地赶来这里,希望得见殿下一面。” 查迪表明自己虽然力量微薄,但是希望能助席尔梅斯殿下一臂之力。这个自称为查迪的帕尔斯青年把额头贴在地板上。从他的表情和言语看来,他对席尔梅斯王子的忠诚是无庸置疑的。 塞因三世如此判断,不过他并没有任何感动。荷塞因三世勉强地咋了咋舌。如果出现这样的忠臣的话,“在密斯鲁国的席尔梅斯王子”是冒牌货之事就会被一眼看穿的。好不容易计画的谋略也就无法成立了。 “杀了他吗?” 这个决定涌上荷塞因三世的心头。然而,就在他呼叫御前的士兵之前,一个更狡猾的想法闪过他脑际。荷塞因三世咳了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叫查迪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的忠诚心。席尔梅斯大人也一定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吧?不,应该说,我也希望像席尔梅斯大人一样有这麽好的部下。” “那麽,可以让我见席尔梅斯殿下吗?” 查迪眼中闪著光芒,荷塞因三世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他沈重地告诉帕尔斯人,席尔梅斯王子前几天遭逢不幸事故~脸上受了伤。伤口刚好就在以前火伤的地方,脸上的伤并无大碍。可是,伤势波及声带,只能发出呻吟的声音而已。目前需要一段时间治疗和静养,因此不能见任何人。再过十天就可以见客,在这之前就请客人在客房里等候消息。 “真令人痛心啊~,请陛下尽全力为殿下治疗,此恩此情绝不敢忘。” 查迪流著泪恳求著。荷塞因三世表示同情并答应好好照顾席尔梅斯之後,便命侍从把查迪带到客房去。 在国王身旁沈默著的马西尼撒压低了声音进言。 “不能让那个人活著。今天晚上我就带兵去烧了客房吧!” “没有人下这种命令。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是。但……” “那个帕尔斯人有用处。你就安安静静地看著吧!不许你轻举妄动!” 马西尼撒微微有些不满地退了下去。荷塞因三世又接见了几个人,然後,当天的政务就算结束了。 荷塞因三世打算利用查迪的忠诚心。他要让查迪深信那个开不了口的假面人就是席尔梅斯王子,同时让他竭尽他的忠诚。除此之外,有以前随侍在旁的忠臣跟随著,假面人是真正的席尔梅斯土子的可信度就更加提高了。对荷塞因三世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个叫查迪的男人或许会发现事实,到时候再杀了他就可以了。因为如果现在杀了席尔梅斯王子的忠臣,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疑惑。” 荷塞因三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开始走向他自己的房间。今天晚上预定要和第二个妃子共进晚餐,然後再进卧房休息。第二个妃子以前不但美丽而且颇富才气,然而,最近不断地肥胖起来,而且嫉妒心也加重了,越来越难以应付。老实说,荷塞因三世实在不怎麽喜欢她,可是,他还是得像疼爱其他的妃子一样地宠爱她才行。国王的私生活确实也相当辛苦啊! 帕尔斯王国的宫廷画家兼副宰相那尔撒斯大人似乎在想著什麽事情似的。王宫里正忙著新年祭的准备工作。因为典礼的事务不是那尔撒斯的责任,所以他反而得以空闲。于是,他在王宫内自己的房间里摆好了绘画的用具,对著画布画起来了,只是,看来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样无事一身轻的亚尔佛莉德为他送来了早餐。达龙对亚尔佛莉德手艺的评价是至少要比那尔撒斯的绘画好太多了。在罗嗦的耶拉姆到外国去的这段时间,亚尔佛莉德有意待在那尔撒斯身边照料他。 “那尔撒斯,你在想什麽?如果是想著耶拉姆的话,那你尽可放心啦!他那种人不被杀个五、六回是死不了的。” “不,如果我会担心他就不会让他出去了。我是在想其他的事。” 那尔撒斯担心的是那许久以前早该处理好的皇陵遭盗之事。 “最近我老是有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了?” “可是,我听说只是土被挖起了一小块而已,灵柩没有被破坏啊!” “是啊!灵柩的表面是没有任何异状,但灵柩的内部又如何呢?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遗体真的没事吗?” 亚尔佛莉德的脸上现出了不安的表情,那尔撒斯看著她苦芙道: “胡说八道,我到底在担心些什麽啊?” “是啊!这不像是那尔撒斯的作风啊!” 这时候,同样也没事做的达龙来了。他瞄了一眼那尔撒斯的画: “哦?新画的?要不要我猜猜名字?是叫‘混’沌吧?” “还没有决定。” “我觉得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不作他想。” 就在这一瞬间,那尔撒斯的笔掉落到地上,他呆呆地凝视著半空中。莫明所以的达龙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笔,问道:“怎麽了?” 他知道那尔撒斯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画受到不好的评价就有这麽反常的表现的。在相当漫长的沈默之後,那尔撒斯嘴里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或许我被耍了。” “你被耍了?怎麽回事?” “难怪总是觉得有事情藏在我头脑的某个角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地行术。” “地行术?那是什麽玩意儿?” 那尔撒斯做了说明,那是亚尔斯兰王太子一行六人朝著培沙华尔城进行危险的旅程时的事。 在离开卡歇城塞之後,和同伴分散的那尔撒斯继续单独行动,途中遇到了轴德族的少女亚尔佛莉德。在他们两人同行的旅途当中,曾经在一个无一生存者的村子里过了一夜。他们在那个村子里和使用奇怪魔道术的人物作战,并将之击毙。那个人物就是使用可以在地下自由行动的魔术“地行术”杀了每一个村人。 “我想起来了。那真是种教人不舒服的魔道法术。” 原本充满活力的亚尔佛莉德闻言不禁直打冷颤,缩起了脖子。达龙皱起了眉头,那尔撒斯站了起来,拿起了上衣。 “如果还有其他会使用地行术的人的话,就可以从地下打破棺木,没有必要从地上去挖。皇陵管理官也因为棺木平安地埋在地下,所以就没有再详细调查。” 那尔撒斯赶忙到年轻国王面前参奏。他虽然尽可能地用平稳的语气和态度来说明事情,然而,他要求的内容竟然是要挖开陵墓。亚尔斯兰吓了一跳,当然也就没有立刻回答。不过,就算他有所犹豫,总还是抵不过他对那尔撒斯的信赖。亚尔斯兰自己拿起了笔,写了一张给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的文件。于是,那尔撒斯、达龙、亚尔佛莉德立刻就策马驰向王墓。 当听到要挖掘王墓时,费尔达斯不禁吓了一大跳,然而,王命就是王命。他立刻动员了五十名士兵,在神官颂唱了安抚死者之灵的诵文之後就开始作业。 于是,达龙、那尔撒斯、亚尔佛莉德及费尔达斯这四名高官就在一旁观看,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墓就被挖开了。 “如果有诅咒,就由我来承担,不要怕。” 达龙激励士兵们,他自己也拿起了工具挖土。 或许是士兵们希望赶快结束这个工作的关系吧?灵柩出乎意外地很快就被挖了出来。在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後,那尔撒斯把手搭在灵柩上,打开了盖子。 灵柩里面是空的,而灵柩的底部开了一个大洞。洞穴延伸向黑暗的士中,松软的泥土覆盖在洞口上,没有办法确认是朝哪个方向延伸?延伸有多长?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半失了神,差一点就要落进洞里去,那尔撒斯赶紧把他抱紧。 “啧!”达龙用力地咋了咋舌。 “也许是冬天的风的关系,我总觉得有一股寒意。” 达龙微微地缩了缩脖子。云快速地流动,光和影映照在地上,北风吹拂过墓地,现场弥漫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即使是活力充沛的亚尔佛莉德也因为左右方有那尔撒斯和达龙护卫著,才使得她较为心安些。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场,想必会落荒而逃! “在陵墓上引起骚动只是为了掩饰地下的行动吧?只是,如果一开始就不引起骚动的话,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达龙怀疑地说道,那尔撒斯半嘲讽似地回答: “或许他们认为早晚总会被发现吧?姑且先争取时间是他们的目的。事实上,就因为我一时疏忽,也的确让他们赚到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他们到底是谁?” 亚尔佛莉德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那尔撒斯却无能回答。如果是地上的事,不管什麽难题那尔撒斯都可以回答出来的,而天上的事情就该由神官来负责。可是,如果是地下的事,有些事情实在是猜不著的。 “不管怎麽说,必须先向陛下报告。” 达龙为了避免思路陷入迷乱的危险而这样提议,催促那尔撒斯和亚尔佛莉德赶快离开。他们把善後工作委托给费尔达斯大人,严厉禁止士兵们走漏消息;然後,三人再度骑上马,朝王都叶克巴达那奔回。半路上,“漆黑而巨大的翅膀”,也就是黑夜降临到大地上来,亚尔佛莉德在穿过王都大门之前一直无法挥走那毫无缘由的不安。 在那尔撒斯等三人不在的那一段时间内,亚尔斯兰也没有偷懒。他和文官代表宰相鲁项、武官代表大将军奇斯瓦特等人一起处理国政。不管王者如何用心善政,总还是会有麻烦的事情发生。这一天让亚尔斯兰感到头痛的是贫穷的平民和解放奴隶获生了激烈的斗争。就法律的处理方面而言是很简单,可是,事情发生的背景却是不容忽视的。 对一部分的贫穷平民而言,奴隶制度的废止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们的心情是:“因为一想到还有人比我们还凄惨就感到安心了,然而,现在大家都成了平民了,一点都不好玩”。这虽然是个错误的想法,但这种想法是根植于人心最黑暗的部分。所以,想要斩除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平民只要一想起:“只不过是解放的奴隶,有什麽了不起的!”就想揍人。当然,另一方面的人也没有沈默地让人揍的义务。 “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比人心更难测的了。而社会制度就助长了这个趋势。那尔撒斯曾经说过:不要和人心牵扯上关系。” 亚尔斯兰的师傅那尔撒斯曾教导过他“国王是一种为民众服务的存在”,可是,也不能将民众神圣化。 “民众以利益为依归。如果陛下不断给他们利益,民众就会支持陛下的。” 那尔撒斯的话有双重意义。一味地逢迎民众的自私是无法推行政事的。虽然说不能太执著於人心,却可以使他们的生活安定,健全教育制度,兴建学校,教导他们人口贩卖和奴隶制度的坏处,这些都是必须做到的事。亚尔斯兰突然想起了以前读过的文章: “王者的野心如一艘船。如果逆历史的洪流而行,一定会惨遭灭顶,坐在上面的人们都会落到水里面去权力越强,祸害也越大。” “野心……” 亚尔斯兰的野心又是什麽?他没有王家的血统而坐上了王位。在各国的历史上,那些被称为枭雄的人物都是在用尽了武勇和权谋,引起大量的死亡和憎恨,花了几十年的心血才达成目标的;而亚尔斯兰却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拿到了这项荣耀。 因此,亚尔斯兰必须从别人的终点处出发,朝遥远的高峰攀升。 “启禀陛下,古拉杰的使者求见。” 奇斯瓦特前来报告。古拉杰是港都基兰的海上商人,是一个智勇胆略兼备的男人,说话技巧更是不作第二人想。他把自己及部下经海路所经历过或听过的事情记录下来,然後说给亚尔斯兰听;亚尔斯兰很喜欢听他说故事。 事实上,古拉杰是帕尔斯的海军司令官,是海上情报的负责人。基兰港、各国的情势、气候及气象的变化、海盗的动静等情报都汇集到古拉杰的手上。由于帕尔斯语可以通行国内外,因此帕尔斯人都有倦学外国语言的坏习惯;不过,古拉杰和他的部下们都能流利地说几种外国语言来从事买卖、收集情报。 而现在古拉杰派他的心腹鲁哈姆带来了一份报告。鲁哈姆把辛德拉的珊瑚艺品连同古拉杰的报告书呈给年轻的国王。报告书的内容是前些日子,来自密斯鲁国的使者经海路拜访辛德拉,好像是有意要求缔结同盟。可是,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只收下了礼物,把密斯鲁的使者赶回去了。 “拉杰特拉陛下没有特别交代些什麽……” “那个人好像还打算揉搓著计谋的粘土,塑造出欲念之像。” 亚尔斯兰闻言不禁笑出来,回头一看,达龙回到王宫来了。还有那尔撒斯和亚尔佛莉德跟在他後面。 达龙他们也带回了报告。第一件是关于王墓之事。有人挖开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棺柩,盗走了遗体。这个消息让亚尔斯兰倒吸了一口气。宰相鲁项和大将军奇斯瓦特也沈默地听著报告。 听完了报告,亚尔斯兰先对大家说道: “皇陵管理官费尔达斯没有罪,不要责怪他。” “臣下立刻传达陛下旨意让其安心。” 达龙为年轻国王的善体人意大受感动回答道。亚尔斯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事情牵扯上魔道,那麽,我们的知识就太欠缺了。近日里就找时间和法兰吉丝小姐谈谈吧!应该可以想出好对策的。这件事就先搁置一边吧!” 亚尔斯兰也接到了关于湖上祭时出事的报告。他没有询问法兰吉丝。亚尔斯兰对他所信赖的部下绝对不会有不必要的怀疑。达龙和那尔撒斯都知道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优点,是一种无关才气和军事能力的长处。 奇斯瓦特一边抚摸著他漂亮的胡须,一边叹著气: “明年可能会是个多事的一年哪!” “什麽话?每一年都多事啊!” 亚尔斯兰笑著说。 亚尔斯兰绝对不是轻视这些事态的演变,只是,王太子时代的体验已经让这个年轻的国王有充分的馀褚去面对这些问题了。他到底经历过几次生命的危险,算起来还真是叫人头昏眼花呢! 如果将生命和王位置之度外的话,希望之火总是凌驾恐惧和不安的。 “还有一项报告。奇夫等人已经平安地越过国境了。虽然赶不上新年祭,不过,请陛下静候他们的归来吧!” 那尔撒斯报告了好消息,亚尔斯兰高兴地点了点头。 四个黑影在幽暗当中蹲踞著。这是一个在王都叶克巴达那地下狭窄而怪异的世界。微细的灯光微微地晃动著,显示通风孔的存在。这道风夹杂著瘴气在地下飘荡,四处充满了恐惧和毒气。 四年前,这里一共有八个影子蹲踞著。之後的一年间,人数灭了一半。死去的四个人都是被亚尔斯兰和他的部下们所杀害的。在解放王的冶世里,残存的人只好潜藏在地下,啃噬著憎恶的粮食,静候时机的到来。而时机也正好来临了。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裂痕在四个人当中产生了。其中一人出声询问: “古尔干啊!你没有注意到那个女神官吗?” “那个女人以前短头发啊!而且,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古尔干这样回答,可是,声音中欠缺使自己的辩驳听起来合理的力量。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阴郁的视线。其中一个人以不知是质问或者抱怨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那去世的兄长是曾经侍奉过邪神密斯拉的神官……” 密斯拉是在帕尔斯神话中最受尊敬的神明。是契约和信义之神,也是一个守护神。但是,对于信仰蛇王撒啥克的魔道士们而言,密斯拉、美之女神亚希和其他所有的神都是邪神。 古尔干痛苦地点点头: “我的兄长确实曾经侍奉过邪神;不但如此,他还很尊敬夏姆席德、凯·霍斯洛那些邪教徒们。可是我不一样啊!在兄长得到报应去世之後,我就巳到正道上,和你们一起追随尊师了啊!” “是啊!我们是一起归依了正道啊!” 同伴们的声音中有著若有似无的敌意,至少听在古尔干的耳里是有这样的感觉。 古尔干那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上渗出了冰冷的汗珠,他极力地忍耐孤独的审问。 “古尔干啊!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同伴再度严厉地质问,古尔干沙哑著声音: “如果我有背弃蛇王撒哈克大人和同志们的行为的话,愿活生生破火烧、脑袋被虫咬、被诅咒到骨髓里。请大家相信我。” “……好吧!” 同伴们点了点头。他们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了。如果古尔干背叛或心志改变的话,蛇王或者“尊师”的愤怒就会立刻显现,把他打进痛苦和污辱的深渊,给他最残酷的死亡。 色括古尔干在内,四个魔道士无声地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负起一项重责大任。 他们必须在蛇王撒哈克再临之前,把他们的“尊师”从冥界召回来。 “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享受三年的风光已经够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和他的臣民们饱受千年严冬的折磨了。” 在他们眼里,亚尔斯兰永远是“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讨伐蛇王撒啥克的是英雄王凯·霍斯洛,而他的子孙就是帕尔斯的旧王家。如果亚尔斯兰不是旧王家的一员,他就不会成为撒哈克的信徒们报复的对象了。魔道士们扭曲了的憎恶需要一个合理的复仇动机。因此,亚尔斯兰到现在还彼称为“安德拉寇拉斯的小子”。 一个魔道士从另一个房间推进来一个东西,那是一座有车轮的睡床,一个男人就躺在上面。 那是三年前行踪不明的特兰国王伊尔特里休的身体。不知是生是死,表情和肌肉都僵硬地冻结著,仿佛一个蜜腊制成的人形。魔道士们把他留在睡床上,一起抬进另一个房间中,然後门就关了起来,留下的只有黑暗和静默。 女神官法兰吉丝站在王宫内自己房间的露台上。她一边玩弄著手上的水晶笛,一边默然地把视线飘向黑夜的深处。 帕尔斯历三二四年十二月底。蓝银色的半月映照著女神官优美的姿态,一边朝著中天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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